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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堕入宫渊谋算寒 入宫,像提 ...

  •   狐族宫殿。
      琼瑶宫。
      朱红廊柱镂刻着繁复狐纹,琉璃飞檐映着漫山流霞,云雾绕着重重殿宇缓缓漫卷。星钰牵着乐星落,身旁紧跟着神色不安的乐星辰,母女三人踏过白玉铺就的长阶,终于踏入这座极尽华美的狐族宫阙。殿内狐族侍者垂首侍立,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三人身上,带着几分疏离的打量。
      领路的狐侍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一旁雅致恢弘的琼瑶宫,又侧过身望向另一处隔了半座宫苑的绯霞阁,声音没有半分转圜。
      “星夫人与乐星落姑娘,居琼瑶宫。乐星辰姑娘,移居绯霞阁。”
      话音落下,星钰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被两名狐族侍卫轻轻拦在原地。还未等她开口争辩,便有教习嬷嬷缓步走出,神色肃穆冷厉。
      “既入皇宫地界,便要守皇宫的规矩。自今日起,乐星辰、乐星落二人,每日卯时起身,习宫规,学礼数,行跪拜请安,半分不得懈怠。”
      乐星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颤,望向不远处的琼瑶宫,母女咫尺相隔,却已被宫墙院落生生分开。乐星辰浑身不自在,像是被钉上引线,如木偶般被皇室操控,身不由己。
      乐星辰眸中不解,责怪,戒备揉作一团:“为什么要将我们分开?”
      一旁狐侍冰冷答道:“这件事你应亲自去大殿问陛下。”
      “大殿怎么走?我现在就去。”
      狐侍刚要开口,远处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一众狐族内侍侍女齐齐垂首退至两侧。玄色绣银狐纹的宽袍曳过白玉地砖,狐族帝王缓步而来,眉目沉敛,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压。
      那狐侍慌忙屈膝跪拜:“陛下。”
      乐星辰抬眼望过去,没有半分退避,依旧攥着衣袖,眼底的愤懑未曾收敛。
      帝王目光淡淡扫过绯霞阁与琼瑶宫两处殿宇,落回乐星辰身上,声音浑厚平静,带着两分挑逗:“小妹妹不必去往大殿,孤就在这里与你说清。”
      “我不是你妹妹!”
      想套近乎,没门!
      帝王无奈笑出声:“好,不是,那孤该如何称呼你呢?”
      “都可,但不能叫妹妹。”
      竟是丝毫颜面都不给。
      “那……叫星辰可好?”
      “嗯嗯。”
      一旁的狐侍都蒙了,一国之主,任命百官,竟对一个小姑娘那么听命,这惊悲瞳有点东西。
      她抬手指向琼瑶宫:“星辰,你母亲与阿姐居于琼瑶宫,是给她们安稳闲适的居所。而你,身负圣女印,又觉醒惊悲瞳,命格特殊,乃是狐族要重点教养之人。绯霞阁灵气充裕,更适合压制你体内躁动的力量。”
      乐星辰唇瓣微抿:“即便如此,也不必将我与家人拆开。”
      帝王轻叹一声,语气多了几分沉重:“惊悲瞳煞气极重,极易伤及身边至亲。若你长久同她们同住一宫,一旦力量失控,最先受到伤害的便是你的母亲与阿姐。分开居住,一是护她们平安,二是令你潜心修习礼数、掌控自身异能。并非刻意苛待于你。”
      乐星辰一怔,心中的愤懑滞了几分,可看着一墙之隔的琼瑶宫,心底的委屈依旧翻涌。明明近在眼前,却不能朝夕相伴。
      “规矩教习,你与阿姐一同参与。”帝王看向一旁候着的教习嬷嬷,“望你早日收心,学会驾驭自己的力量。”
      “今日作罢,教习从明日开始。”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一众侍从离去,只余下乐星辰立在原地,望着琼瑶宫的方向,满心纷乱。
      真的只是怕牵连家人这么简单么?罢了,不想了,目标是我,若受不了就去边关找阿爹。
