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暮祁山

1、汽水 他长得很凶

　　01

　　听说，对视两次就会记住一个人。
　　那第三次呢？
　　是不是就会开始在意了。
　　/

　　九月。

　　南城正值雨季，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使得眼前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林枳夏撑着雨伞站在公交站牌旁，周围的冷空气钻进衣袖，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眼，透明雨伞不知什么时候粘了几片樱瓣，被雨水浸成半透明的淡粉。

　　18路公交在潮湿的路面上缓缓驶来，刹车时溅起细小的水花。林枳夏收了伞，随着人群上了车。她走到车厢后部，握住靠近后门的银色扶手。

　　头顶的电子站牌显示，距离南城二中还有七个站，那是她的新学校。由于母亲的工作原因，她被迫在高二上转学，而今天就是开学的日子。

　　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划出一道道短暂的水痕。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凉意涌了进来。
　　林枳夏无意间抬眼，视线猝不及防地与玻璃窗外那道身影对上，心脏猛地像是被一根细线轻扯着，连指尖都微微发颤，呼吸一滞。

　　公交站台的雨棚下，一个男生倚在那里。
　　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松散地敞着，衣摆被带着雨丝的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戴着白色耳机，单手插在裤子口袋，另一只手提着一罐冰镇可乐，姿态疏懒。
　　头发不算长，有点短，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很淡。

　　最让林枳夏屏息的，是他的眼睛。
　　单眼皮，标准的下三白，瞳孔很黑。那里面没有太多情绪，甚至有些空，天然带出一种冷淡的、俯视般的神情。

　　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淡漠，疏离，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怦。
　　怦怦。
　　有那么一秒钟，林枳夏觉得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男生眨了下眼，淡淡地收起视线，刚才那短暂的交汇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可林枳夏记住了。
　　记住了那种黑，那种冷，以及那一眼扫过来时，自己心头莫名的一紧。
　　像被很凉的雨滴，忽然溅在了心尖上。

　　他长腿一迈上了车。林枳夏假装专注地看着车窗上蜿蜒滑落的水痕，余光却悄悄留意着他的动向。
　　他径直朝车厢后方走来，最终停在了她旁边。玻璃窗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个子很高，背脊挺直。

　　林枳夏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微微发烫，心跳在方才那一眼的余震里，迟迟未能平息。

　　“咔哒。”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她被吓了一跳，微微侧目。
　　男生单手握着那罐可乐，食指勾上拉环，一提。气泡涌出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水珠顺着罐身滑落，淌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手指修长，青色的血管从手腕蜿蜒而上。
　　真好看。

　　林枳夏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想起，自己在来的路上也买了一罐白桃乌龙气泡水，就在口袋里。于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也想试试。

　　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她将易拉罐握在手中，食指扣住拉环。

　　“嗤——！”

　　预想中的帅气没有实现，林枳夏眼睁睁看着几滴气泡水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最终落在男生的校服外套上，在他左腕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呼吸骤停。

　　男生似乎也愣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那片水渍，然后抬起眼，看向她手中还在冒着细小气泡的易拉罐。

　　完、蛋、了！
　　林枳夏紧张地抬头，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倒影。

　　太近了。
　　靠得太近了。

　　思维开始失重，飘散，像一脚踏空。周围的一切褪为朦胧的、晃动的虚影，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他的眼睛。

　　林枳夏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愤怒，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只是平静。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心动。

　　就在她以为对方会皱眉，或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只听见一声：“没事。”
　　他先开口了，声音比眼神要温和些，但依旧平淡。

　　林枳夏终于反应过来，“对、对不起！”

　　他垂着眼睫，轻轻点了下头，然后重新看向窗外，耳廓却泛起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薄红。

　　对视结束了。
　　或许，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林枳夏缓缓地、颤抖着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她从未觉得五个站如此漫长。
　　她不敢再有大的动作，整个人紧绷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可目光却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借着车窗模糊的倒影，偷偷描摹他的轮廓。

