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萧萧风雪浮生梦 今世记忆 ...

  •   十五年前。
      清瑶国。
      阴沉的天空笼罩整个国都,牛毛细雨无休无止地下着,整条街道安静得出奇,远山显着浅浅的青。
      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女身披簑衣踏着水洼在街道狂奔,怀里抱着不知名的东西,经过包子铺时突然驻足。
      “阿娘!我回来啦!”
      轻柔的嗓音响起。
      话音方落,木门被打开,像是一直在门口等待。
      妇人接过少女背后沉甸甸的药篓,眼角泛着浅浅的鱼尾纹。
      “衣裳湿了吗?”
      “没有,就鞋湿了。”
      “来,换上。”
      阿娘俯下身,让乐星落扶着自己的肩换上干净的鞋。
      “落儿,你抱团被子干嘛?”
      阿娘起身,盯着乐星落怀中那小团被子。
      “不是被子,是个小娃娃,不过不见她哭。”乐星落努力将那团被子举起。
      阿娘接过“被子”,掀开一角,瓷娃娃般的稚嫩脸颊闯入视野,阿娘用指节在幼儿唇边蹭了两下,幼儿把指节当成吃的,还没睁眼就跟着指节转。
      还好,没生病,只是饿了。
      “抱好啦,”阿娘将幼儿交给乐星落,“我去盛饭。”
      星月渐移,星星微弱的光亮被墨云遮蔽,疏影穿梭于乌云之中,缕缕皓光洒落人间,似想凑个人间烟火的热闹。
      洗漱完,乐星落坐在阿娘床沿,目光全被床上那小团子勾走了。
      阿娘坐在梳妆台前挑着灯芯。
      “阿娘,没人认奶团的话,可不可以让奶团子作我妹妹呀?”
      阿娘宠溺一笑。
      “自是可以的,只是这两日有的忙了,得先去上狐籍,再让你阿爹给奶团子取个名,还要办满月宴呢。”
      乐星落在床边轻捏奶团子的脸,呆萌的样子让乐星落的心都化了。
      “哦,对了,我阿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娘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失落:“今年估计没戏,边关战事吃紧,这几年周边大国都想占有狐族资源,清瑶国已是在夹缝中生存,因为实力相对较弱,几乎没有其他国家或种族愿意同凊瑶结盟……不说了,睡觉。”
      “哦。”
      乐星落抱起嘬手指嘬得正香的奶团子,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里走。
      “你往哪抱呢,你自己都是个孩子,你能照顾好她?”
      乐星落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我能!”
      阿娘拿自己闺女没办法,只好惯着:“好,落儿能,她若是哭了,记得喊我。”
      “嗯嗯。”
      半夜,那奶团子醒了三次,每次醒都不哭,只是嘴里“咿呀咿呀”地喊着把乐星落吵醒。喂完鸡蛋羹就又睡下,
      总而言之,不吵不闹,很是省心。
      翌日。
      旁边的肉丸子先醒,对于姐姐浑然天成的美看得入迷。
      那容貌像极了极寒之地迎霜盛开的雪芙蓉,在一夜之间冲破泥土,披了月华,在寒风中绽放出第一缕清香。
      一只冰晶蝶落在美人鼻尖,冰凉的触感把乐星落弄得睡意全无。
      她迷糊睁眼,转头便看见奶团子呆呆地看着自己:“你醒这么早哇?”
      “嗯。”奶团子应着。
      冰晶蝶被惊起,绕着屋梁飞了两圈就越窗了,而窗外,上万只冰晶蝶硬生生将万里暗夜点亮。
      乐星落好奇地走向窗外,立于高楼之上,整片清瑶国美景一览无余。
      苍穹之上,紫蓝星云交织,月光轻柔跳跃于云层之巅,几颗星星点缀在夜空中,层层叠叠的彩云围绕在清瑶国上空。
      幻蝶千起,万物皆幻。
      乐星落严重怀疑自己没睡醒,可耳边的风声无时无刻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嗷~嗯~呜~”床上的奶团子急了。
      乐星落将她抱起,一起对着窗外的异景发呆。
      有几只冰晶蝶飞得离二人特别近,小奶团伸手捉到一只就往嘴里塞。
      乐星落发现时为时已晚,冰晶蝶已下肚。
      虽说冰晶蝶是天然灵力形成,但其体内灵力太过于纯粹,与修练者的灵力纯度相差甚大,多食会阻断灵力增进。
      姐姐还是不放心,将这件事告诉阿娘。
      “没什么大碍,只是太贪吃了。”
      阿娘笑道。
      小奶团额心的印记突然亮起,像极了夜幕中腾飞的冰晶蝶,一半又似展翅的青凤。
      而这种印记与狐族神印谱上记载的七种神印大不相同。
      圣女印!!