      乐星辰踏入绯霞阁,里面陈设布局比家里高档很多。
      雕梁描金,四壁悬着轻薄流云纱帐,随风微漾。地上铺着雪白云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暖玉铺就的窗台光洁透亮,案上摆着精致玉盏、素雅书卷,角落里立着雕花暖炉,暖意融融。
      殿内奢华精致,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尊贵,却冰冷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往日乐家小院,有阿娘温软的叮嘱,有阿姐温柔的笑意,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岁岁年年的安稳暖意。
      可这偌大华丽的绯霞阁,空空荡荡,精致得荒凉。
      乐星辰缓步走到窗边,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的琼瑶宫。
      两座宫苑遥遥相对,咫尺距离,却被森严宫规、冰冷皇权彻底隔绝。
      她能看见琼瑶宫檐下温柔的光影,仿佛还能看见阿娘和阿姐的身影,可她再也不能随意奔赴、肆意依偎。
      从今往后,她是独居绯霞阁、受规受训的孤人。
      明日破晓,卯时立规,晨昏习礼,步步拘束。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翻墙归家、擂台赢钱、肆意护家的小丫头了。
      乐星辰垂落眼眸,小小五指缓缓攥紧,眼底褪去了孩童的软糯,只剩一片沉静的倔强。
      也好。
      隔离也好,受训也罢。
      只要阿娘安稳,阿姐无忧,所有的规矩束缚、深宫清冷、世人忌惮,她一人扛下便够了。
      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悄悄落空——原来入了皇城,连最简单的家人相伴,都是奢望。
      夜色渐深,绯霞阁灯火孤明,静静困住了一个七岁稚童,尚未长大,便被迫扛起满身宿命与别离。
      翌日,天刚蒙蒙泛白,晨雾漫覆整座狐族宫阙。
      天未大亮,四下尚是寂静,唯有宫苑廊下铜铃被晨风拂得轻响。
      绯霞阁外,准时传来侍女轻整衣袂的细微声响,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
      “乐星辰姑娘,起身习礼。”
      清冷的女声穿透帘幕,打破阁中宁静。
      一夜浅眠的乐星辰倏然睁眼。
      她向来警醒,入深宫第一夜,更是不敢深睡。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朦胧,却迅速褪去所有慵懒,利落起身穿衣。
      素色宫规衣衫料子细软,却紧绷规整,半点不许随意松垮,束得人背脊笔直,连呼吸都透着拘束。
      从前在家,她晨起随性、自在无拘,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无人管束,无人苛责。
      可深宫规矩,从不给孩童半分纵容。
      她踏出寝殿,院中早已立着一位面色肃穆的年长嬷嬷,一身深灰宫衣,眉目严厉,周身气场冷硬刻板。
      正是宫中专教王族礼数的教习嬷嬷。
      “自今日起,卯时起身,辰时习礼,申时学仪,日夜不辍,无休无止。”
      嬷嬷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字字冷硬,没有半分温和。
      “入狐宫者,行站坐卧、言语进退,皆有规制。昔日市井随性陋习,尽数摒弃。”
      乐星辰垂眸立着,小小身子站得笔直,不言不语,安静听训。
      另一边,琼瑶宫方向,乐星落同样被侍女准时唤醒。
      她性子本就温婉安分,比年少跳脱的乐星辰更适配宫廷礼数,可骤然被这般严苛规矩束缚,眼底依旧藏着不适与局促。
      两姐妹一墙之隔,同受宫规,却不得相见,不得相伴。
      教习正式开教。
      立姿需肩平背直,目不斜视,呼吸沉稳;
      行礼需屈膝有度,深浅合规,分毫不差;