　　“南城二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要下车了。
　　他率先一步朝后门走去，林枳夏跟着。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从之前的淅淅沥沥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
　　他没有撑伞，步伐很快，颀长的身影没入稀疏的人群中，和林枳夏拉开越来越大的距离，直到消失。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也不知道他在哪个班。
　　不过，同一个学校，总能碰到的吧。
　　她是这么想的。
　　……

　　开学典礼在上午。
　　集合的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各班开始往操场中央挪。

　　雨已经停了，阳光洒满了整个操场，明亮得有些晃眼。
　　林枳夏跟着队伍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定。前面是陌生的后脑勺，后面是陌生的脸，她谁都不认识。
　　有点无聊。

　　她往周围看了一圈。
　　很自然的那种看，新来的嘛，想看看学校的环境，学校里的人。

　　很自然。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扫，像是在找什么。

　　一圈看下来，没有那张脸。
　　没有那双眼睛。
　　没有那个站在公交站台、单手开可乐罐的身影。

　　心里掠过一丝很轻的疑惑，还混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请各班同学保持安静，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嘈杂声渐渐低下去。

　　所谓的开学典礼，无非就是校领导在台上讲一堆废话，所以她没打算听。

　　林枳夏低头盯着脚下的那滩积水发呆，水面映出灰蒙蒙的天，还有一点自己模糊的影子。

　　身后传来女生的说话声，压低了，但能听清。

　　“啊，你快看，是沈听肆主持诶！”
　　“又来，又对着他犯花痴。”

　　“可是真的很帅嘛，你不觉得吗？”
　　“哎呦要是能和他分在一个班就好了，可惜人家在次重点。”

　　林枳夏悄悄地听着身后的对话。

　　说到帅。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张脸。
　　公交车上那张。

　　那双眼睛、那种黑、那种冷、还有那个“没事”之后，耳廓泛起的那一点薄红……

　　她那时候太慌了，没敢多看。但那个画面像是印在脑子里一样，一闭眼就能想起来。

　　啧啧啧。
　　那才叫帅。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我宣布，南城二中开学典礼，现在开始。”

　　一道声音落下来。
　　很低。很稳。还有点耳熟。

　　林枳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一个同样熟悉的人。
　　主席台上，男生站在中央，身姿挺拔，深蓝西装格外醒目。他微微垂首看着手中的稿纸，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

　　是他。
　　公交车上的少年。

　　林枳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

　　有些不同的是，他换上了深蓝色的西装礼服，那张本就出色的脸，在正式的着装下，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

　　他念完最后一句话，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视线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自己这个方向。
　　也许只是错觉。
　　可她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原来他叫沈听肆。
　　原来他在次重点班。

　　原来他还是主持人。
　　这个认知，让林枳夏心里那份最初源于外貌的悸动，如今掺杂进了一丝探究的渴望和欣赏的意味。

　　看着他站在那，明明离那么远，却好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理解身后那个女生了——
　　要是能和他分在一个班就好了。

　　不是想干什么。
　　就是，能经常看见他。

　　好在，她是转校生。
　　刚转来的学生，按惯例分到普通班，如果期中考试成绩达标，可以申请升班。

　　林枳夏算了算，要进沈听肆那个班，保守点至少要考进年级前七十。

　　很难。
　　她不能保证一定行。
　　……

　　两周后。
　　林枳夏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开学典礼之后，她其实没见过他几次。他和她在同一个学校，却好像隔得很远。
　　普通班和重点班被分在了两栋不同的教学楼，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林枳夏只能偶尔在食堂，偶尔在大课间或是体育课，远远地见到一眼。

　　她也没刻意去找。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什么好找的。

　　但，她还是没忍住。

　　那天中午她从食堂回来，刚走到教室门口，余光里晃过一道身影。
　　沈听肆正从楼梯上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普通班的楼层，可能是来找人，也可能是路过。林枳夏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她转身就往教室跑。