      乐星落惊道:“阿娘,这难道不是第三任圣女的神印吗?!”
      “是。”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三任狐族圣女早在百年前就被封溟谷!如今神印却鬼一般出现在此!
      私藏魔族是要诛九族的!
      三百年前,清瑶国被敌国四面夹击,国中兵力匮乏,危在旦夕。第三任圣女急于进阶成佛,欲让清瑶逆风翻盘,修练不慎,被心魔吞噬。那时她的灵力无人能敌,是就连神界都要敬让三分的存在。可偏就因她灵力强盛,世人皆畏,便被列入鬼皇之列。
      清瑶国战事平复后,几乎整个凡间都在传播她成魔后肆意妄为,滥杀生灵的谣言,结果可想而知,她被三位天佛合力封印在溟谷。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成为人人皆畏的鬼皇----噬心魇。
      自此,这件事成了清瑶国的耻辱,人人皆畏于她。
      可如今,她被封溟谷已三百年,不可能轮回转世。
      不过好在,那印记闪了两下便熄了,再不见波动。
      “落儿,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阿娘神色严肃,叮嘱着乐星落。
      “嗯。”乐星落点头,目光再次落回小奶团那张懵懂的脸庞。
      窗外异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消失了。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奶团子满月酒。
      连日缠绵的冷雨终于停歇,清瑶国都天光微亮,薄云舒展,褪去了连日的沉郁。乐家小院早早收拾得干净利落,木窗拭得透亮,檐下挂着浅浅素色喜绫,不张扬,却透着寻常人家难得的暖意。
      因乐父戍守边关未归,这场满月宴办得简朴,只请了邻里亲眷,以及几位族中德高望重的狐族长老。
      清瑶狐族素来重族规、信天命,族中小辈满月必要入祠观相、验灵根、定命格,是百年不变的规矩。
      族中几位长老听闻乐家捡回一名女婴,命格奇异,执意登门观礼。
      宴席开在午后,暖阳铺落满院。
      邻里谈笑温和,茶香袅袅,狐族众人皆着素色狐裘,眉眼温婉,一派安然和睦的景象。
      乐星落抱着满月的小奶团,小心翼翼坐在廊下。
      不过一月光景,小团子已然长开不少,肌肤莹白似雪,眉眼精致得不像寻常孩童,安静窝在乐星落怀里,不吵不闹,乖顺得惊人。谁见了都要夸一句眉目清绝,生来便是一副仙姿骨相。
      众人纷纷笑着道贺。
      “乐家这小丫头生得真好,灵气逼人。”
      “星落这妹妹捡得有福,往后定是个有出息的。”
      “瞧这眉眼,将来定是咱们狐族难得的美人。”
      “……”
      入耳皆是温软好话,阿娘垂眸浅笑,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那夜一闪而逝的圣女神印、漫天冰晶蝶的旷世异景、异于狐族的诡异胎记……桩桩件件皆是禁忌。
      三百年鬼皇噬心魇的名号压在清瑶国人心底三百年,是禁忌,是耻辱,是提之即恐的噩梦。
      她只盼今日平安收场,无人察觉异常。
      可天不遂人愿。
      席间最年长的青柏长老,须发皆白,执掌狐族星命占卜、观相测煞百年,目光素来毒辣锐利。他静坐席间,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乐星落怀中的孩童身上,越看眉头越紧,眼底温和笑意渐渐褪去,只剩沉沉肃穆。
      起初他只觉这孩子灵力纯净得诡异,远超寻常狐族婴孩,甚至不带半分狐族妖气,澄澈得近乎妖异。
      待到一阵清风拂过,吹开小团子额前细软胎发。
      恰好一缕暖阳直射孩童眼眸。
      原本青色纯粹的瞳仁,骤然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霜色涟漪。
      那涟漪转瞬扩散,一双澄澈眼瞳一分为二,半瞳清明似水,半瞳覆着一层死寂沉沉的悲雾,明暗交织,悲喜相生,诡异、绝美,又透着彻骨的不祥。
      “咚——”
      青柏长老手中茶盏骤然落地,青瓷碎裂之声刺耳炸开,满院谈笑瞬间戛然而止。
      热闹喧嚣的小院,刹那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死死钉在小奶团的眼眸之上。
      青柏长老豁然起身,身形微颤,老眸骤缩,声音沙哑发颤,字字沉重如惊雷炸在众人耳畔:
      “四大灾瞳……惊悲瞳!!”