      言语需低敛谦和,禁随性直言,禁稚语天真。
      稍有偏差,嬷嬷便会出声纠正,语气冷厉,不留情面。
      “身姿歪斜,重来。”
      “目光散漫,不敬宫规。”
      “进退仓促,失仪。”
      一遍、两遍、三遍……
      枯燥、刻板、重复的礼数动作,一遍遍压在年幼女孩身上。
      日头缓缓爬升,晨雾散尽,金辉落满宫廊。
      旁人眼中华美清幽的狐宫盛景,于她们而言,只是一座困住身形、磨尽天真的规矩囚笼。
      乐星辰天赋极好,学得极快。
      她通透聪慧,察人观色本就远超常人,不过数个时辰,便已将基础宫礼学得规整标准,进退有度,无可挑剔。
      可越是标准,越是僵硬。
      小小年纪,一举一动皆合乎宫廷礼制,却唯独没了从前的鲜活意气。
      她垂眼屈膝,躬身行礼,动作完美无缺。
      心底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终于明白。
      帝王所谓“隔离护亲、压制煞气”是真,可磨她心性、拘她身形、控她宿命,亦是真。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会撒娇、会护家、会为姐姐挣嫁妆的乐星辰。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安分、可控、能被皇家拿捏利用的——灾瞳圣女。
      正午休课片刻。
      乐星辰立在绯霞阁廊下,遥遥望向琼瑶宫的方向。
      阳光刺眼,宫墙高耸。
      咫尺天涯。
      她的安稳,她的家人,她的市井烟火。
      尽数留在了昨日。
      从此人间再无随性稚童,深宫只余——循规蹈矩的宿命之人。
      正午休课,宫规严苛,仅有短短半刻歇息之时。
      满园寂寂,阳光铺落朱红宫墙,暖得刺眼,却暖不透深宫寒凉。
      乐星辰趁嬷嬷转身整顿教具的间隙,悄然移步绯霞阁最高的廊台。
      她踮起脚尖,透过层层叠叠的宫瓦飞檐,遥遥望向不远处的琼瑶宫。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却是深宫最遥远的相望。
      不多时,对面廊下也悄悄探出一道纤细身影。
      是乐星落。
      姐妹二人隔着重重宫苑,遥遥对视一眼。
      只这一眼,便抵尽千言万语。
      乐星落眼底藏满担忧,眉头轻蹙,无声望着那头瘦小的妹妹。
      短短半日礼教,便将那个鲜活跳脱、意气明媚的小丫头磨得沉静呆滞。
      她看见乐星辰一身规整宫衣,脊背绷得笔直,眉眼敛尽稚气,安静得让人心疼。
      乐星辰轻轻摇头,唇角微微弯起,做了一个“我没事”的口型,试图安抚忧心忡忡的姐姐。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枯燥礼数,只怕家人牵挂、家人忧心。
      明明只是一墙之隔。
      从前朝夕不离、夜夜同眠,撒娇打闹、相依相伴。
      如今深宫分居,想见不敢见,相望不敢言,连一个真切的拥抱,都成了僭越奢望。
      风过廊台,吹乱二人鬓边软发。
      就在这片刻温情无声牵挂之际,一道冷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炸开。
      “放肆!”
      教习嬷嬷快步走来,面色铁青,眼底满是严苛怒意,声音沉冷彻骨:
      “宫苑禁地,两宫规制有别!岂容你私眺别宫、失仪逾矩!”
      乐星辰身形一僵,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帘。
      方才那一点偷来的温柔暖意,瞬间被冰冷宫规碾得粉碎。
      对面琼瑶宫的乐星落亦是心头一紧,慌忙收回身子,不敢再张望半分。
      嬷嬷上前一步,立在乐星辰身侧,字字冷硬无情:
      “陛下旨意,你二人分居两宫,便是为避牵绊、敛心性!”
      “你身负灾瞳凶命,本就异于常人,当清心寡欲、潜心受训,斩断俗世私情!”
      “日日心挂家人、贪恋温情,何时才能驯服煞气、恪守宫规?!”
