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与你》砚酌秋

2、藏秋 映光

　　沈砚秋指尖在便利贴的笑脸边缘摩挲，纸页被铅笔划过的地方微微发毛，像陆景明刚才被风吹乱的发梢。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惊醒了他，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侧袋，跟着人流下车时，正好看见陆景明的背影拐进校门——那家伙跑起来的时候，书包上的篮球挂件撞得书包侧面“啪嗒”响，像在数着步子。

　　走进高一（3）班教室时，林溪正趴在桌上跟赵晓棠数着暑假作业。“最后一本数学练习册，谁借我对对答案？”赵晓棠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看见沈砚秋进来，立刻直起身，“砚秋，这儿！你暑假作业写完没？借我参考下。”

　　沈砚秋摇摇头，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他的暑假作业早在八月中旬就写完了，只是不太习惯把本子借给别人。窗外的香樟树影落在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困，他刚要伏在桌上歇会儿，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班主任老周的声音：“陆景明，跟我来。”

　　抬头时，正看见陆景明跟在老周身后往教室走。少年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书包带斜挎在肩上，走路时带起一阵风，把走廊里的粉笔灰都卷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落在沈砚秋身上时顿了顿，嘴角悄悄勾起个弧度，像藏了颗糖。

　　“安静！”老周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他侧身让出位置，“陆景明，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陆景明往前站了半步，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抬手抓了抓头发，声音清亮得像敲在玻璃上的雨珠：“大家好，我叫陆景明。”

　　底下立刻有人小声议论，林溪用笔戳了戳沈砚秋的胳膊：“这名字挺好听啊。”赵晓棠也跟着点头：“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名字。”

　　陆景明像是听见了，笑了笑继续说：“‘景明’两个字，我奶奶取的，出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他顿了顿，目光往沈砚秋这边偏了偏，“意思是盼着日子总能像晴天一样，敞亮，安稳。”

　　老周在旁边点头：“好名字，有寓意。”他拍了拍手，“来，咱们按座位顺序，每个人简单介绍下自己，让新同学认识认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林溪，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叫林溪，‘溪水’的‘溪’，我妈说生我的时候窗外有条小溪，就取了这个名。”

　　赵晓棠紧接着站起来：“赵晓棠，‘拂晓’的‘晓’，‘海棠’的‘棠’，我爸说希望我像早上的海棠花一样精神。”

　　后面的同学说得都很快。孟野挠着头说“我爸妈图省事，随便取的”；苏晚轻声说“‘晚来天欲雪’的‘晚’”；还有人笑着说“我名字就俩字，王帅，我妈说人如其名”……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笑，沈砚秋的心跳却慢慢加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快轮到他了。

　　“沈砚秋，到你了。”老周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后背的校服被汗浸得发黏。教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陆景明的视线尤其清晰，像带着温度的阳光，晒得他耳尖发烫。

　　“我叫沈砚秋。”他的声音有点抖，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砚’是‘砚台’的‘砚’，‘秋’是‘秋天’的‘秋’。”

　　底下有人“哦”了一声，林溪小声跟赵晓棠说：“这名字听着就很文静。”

　　沈砚秋攥紧了拳，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爷爷取的，说这两个字藏在诗里。”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景明带着笑意的眼睛，“‘洗砚秋池墨污萍’，明代的诗。他说，砚台泡在秋天的池水里，连墨渍都能染绿浮萍，是想让我活得像笔墨一样，安安静静，却能留下痕迹。”

　　话音刚落，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稀疏的掌声。老周点头示意他坐下，刚要说话，陆景明突然举手：“老师，我能选座位吗？”

　　老周愣了下：“可以，你想坐哪儿？”

　　陆景明的手指越过几排桌椅，稳稳落在沈砚秋旁边的空位上：“我想坐这儿。”

　　沈砚秋猛地抬头，撞进陆景明的眼睛里。少年的眼底盛着晨光，像把“春和景明”的意境都揉了进去，亮得晃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胸腔上，跟陆景明书包上篮球挂件的“啪嗒”声，不知怎么就混在了一起。

　　陆景明拎着书包走过来时，故意把椅子往沈砚秋这边挪了挪，坐下时低声说：“看来咱们的名字，都藏着老辈人的心思啊。”他翻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景明”两个字，笔锋舒展，像在纸上铺开了一片晴天，“对了，早上的便利贴，你没扔吧？”

　　沈砚秋的指尖一颤，书包侧袋里的笔记本仿佛也跟着发烫。他没说话，却在摊开课本时，看见陆景明的手悄悄伸过来，在他的书页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砚台，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个“秋”字。

　　窗外的樟树影晃了晃，把两个名字罩在同一片光影里，像早就注定要挨在一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