      短短三字,如冰水泼顶,瞬间冻结满院气氛。
      清瑶狐族世代典籍有载,世间存有四大至凶灾瞳——惊悲瞳、修罗泣、往生纹、阴阳眼。
      而惊悲瞳为四瞳之首,是天道厌弃、苍生难容的宿命凶瞳。
      生有此瞳者,生来能观众生悲欢、预人间祸乱,可窥天命、可逆吉凶,却一生六亲缘薄、命带孤煞,所到之处,祸事丛生,族运倾覆,山河动荡。
      百年难遇,现世必乱。
      “怎会……怎么会是惊悲瞳!”
      “这孩子哪里来的?!不是乐家亲生?!”
      “难怪灵力怪异、无狐族血脉!原来是灾瞳降世!”
      恐慌瞬间席卷全场,邻里纷纷后退,脸色煞白,看向奶团的眼神从方才的喜爱变成惊惧、厌恶、避之不及。
      人人眼底皆是浓浓的惶恐。
      三百年前鬼皇噬心魇祸乱世间的传闻犹在耳畔,如今又出一位身负至凶灾瞳的异类!
      乐星落浑身一僵,下意识将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奶团死死抱紧,脊背绷紧,硬生生将所有惊恐目光挡在身前。
      小姑娘才刚及十二岁,却硬生生透出一股执拗的坚韧。
      “不是的!她很乖,她不害人!”
      怀中小奶团似感知到周遭汹涌的恶意与恐慌,懵懂眨巴那双半清半寂的惊悲瞳,似懂非懂看着众人,小嘴微微抿起,依旧不曾哭闹,只轻轻攥住乐星落的衣襟。
      越是乖顺无害,众人越是心惊。
      天生灾瞳者,最擅长伪装纯良、蛊惑人心!
      青柏长老面色铁青,上前一步,声音沉厉:“星夫人!你可知你捡回的是何等煞物?!惊悲瞳现世,必引天地浩劫,覆宗门、乱国运!你私藏灾瞳孽种,是想毁了整个清瑶狐族?!”
      阿娘快步上前,挡在两个孩子身前,素来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冷硬的坚决。
      “长老慎言。孩子满月无辜,尚未入世,何来祸乱之说?命格在人不在天,瞳相吉凶,未必定一生善恶。”
      “未必?”青柏长老厉声冷笑,“三百年前圣女心魔噬体,便是天命反噬!如今圣女神印再现、灾瞳现世,双凶叠身!这孩子,便是第二个噬心魇!是清瑶国灭族之祸!”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人瞬间串联起那夜的漫天冰晶蝶异象、诡异神印、无族无脉的身世。
      禁忌叠禁忌,凶兆叠凶兆。
      人心彻底惶惶。
      “杀了她!以绝后患!”
      “速速驱逐出族!不可留!”
      “留此灾星,清瑶必亡!”
      “……”
      此起彼伏的逼迫声压来,寒意彻骨。
      乐星落紧紧抱着怀里软软的小团子,指尖微微发颤,却死死不肯松手。
      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纯真、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的奶团,眼底满是疼惜与倔强。
      她捡回来的小妹妹,温柔乖巧,不吵不闹,饿了只会咿呀撒娇,昨夜还乖乖窝在她怀里熟睡,怎么会是祸乱苍生的灾星?
      怎么会是人人惧怕的恶鬼?