      句句训斥,如冰锥扎心。
      斩断私情。
      斩断牵绊。
      斩断她唯一仅剩的人间暖意。
      乐星辰小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口酸涩发胀,却一声不吭,默默垂首受训。
      她懂了。
      皇家要的从来不止是学礼守规。
      是要一点点磨掉她的执念,磨掉她的温柔,磨掉她对家人所有的牵挂。
      待到他日温情尽断、七情渐寂,余下的,便只剩一具任由天命、皇权操控的傀儡躯壳。
      嬷嬷见她安分俯首,怒意稍敛,冷声警告: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有私眺、分心、念私之事,加倍罚训,禁足三日,不许再见任何人。”
      语罢,转身离去。
      廊台再度空旷。
      暖阳依旧,宫墙依旧,只是方才那一眼温情,彻底消散无踪。
      乐星辰静静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咫尺天涯的琼瑶宫,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浅浅悲雾。
      深宫磨人,最磨人心。
      它不伤人性命,却一点点剥离她的烟火、她的牵绊、她的温柔、她的家。
      原来。
      入皇城,学礼数,守宫规。
      皆是为了——
      亲手磨灭那个有家、有暖、有牵挂的乐星辰。
      禁足警告落下,半刻休憩转瞬终结。
      午后的课业,比晨间更为严苛。
      嬷嬷因方才私眺一事心存惩戒,对待乐星辰愈发严厉,分毫错处皆不许有。
      站姿不正,罚静立一炷香。
      屈膝不稳,罚反复行礼百遍。
      眼神稍有游离,便罚闭目自省。
      烈日高悬,暑气漫遍整座绯霞阁庭院。
      年仅七岁的乐星辰立于烈日之下,一遍遍重复枯燥刻板的宫礼。
      小小的身子笔直得过分,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光洁的额头。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浸透一身素色宫衣,腰背却自始至终未曾弯下半分。
      从前她在武馆擂台之上,流血流汗皆是为家、为亲人,心底滚烫坦荡。
      可如今在这深宫庭院,千遍万遍的苦练,只为磨平她的棱角、驯服她的性情。
      无人心疼,无人怜惜。
      周遭宫侍垂首立在两侧,目光淡漠疏离,看着她受罚受训,无一人敢出言半分劝慰。
      世态炎凉,深宫冷暖,小小年纪的乐星辰,一朝尽数看透。
      暮色渐沉,日头西落。
      旁侧一同受训的乐星落早已课业结束,被侍女送回琼瑶宫歇息。
      唯有乐星辰一人,被单独留下加练。
      庭院晚风微凉,吹得满身燥热散尽,只余下刺骨的冷清。
      嬷嬷看着她动作愈发标准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脸上却无半分赞许,只剩冰冷漠然。
      “尚可。”
      “今日加练百遍跪礼,完成后方可歇息。”
      言毕,嬷嬷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旷庭院。
      四下寂静无声。
      偌大绯霞阁,灯火初上,明明暖意点点,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
      乐星辰缓缓屈膝,规整下跪。
      一遍。
      两遍。
      十遍。
      百遍。
      青石地面坚硬冰凉,透过薄薄衣料侵蚀肌肤,膝盖渐渐酸麻发僵,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她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委屈、不甘、酸涩、无奈……尽数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深处。
      她尚且年幼,却早已比旁人通透太多。
      她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的保护,是囚禁。
      所谓的避祸,是掌控。
      所谓的分离护亲,不过是皇家拿捏她、驯服她的借口。
      他们畏惧她的惊悲瞳,忌惮她的寒神骨,恐惧沉睡在她体内的噬心魇。
      所以才要拆开她的家,磨掉她的温柔,斩断她的牵绊。
      等她彻底无牵无挂、无情无念,便会成为一具最听话、最完美的宿命傀儡。
      暮色沉沉,孤影孑然。
      百遍跪礼终毕。
      乐星辰缓缓起身,双腿发麻发软,身形微微一晃,却硬生生稳住。
      她抬眼望向漆黑天幕,眼底再也不见往日软糯澄澈。
      孩童的天真,家人的温存,市井的烟火。
      在这日复一日的深宫苛训里,正在一点点寸寸湮灭。
      她轻声在心底默念。
      好。
      你们要磨我心性。
      要断我牵绊。
      要控我宿命。
      那我便忍。
      忍过深宫冷暖,忍过规训苛责,忍过天命压迫。
      今日所有欺辱、所有禁锢、所有身不由己。
      她尽数收下,一一记着。
      年幼的心底,温柔一寸寸冷却,锋芒一寸寸暗藏。
      世人皆想驯服灾瞳、掌控鬼皇。
      可无人知晓。
      噬心魇从不是天生魔性。
      是这无情深宫、冰冷天命、刻薄世人,一点点逼出来的。
      今夜起。
      那个温顺软糯、只求家人安稳的乐星辰,已然悄悄死去大半。
      余下的,是隐忍蛰伏、静待来日、绝不任人摆布的——孤命之人。
      夜深人静,深宫万籁俱寂。
      绯霞阁内灯火半熄,暖炉余温渐散,只剩一室冰冷空荡。
      白日千百遍的礼训耗尽了体力,膝盖酸痛发麻,皮肉隐隐透着僵硬的钝痛。
      乐星辰独自坐在床沿,小小的身影孤零零映在窗纸上,单薄得让人心颤。
      白日隐忍压下的所有情绪,在无人的深夜,终于层层翻涌上来。
      她才七岁。
      纵使心智远超常人,纵使心性坚韧倔强,可她终究只是个贪恋家人温暖的孩童。
      从前这个时辰,她本该窝在阿娘身边听温柔细语,或是缠着阿姐说笑打闹。
      小院灯火温软,饭菜飘香,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可如今,她独居深宫,无亲无伴,日日受训、步步受限。
      咫尺家人,不得相见。
      遥遥相望,便是僭越。
      无尽规矩压身,无尽冷眼相随,世人惧她、防她、磨她、控她。
      委屈像潮水般狠狠淹没心口,堵得她呼吸发紧。
      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素白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
      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唇瓣,将所有哽咽咽回喉咙里。
      深宫不许软弱,宿命不许天真。
      越是隐忍,越是酸痛。
      越是惦念,越是孤苦。
      为什么?
