《听夏》暮祁山

3、四叶草 她总是在他

　　03

　　你能不能走慢一点，让我再多看你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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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完全亮林枳夏就出门了。
　　学校附近有间711便利店，她买了份关东煮当做早餐，热乎乎的。

　　刚进校门，一道熟悉的、挺拔的身影从她面前晃过。
　　是沈听肆。
　　他单肩挎着那个暗绿色的书包，双手插兜，步伐不紧不慢。

　　林枳夏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刻意去追，只是想自然地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再一点，短到可以很顺便地打个招呼。

　　她甚至想好了打招呼的话。
　　就走到他旁边，然后偏头，朝他挥挥手笑着说：“沈听肆！早啊！”
　　简直完美。

　　她就在他身后，心跳有点快。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刚踏上楼梯，前面的人直接一步跨了三层台阶，动作随意却迅速，转眼就拉开了距离。
　　林枳夏甚至没反应过来，再抬头，那人已经消失在上方的楼梯转角，连脚步声都迅速远去，彻底听不见。

　　……喂！
　　她鼓了鼓脸颊，有点气闷，又有点好笑。

　　算了。
　　她慢吞吞地爬上楼。

　　教室里，许南桥和江梨已经到了。林枳夏凑过去，举起手里的关东煮：“啊——”
　　她们配合地张嘴，被烫得微微吸气。

　　这时，后排角落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哀嚎。

　　“咋了？咋了？”许南桥好奇地跑过去问。

　　陈屹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体育课要测八百和一千米。”

　　“体育课？喂……今天的体育课可是在大课间之后啊，那不是大课间跑完操紧跟着就得跑800？！”

　　“对啊。”

　　“有病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测！”

　　许南桥不死心，扭过头问身为体委的沈听肆：“沈听肆，是真的吗？今天体育课要跑？”

　　沈听肆点点头，“嗯，他上节课就说了。”

　　顿时，抱怨声此起彼伏。

　　八百米……
　　林枳夏最不擅长运动了。

　　绝望。

　　第二节下课就是大课间，各个班级陆续在操场集结。

　　林枳夏刚转来，广播体操还没学会，于是班主任让她先站旁边看着，不着急跟做。
　　她跟着请假的几个同学站到了操场边缘的树荫下，正对着自己班。

　　有点无聊。
　　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放。
　　然后，很自然地，视线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沈听肆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走神。

　　他在想什么呢？
　　林枳夏忍不住好奇。

　　他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低头发呆。
　　走路的时候，排队的时候，还有自习课写累的时候，他都能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是习惯吗？还是心情不好？

　　音乐响了。
　　沈听肆动起来了。

　　但是……怎么说呢。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敷衍。

　　幅度不大，姿态松散，每一个动作都有，每一个动作也都没有完全到位。
　　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可她偏偏觉得……还挺好看的。
　　大概是因为那张脸实在撑得起任何松散的姿态。

　　她忽然有点心虚。
　　明明只是站在旁边等跑操，莫名其妙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连他偷懒都觉得好看。
　　林枳夏，你在干什么啊。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开始调整队形，体委要到最前面带队。
　　林枳夏在队伍中间的位置，一开始还努力保持匀速，跑了不到半圈就开始觉得不对劲——

　　沈听肆跑得也太慢了。

　　不是那种“没力气了”的慢，而是一种他好像根本没在跑的慢。
　　步子迈得小，频率也低，像在走路一样，毫不费力气。

　　可她在后面跑得好累！
　　明明看起来那么慢，可那截距离就是怎么也追不上。

　　林枳夏看着前面越拉越长的队伍，再看看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

　　又是这样。

　　上一次是公交车，她跟在他身后下车，看着他走进校门，消失在人海里。
　　还有今早，她明明看见了，明明加快脚步了，明明连招呼的姿势都摆好了，结果他一步跨了三层台阶。
　　现在又是跑道，她跟在他身后跑，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她总是在他身后。
　　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可他从来不往地上看。
　　……

　　终于结束了。
　　“不行了不行了。”许南桥一头栽到她肩膀上，“我真的要死了，累死我了！”

　　林枳夏想说，我也快死了，但她忍住了。
　　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可怕的。

　　八百米。
　　要来了。

　　体育课热身后，先是女生跑，再到男生。

　　呼吸，摆臂，迈腿。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过终点的，只记得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晃，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林枳夏站着缓了好久，才随便找了块地坐下。

　　男生们正在起点处集结。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听肆。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随手搭在旁边单杠上，里面是白色短袖，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站在跑道最内侧，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

　　好帅。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跳了出来。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沈听肆从一开始就冲在了最前面，他的跑步姿势很好看，步幅大而稳定。

　　一圈。
　　两圈。

　　林枳夏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很快就把第二名的同学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并且将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冲过终点线。

　　体育老师低头按下秒表，“三分零五。”
　　顿时，女生堆里响起一片惊呼。

　　林枳夏听到这个成绩，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他这么厉害。

　　她看着沈听肆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
　　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林枳夏忽然移开了视线。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翘了起来。

　　明明他只是跑了个第一，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就是高兴。

　　因为他是第一名。
　　因为他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
　　因为，她看见了。
　　……

　　男生们陆续跑完，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直接瘫倒在草坪上。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几个男生突然活过来了。

　　“走走走，打球打球！”
　　“妈的累死了还打？”

　　“你是废物吗，这就不行了？”
　　“陈屹你再说一遍？”