      星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寒意层层蔓延。
      她知道。
      从那枚圣女神印亮起的那一刻起,这孩子的宿命,早已被天道、被世人钉死在罪恶与灾祸之上。
      满月喜宴,终成惊魂劫局。
      院内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可乐家母女身前,却是万丈寒风、满城敌意、漫天宿命囚笼。
      而怀中小奶团澄澈又悲寂的惊悲瞳轻轻眨了眨,无声映着满院惊慌失措的世人,静静承接了这场与生俱来、无处可逃的滔天非议。
      满院喧哗,人心惶惶。
      惊悲瞳三字,像一块千斤寒石,狠狠砸在所有狐族人的心间。
      众人面色惊惧,连连后退,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句句都是忌惮与劝阻。三百年噬心魇的阴影刻在清瑶国每一个人的骨血里,如今圣女神印余踪未消,又现世传说中的灾瞳,无人不心生惶恐,只觉这无名婴孩是天降煞星,会给狐族、给清瑶带来灭顶之灾。
      青柏长老面色凝重,望着护在前方的乐母,沉声规劝:“星夫人,此孩命格不祥,身带灾瞳,乃是天道忌讳。你如今将她留在身边,无异于引火上身,更是置整个狐族于险境。趁早送走,或是交由族中处置,方是保全自保、安稳族人的唯一法子。”
      周遭邻里亲眷纷纷附和,皆是劝她放手、劝她舍弃。
      没人愿意接纳一个生来就被打上凶煞标签的孩子,没人敢为这懵懂无辜的小奶团,对抗天命流言与百年禁忌。
      满院人潮,满城非议,风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乐星落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小脸紧绷,满眼慌张,死死护着怀中软软的孩童,不肯退让分毫。
      唯有星钰,立在满堂惶然之中,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
      她看过昨夜转瞬即逝的圣女神印,知晓这孩子身世诡秘、命格凶险,听过所有可怖的传说,也清楚世人的忌惮、族中的规矩,更明白留下她,往后便是无尽的非议、猜忌与冷眼。
      可她看着那窝在女儿怀里、懵懂纯净,不吵不闹,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的奶团,终究软了心肠,也硬了风骨。
      稚子无辜,何罪之有?
      天命吉凶尚未可知,世人偏见却先压身,她怎能因虚无的宿命流言,舍弃一条鲜活无辜的性命?
      星钰抬眼,看向神色严肃的长老,又扫过满院惶恐避忌的众人,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于院中:
      “孩子是我家捡来的,入的是我乐家的门,沾的是我乐家的烟火。”
      “所谓灾瞳凶命,未见分毫恶迹,皆是世人妄自揣测、以谣定罪。她未曾害人,未曾惹祸,无辜稚童,不该承受这般无由的非议与排挤。”
      “今日我在此立言,此女,我乐氏亲自养大。”
      “往后所有祸福因果、流言非议、干系罪责,尽数由我乐家一力承担,与狐族众人无关,与清瑶家国无关。若来日真有祸端,我一力担之,绝不牵连旁人半分。”
      一席话落,满院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人想到,素来温婉和善、与世无争的星夫人,竟会这般执拗,敢逆全族人心,敢扛下漫天非议,执意护住一个命格不祥的异类婴孩。
      青柏长老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你三思,护她一世,便是扛一世骂名、受一世冷眼,后患无穷。”
      “我意已决。”
      星钰轻轻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自此,无人再劝。
      满月宴草草散场,热闹散尽,留给乐家的,是满城的流言,是族人的疏远,是旁人的指指点点。
      往后数年。
      清瑶国都人人皆知,乐家收养了一个身带惊悲瞳的灾星。
      邻里疏离,亲友避嫌,族人冷眼相待,闲言碎语从未停歇。街边路人见了姐妹二人便匆匆避让,坊间流言岁岁不息,都说乐家护着一个祸世煞星,早晚必遭反噬。
      可任凭外界风雨喧嚣、非议滔天,星钰始终守着一方小小庭院,将所有风霜挡在门外。
      她从不因外界流言苛责孩子半分,亦从未因所谓凶命薄待她分毫。
      她为小奶团上了狐籍,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教她读书明理、温顺向善,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这个被世间厌弃的孩子。
      乐星落也日日护着自家妹妹,岁岁相伴,温柔宠溺。
      外界风霜凛冽,庭院之内,岁岁春暖。
      漫天非议,满城偏见,万千忌惮,皆被乐母一人,稳稳挡在稚童身前。
      她不问天命凶吉,不畏世人流言,只愿以一己平凡肉身,护这无根稚童,平安长大,岁岁无忧。
      而小团子也有了个响亮的名字——乐星辰。
      七年后。
      “辰儿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几时了?”