      她从未害人,从未作恶,生来无辜。
      为何偏偏是她,要背负满城猜忌、万世恶名、终身囚笼?
      为什么她只想护着家人安稳,却偏偏被天命、被皇权硬生生拆离烟火,步步推入深渊?
      心绪剧烈起伏,酸涩、不甘、怨怼、孤寂……万般情绪交织缠绞,狠狠冲撞着灵脉。
      嗡——
      一瞬之间。
      她眼底骤然冰凉震颤。
      原本平日敛得温润澄澈的双瞳,在极致的悲恸与怨绪中,骤然解禁。
      淡紫眼眸一分为二。
      半瞳清明若水,藏尽人间温柔执念。
      半瞳死寂覆霜,裹着滔天寒凉煞气。
      传说中震慑三界、倾覆国运的惊悲瞳,于无人深夜,彻底睁开。
      夜色透过窗棂落进她眼底,万物景象瞬间变了模样。
      她看见琼瑶宫内,阿娘彻夜未眠,端坐灯前默默垂泪,一遍遍抚摸着她昔日穿过的小衣,满心牵挂。
      她看见阿姐倚在窗边,望着绯霞阁方向久久未动,眼底满是无力与心疼。
      世人悲欢、亲人忧思、隐秘心绪——
      尽数映入瞳中,一览无余。
      不止如此。
      眼底更有一缕漆黑邪力缓缓涌动、盘旋、苏醒。
      阴冷、霸道、桀骜、带着毁天灭地的反噬之力。
      那是藏在惊悲瞳最深处、连皇族都畏惧三分的禁忌邪能。
      是三百年前噬心魇沉寂千年的魔性本源。
      情绪越悲,煞气越盛。
      心念越苦,邪力越张。
      原来所谓灾瞳,从不是天生凶煞。
      是承受了世间最多的悲苦,便生出了最烈的邪力。
      乐星辰怔怔看着自己倒映在窗影中的眼眸,心底骤然一片冰凉。
      她终于彻底懂了。
      世人怕她,不是因为她恶。
      是因为——
      她承受得起所有人承受不起的痛,所以她拥有所有人掌控不了的力。
      夜风穿窗而入,拂干她脸颊泪痕。
      可眼底那层死寂悲雾、沉沉邪煞,再也无法褪去。
      今夜。
      温顺稚童彻底死去。
      身负惊悲、眼观悲欢、暗藏魔魇的乐星辰,真正降生。
      深宫长夜漫漫,宿命深渊开启。
      她自此一眼,可窥天命,可逆吉凶。
      却也自此——
      终身无欢,岁岁皆悲。
      深夜。
      绯霞阁孤灯如豆,映着满地清冷。
      一夜觉醒惊悲瞳邪力之后,乐星辰心底最后一点对深宫规矩的顺从,彻底崩碎。
      她受够了日日拘礼、步步受制。
      受够了骨肉分离、隔墙相望。
      受够了被人当成灾星囚禁、当成傀儡驯养。
      皇家所谓的教养、规制、保全,从头到尾,皆是囚笼。
      七岁的孩童静静立在窗前,眼底再无半分软糯。
      深宫磨不尽她的骨,规矩困不住她的性。
      既然皇城容不下她的自由,既然这里从无温暖。
      那她便走。
      去找唯一能护她、能容她、从未信过流言的人——镇守边关的阿爹。
      夜色沉沉,宫禁守卫森严,层层哨岗轮值巡夜。
      可如今的乐星辰,眼底藏惊悲,身蕴暗力。
      设下屏障,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敛去周身气息,身形轻盈如蝶,借夜色暗影掠过宫墙。
      往日困住寻常贵人子弟的高墙禁规、森严侍卫,在她眼里,形同虚设。
      所有桎梏、所有束缚,一夜尽数挣脱。
      她不告、不辞、不留一字。
      清瑶皇宫留不住她,也不配困她。
      用珠宝收买路人,将自己带出清瑶皇城。
      趁着最深的子夜夜色,小小的身影一路疾行,穿都城、越城关、踏荒路,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边关战场。
      翌日天明。
      绯霞阁人去楼空。
      侍女入内清扫,只见寝殿整洁清冷,被褥整齐,唯独不见本该晨起受训的小小身影。
      整座狐宫瞬间大乱。
      教习嬷嬷脸色惨白,逐层搜查宫苑,琼瑶宫、绯霞阁、偏殿回廊,翻遍所有角落,一无所获。
      人,凭空消失。