　　抽屉里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她的联系方式。

　　三天前就写好了。
　　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它交到沈听肆手上——就是现在。

　　林枳夏攥着那张便利贴冲出教室，又故作镇定地走到他面前。

　　沈听肆刚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有人挡在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可以加个微信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之前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她觉得那里面空空的，冷冷的，像隔着什么。
　　可是此刻，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冷。

　　沈听肆愣住。听清她的话后，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但确实是笑。

　　“不了吧。”他摆摆手，语气比想象中温和。

　　“我不记得自己的微信号。”

　　林枳夏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被拒绝，这个她早料到了，是因为他的语气。

　　不凶。
　　一点都不凶。

　　于是她把便利贴递过去，“那这个给你，可以吗？”

　　沈听肆垂眼，看着她手里的纸条。
　　他接过去了。

　　“如果你不想加的话就不加。”

　　林枳夏说话的时候，他稍稍俯下身子，侧耳倾听，眼睛盯着手里的纸条，微微点头。

　　那时她觉得，沈听肆好像没那么难接近。
　　来之前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他会冷着脸，会不耐烦，甚至是直接无视。

　　她什么都想过了。
　　就是没想过，他会笑。
　　包括他就那样俯着身子，很认真地听，听她把话说完。

　　但现实很快就告诉她，这只是个错觉。

　　那天晚上，林枳夏等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好友请求。

　　第二天，还是没有。

　　他不会加了。
　　其实林枳夏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她只是有点难过，不是因为他没加，是因为他那天的样子，让她真的以为，也许有戏。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都不是信号。
　　他只是礼貌。

　　也是。
　　本来就不认识，人家凭什么加她。

　　几天后。
　　林枳夏上着楼梯，走到三楼半的转角，她无意间往上抬眼——
　　沈听肆站在四楼楼梯口。

　　他刚好从那里经过，然后，他往下看。
　　视线落下来。

　　林枳夏的呼吸停了。

　　——太凶了。

　　那双眼睛，单眼皮，下三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公交车上看到的还凶。
　　公交车上是平视，隔着雨，隔着车窗，还有一点距离。现在是他站在高处，她站在低处，他在看下来，她在仰着头。

　　她不敢动。
　　沈听肆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可在她看来，那一眼好长好长。

　　长到她觉得，自己被讨厌了。
　　让林枳夏忍不住想，果然那天要微信是错的。

　　他那天那么温和，大概只是出于礼貌，其实他心里是烦的。
　　现在他看见她就烦，所以才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是等沈听肆走远后，林枳夏慢慢缓过神来，仔细想了想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对。
　　他才不讨厌我呢。

　　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讨厌我。

　　她只是递了张纸条，没死缠烂打，没天天堵人，没做任何过分的事。再说了，她的长相和性格也被不少人夸过可爱，他凭什么讨厌她？

　　没理由。
　　所以刚才那个，应该只是角度问题吧。

　　白紧张了。

　　可是，下一次再远远看见他的时候，林枳夏脚步一顿，还是下意识绕开了。

　　不是因为觉得他讨厌自己。
　　是那个眼神，她有点怕。

　　怕再看见一次。

　　她还没习惯呢，等以后看习惯了再说。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只是在人群中，林枳夏会多看他几眼。

　　她想，她和沈听肆大概就是这样了。
　　两个世界的人，偶尔擦过，然后各自往前走。

　　直到十二月初。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班主任把林枳夏叫到办公室。

　　“这次期中你考得不错，”班主任抬头看她，“年级第六十七名。”

　　“这个成绩，达到升班标准了。”班主任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申请转入十六班？”

　　十六班。
　　次重点班。

　　沈听肆在的那个班。

　　她几乎没有犹豫，“我要。”

　　“行，那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过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好险。
　　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那天晚上，林枳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明天就要去新班级了。

　　他就在那里。
　　明天就能见到了。

　　光是想到这些，心跳就开始变快。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下。

　　她想再试试。
　　试试能不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烫，也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很确定——

　　第三次对视，会让人开始在意。
　　非常、非常地在意。

　　即使那个人有一双看起来很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