      星钰望向星辰空荡荡的房间,难免忧心萦绕。
      已是戌时,天色渐暗。
      一个小人影忽跳过院墙平稳地落入院中,兜里银子荡得哗哗响。
      阿娘:果然,又去武馆了。
      “阿娘,我回来啦!”
      少年清亮的嗓音撞碎暮色,鲜活又热烈。乐星辰随手卸下肩头的深色斗篷,随意搭在院中的竹椅上,抬手晃了晃手中沉甸甸、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眉眼弯弯,眼底盛着少年独有的明媚意气。
      阿娘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疼惜:“你这孩子,日日这般晚归,天都黑透了,也不知让人省心。武馆那群半大的小子,个个身强力壮,偏你次次敢上去切磋,就不怕摔着碰着?”
      乐星辰嘿嘿一笑,半点不以为意,将沉甸甸的钱袋郑重递到母亲手中,掌心的温度裹着满满的热忱。
      “阿娘放心,如今我身手利落得很,寻常三四个人都近不了我的身!今日武馆设了擂台比试,我连胜三场,这都是凭真本事赢来的赏钱!”
      钱袋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格外实在。星钰低头摩挲着袋身,看着少年微红的脸颊、微微出汗的鬓发,心中又暖又酸。
      这些年家中清贫,日子过得拮据艰难,乐星辰自小便格外懂事。旁人孩童终日嬉玩打闹、安逸度日,她却白日读书识字,入夜便偷偷跑去武馆习武,不求功名前程,只求练得一身本事,能护得住家中亲人,替家里分担生计。

      夜色温柔落幕,一夜安寝无波。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缭绕,漫过清瑶国都错落的青瓦,也笼住了乐家僻静的小院。
      院内青石阶沾着微凉露水,院中几株草木经夜雨滋润,生得青翠欲滴。
      年仅七岁的乐星辰早早醒了。
      小小一身素色短衫,黑发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束起,眉眼生得极是精致清丽,眉眼间带着孩童未脱的软糯,却又藏着一丝异于同龄人的沉静利落。那双世人忌惮的惊悲瞳,平日里敛得干干净净,只剩澄澈温润的柔紫,半点不见半分凶煞异象。
      她搬着小小的木凳坐在院角,乖乖帮着阿娘择晨间新采的青菜,指尖纤细稚嫩,动作却娴熟稳妥。
      七年岁月,外界风雪刀剑、流言蜚语从未断绝,却被阿娘与乐星落死死挡在院墙之外。
      无人苛责她、忌惮她、疏远她。
      她在满世唾骂的命格里,被家人养得干净、热烈、又心软纯粹。
      星钰一边擦拭着木桌,一边侧眸看着乖巧的小女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这些年她拼尽所有护住这孩子,顶着全族的冷眼与非议,只盼她一生平凡安稳,做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乐星落早起收拾书卷,倚在门边看着院中小小的身影,眉眼温柔。
      小院安宁温馨,仿佛外头那些刺骨流言、宿命枷锁,都与这一方天地无关。
      可俗世安稳,从来由不得凡人做主。
      日上三竿时分,原本静谧的街巷,忽然传来整齐沉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打破了整条街巷的宁静。
      声势浩荡,绝非寻常百姓仪仗。
      邻里街坊纷纷探头张望,脸上皆是惊疑之色。清瑶国皇城禁军,极少踏足寻常市井小巷,今日这般阵仗,太过突兀。
      不多时,数匹骏马停在乐家小院门外。
      身披银白铠甲、腰佩长剑的皇城侍卫翻身下马,身姿挺拔,气度凛然肃杀。为首一名黑衣传旨官,手持鎏金圣旨,面色肃穆,缓步推开低矮的院门,踏入院中。
      院内温馨宁静的氛围,瞬间被皇家威严碾碎。
      星钰心头骤然一沉,指尖瞬间攥紧,心底那根悬了七年的弦,轰然绷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年隐匿,七年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存假象。
      传旨官立于院中正中,目光扫过院内三人,声音朗朗,威严庄重,响彻整座小院:
      “奉天承运,清瑶皇诏。闻市井乐氏收养孤女,命格奇异,天赋异禀,甚合皇家观星祭坛遴选规制。今特召乐氏母女三人,即刻随禁军入城,迁居皇城行宫,不得延误。钦此。”