　　紧接着他们开始往球场那边走。

　　余光里，有人在不远处坐了下来，她偏过头。
　　是沈听肆。

　　他怎么过来了？林枳夏还以为他会跟陈屹他们一起去的。

　　下一秒，陈屹就从跑道那边晃过来，举着篮球冲沈听肆喊：“听肆，打不打球？”
　　沈听肆把水瓶放下，摇了摇头。

　　“行。”陈屹走了。

　　林枳夏没忍住，转身去问他：“沈听肆，你怎么不去打球？”

　　她见过的男生，从初中到高中，好像没有一个能拒绝篮球这两个字，都恨不得时时刻刻和篮球黏在一块。

　　所以当沈听肆说——
　　“不是很会打。”

　　林枳夏眨了几下眼。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他在开玩笑。

　　世界上居然会有男生不打篮球？！

　　……
　　好吧。
　　毕竟人和人都不一样嘛。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哦…不过你跑步好厉害！”

　　“以前田径的”，他顿了顿。
　　“所以才跑的快一点。”

　　“这样啊。”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这么轻松的。
　　他也练过很多年，跑过很多圈，流过很多汗。只是那些她都没看见。

　　她好像，又多知道了一点关于他的事情。

　　“那一定很辛苦吧。”林枳夏看着脚下的地面说。

　　沈听肆没接话，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嘴角。
　　不知道算不算笑。

　　两个人没有再讲话。

　　她只是偶尔，用余光偷偷地、很轻地，扫一眼他的侧脸。
　　然后很快移开。

　　怕被发现。

　　午休时间，教室里空荡荡的。
　　同学们都去吃饭了，林枳夏没什么胃口，一个人留在座位上，玩着江梨给她的彩色折纸。

　　也不知道折什么好。
　　指尖拈着滑溜的纸面，她思考着，忽然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沈听肆……好像很喜欢绿色。
　　他的书包是暗绿的，上面还挂了青蛙装扮的蜡笔小新和“情绪稳定”的字牌挂件，也都是绿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彩纸。
　　绿的。

　　林枳夏忽然坐直，她知道要折什么了。

　　四叶草。
　　她想折一个给他。

　　没有什么理由，她就是想给。
　　哪怕他根本不在意。

　　她折得很慢，每折一道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样对不对，那样好不好看。

　　好不容易完成了。
　　但感觉不够。

　　于是她又抽出一张便利贴，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收到这个四叶幸运草的人
　　会天天开心！好运连连！万事顺意！

　　左上角还画了她的卡通形象。

　　接下来只剩一个问题——
　　怎么给。

　　悄悄塞进他抽屉？
　　不行。这不符合她的作风，她才不要偷偷摸摸的，不然到时候他连是谁折的都不知道。

　　直接递过去说“送给你”？
　　会不会太奇怪了，他们才认识两天，万一他觉得自己别有用心怎么办？

　　她想了七八种方式，又把每一种都否决掉，最后还是决定等他人来了再说。

　　时间变得很慢。
　　她盯着门口，心跳随着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起起落落。

　　先是一个其他班的男生路过，顺势探头看了一眼。
　　林枳夏的心刚提起来，还没跳稳，又落回去。

　　然后是陈屹，他冲进来拿了个什么东西，又风风火火跑出去了。她看着那扇门晃了晃，慢慢合上。
　　不是他。

　　再然后是两个女生挽着手走进来，说说笑笑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林枳夏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滑过去，滑向她们身后那扇半开的门。
　　没有人了。

　　过了很久。
　　或者其实也没多久。

　　门响的时候，她没抬头。

　　可是脚步声不一样。
　　那步子不紧不慢，不重不轻，踩在地板上有一种很稳的节奏。

　　林枳夏望过去。

　　这一次，是沈听肆。
　　他手里捏着一袋薯条，从里面抽出一根，边走边吃。

　　林枳夏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他一步步走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旁边。

　　林枳夏攥着四叶草的手，在抽屉里又紧了紧。
　　现在去？
　　还是再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转过身，右手握成拳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下，里面藏着那只四叶草。

　　她想，如果他像朋友间玩闹那样，也伸出拳头跟她碰一下，她就摊开手掌，把四叶草给他。

　　可是沈听肆没碰。
　　他垂眼，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就那样举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沈听肆停顿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将手里的那袋薯条，朝着她的方向，很自然地递到了她手边。

　　“……？”

　　林枳夏愣住了。
　　他以为她要薯条吃。

　　她睁大眼睛，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不是！”她赶紧摇头，慌乱之下，也顾不上原本的计划了，直接摊开了紧握的手掌。

　　“这个给你，我刚刚折的。”

　　看清了她掌心的东西，沈听肆有些意外，愣了一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摆摆手，“不用不用。”

　　林枳夏的手僵在半空。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会这样。

　　可是，她没把手收回去。

　　沈听肆的手还摆在那，姿态有点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枳夏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他好像，比她更不知道怎么办。

　　“沈听肆，我给别人也折了的，”她说。“反正也是闲着，就顺手多折了几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因为她撒谎了。

　　她只折了这一个，从始至终想给的也只有一个人。
　　但她不能说。

　　沈听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长一点。
　　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好吧。”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住了那只四叶草的边缘。他拿得很小心，没有碰到她的手。

　　“谢谢。”
　　他把四叶草放进校服口袋。

　　林枳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看着他收回手，看着他往前坐了坐，拿起笔，准备写桌面摊开的作业。

　　她忽然想：那片四叶草会在他口袋里待多久？今天晚上他会拿出来吗？会再看一眼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它就在他口袋里。
　　离他很近。

　　林枳夏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过了一会，肩膀很轻地动了动。

　　嘴角压不住。
　　她只好让它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