      消息极速传入正殿,直达帝听。
      狐族帝王听闻消息,面色沉寒,指尖微顿。
      他并不意外。
      自昨夜星象异动、煞气微溢之时,他便知晓——那孩子体内封印的力量,已然苏醒。
      天性桀骜,命格孤绝,本就不是深宫能圈养的温顺之人。
      “逃了边关?”
      帝王眸色沉沉,声线冷淡无波。
      “陛下,边关战火未歇,沙场凶险,她一介稚童孤身前往,恐生不测!”内侍躬身急报。
      帝王眸底掠过一丝深不可测的考量,缓缓开口:
      “不必追擒。”
      “派暗卫潜伏边关,全程监视。”
      “观其心性,观其煞气,观其……是否真如天命所言,必乱山河。”
      她要看着。
      这被世人恐惧三百年的灾瞳鬼皇,到底是会自我覆灭,还是真的会搅动天下烽烟。
      数十道黑影领命,悄无声息离宫,奔赴千里边关,隐匿暗处,紧盯乐星辰一举一动。
      绯霞阁人去楼空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琼瑶宫内。
      晨雾还未散尽,殿内窗棂半开,晚风带着宫苑的清寒漫入屋内。阿娘握着一件乐星辰幼时穿过的旧短衫,指尖一遍遍摩挲柔软的布料,听侍女低声禀报那孩子连夜逃出宫阙,奔赴千里边关,整个人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阿娘眼眶泛红,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星辰性子倔强,受不住深宫条条框框的磋磨,可边关烽火连天,刀枪无眼,那还只有七岁的孩子,孤身跋涉千里,路上风霜盗匪,沙场血火,哪一样不是夺命险境
      “是娘没有护好你。”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泪水无声滴落在旧衣衫上,“若是当初不曾踏入狐族宫殿,你也不必落得这般颠沛逃亡。”
      连日来的忧思日夜缠绕着她,夜里常常辗转难眠,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女儿瘦小孤单的模样。明明近在一墙之外,当初不能相见,如今,更是相隔万水千山。
      一旁的乐星落立在廊下,遥遥望向早已空寂无人的绯霞阁方向。往日受训之时,还能远远瞥见那道身影,如今院落冷冷清清,再无半分人声。
      她攥紧袖口,眉间紧锁,满心都是惶惶不安。妹妹身怀惊悲瞳的邪力,力量狂暴难控,深宫的压抑逼得她出走,可沙场凶险,一旦力量失控,要么死于敌军刀下,要么被体内煞气反噬,无论哪一种结局,都叫人胆寒。
      “阿娘,”乐星落声音微微发颤,眼底蒙上水雾,“星辰她还那么小……边关那么乱,她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她忘不了那日廊台遥遥相望,妹妹强装无恙,对她比出口型安抚的模样。那些宫规的苛责、日日重复的跪礼训诫,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年幼的乐星辰身上。如今挣脱了囚笼,却一头扎进另一个绝境。
      阿娘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可担忧丝毫未减。宫中还有帝王派出去监视的暗卫,谁也不知道,那些暗卫是去护着星辰,还是伺机制衡拿捏。
      “我们困在这琼瑶宫内,被宫墙困住手脚,连出去寻她都做不到。”乐母长叹一声,满是无力,“只盼上苍垂怜,护我辰儿平安,莫要叫煞气吞噬了本心。”
      “阿娘,辰儿机灵着呢,在边关会照顾好自己的,阿娘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身子,不让辰儿担心才是。”
      自母女三人来到皇宫,阿娘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总是咳,找太医看过几次却毫无起色。
      这时,从窗外飞来一只镶着银边的淡紫蝴蝶,刁着一封信。
      乐星落打开信封:
      见信如晤,阿姐阿娘亲启。
      阿娘,阿姐,你们不用担心辰儿,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辰儿在乡间学的武功足够保护好自己的,更何况还有陛下派的那十几名勘察我的暗卫呢。我待在边关阿爹那绝对不可能遇到任何危险的,请阿娘阿姐放心。如果陛下不威胁的话,我在边关玩爽了就回来了,请阿娘阿姐莫要担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
      短短一纸书信,字里行间全是故作轻松的稚气。
      字字皆安,句句无忧。
      可越是这般刻意坦荡,乐星落眼底的酸涩便越是汹涌。
      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七岁的孩童,向来嘴硬心软。
      边关狼烟未熄,沙场刀剑无眼,哪来的安稳玩乐?所谓武功自保,所谓暗卫护持,不过是怕深宫之内的她们日日牵挂、夜夜难眠,刻意编出来宽慰人心的谎话。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从来不是护她的盾,是盯她的眼,是捆她的绳。
      他们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记录她的一丝煞气,等候她行差踏错的一刻,等候她魔性失控的一瞬,好让皇室名正言顺地制衡、拿捏、驯服这双惊悲瞳。
      阿娘缓步走来,看清信上内容,紧绷多日的肩头终于微微松弛,眼底萦绕多日的愁云散去些许,轻声轻叹:“这孩子……向来懂事,从来报喜不报忧。”
      话落,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稚嫩的字迹,温柔的眉眼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忧心。
      她如何不懂。
      深宫囚她们肉身,乱世磨她筋骨。
      星辰看似逃离了规制森严的狐宫,挣脱了刻板的礼教,却一头扎进了战火纷飞的绝境。
      所谓玩爽便归,不过是孩童最笨拙的安抚。
      乐星落将信紧紧拢在掌心,望向窗外遥遥无垠的天际,声音轻而发颤:“阿娘,她在骗我们。”
      “她从来不敢告诉我们,她过得难。”
      深宫的冷,礼教的苦,世人的惧,力量的反噬,她全部一人默默扛下。如今远赴边关,浴血沙场,孤身一人,无亲无伴,依旧只字不提半分苦楚。
      风穿窗隙,簌簌作响。
      琼瑶宫温暖安稳,衣食无忧,宫苑雅致,岁月静好。
      可这满堂安稳,是年幼的乐星辰挣脱牢笼、以身赴险换来的。
      她斩断牵绊逃离深宫,以一身孤勇直面乱世烽烟,只为换家人一世安然无虞。
      阿娘眸间湿润,缓缓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怅惘:“我知晓。”
      “只是……有这一纸安信,至少知晓她尚且平安,便够了。”
      她们困于深宫,寸步难行,无法奔赴千里护她周全,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守深宫,好好度日,不叫远方的小小少年,多添半分牵挂。
      乐星落将信纸细细折叠,妥帖收进贴身锦盒,如同珍藏这世间唯一的暖意。
      她望着天边流云,在心底轻声默念。
      星辰。
      你只管在沙场肆意生长,随心而行。
      深宫有人等你归期,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只愿烽烟平息,山河安稳,我的小阿妹,平安归来,岁岁无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堕入宫渊谋算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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