      一语落毕,满院死寂。
      乐星落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一步上前,将院中的小小身影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紧绷,满眼戒备。
      七岁的乐星辰懵懵懂懂,从姐姐身后探出小小的脑袋,乌溜溜的眸子望着院中威严的陌生人。
      她听不懂什么命格规制,听不懂皇家遴选,只看懂了这些人冰冷严肃的神情,看懂了阿娘瞬间苍白的脸色,看懂了姐姐眼底浓浓的不安。
      小小的身子微微往乐星落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姐姐的衣角,软糯安静,依旧乖巧得让人心疼。
      传旨官见院内无人应声,眉头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强硬:“乐氏接旨,即刻收拾行装,随我等入城。陛下亲旨,不容推辞。
      星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惶恐,上前微微俯身接旨,指尖触到鎏金圣旨的冰凉,心底一片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
      所谓的命格奇异、天赋异禀,不过是皇家听闻了当年满月宴惊悲瞳现世、圣女神印显化的秘事。
      朝廷从来不是要善待她的星辰。
      他们是忌惮、是窥探、是想要掌控这尊天命灾瞳,掌控这三百年轮回归来的、本该被封印的鬼皇命格。
      养在民间的灾星太过危险,唯有囚于皇城,置于皇权眼皮底下,方能制衡,方能利用。
      七年安稳朝夕,到头终是一场空。
      阿娘缓缓抬眼,看着身后懵懂无辜的小女儿,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刺穿,酸涩又刺骨。
      她护了七年,瞒了七年,藏了七年。
      终究,还是护不住她的小小人间烟火。
      乐星辰仰着白净的小脸,看着神色凝重的阿娘和姐姐,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软糯开口:“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她还不知,那金碧辉煌的皇城,不是荣华富贵的归宿,是锁住她一生宿命、困住她岁岁年年的巨大囚笼。
      是世人将她从温柔烟火里,强行推入万丈天命深渊的开始。
      阿娘蹲下身,轻轻抱住七岁的小姑娘,将她柔软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声音轻颤,却依旧温柔:“没事的辰儿,阿娘和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前路是皇城万丈风浪,还是天命滔天枷锁。
      她从前以一身凡人风骨,挡尽人间非议。
      往后,便以余生岁月,陪她直面天命劫局。
      半夜,乐星辰脑中满是阿姐和阿娘的愁容,愁绪交织,久久不能入睡,便轻步来到阿娘房门前。
      星钰房中烛灯未熄。
      “叩叩”
      “阿娘,你睡了吗?”
      稚嫩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辰儿?”阿娘打开房门,甚是惊异,“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乐星辰点点头。
      “走,跟娘唠会儿嗑。”
      阿娘将乐星辰抱到床上,自己则躺外沿。
      阿娘左手支着头,目光柔和,带着三分亏欠:“辰儿,阿娘平日卖包子赚的银俩足够咱娘仨的吃穿用度的开销,辰儿不必要去武馆打架赢赏钱,受伤了怎么办?阿娘能养得起你们的。”
      “阿娘,辰儿去武馆一方面是习得一身本领保护你们,一方面是如果朝堂突然涨税也好应对,还有是……”
      乐星辰顿了顿,不知那些话当讲不当讲。
      星钰轻声笑道:“自家娘,有什么就说什么,拘谨什么。”
      “在给阿姐赚嫁妆钱。”
      星钰失声笑了,轻捏乐星辰鼻尖:“小人乖,怎么什么都懂啊?哈哈哈。”
      “那辰儿觉得落儿以后会嫁给谁呢?”
      “刘婶家的秦云。”
      秦云,阿姐的青梅竹马,打小就一起玩,说好听点为人憨厚老实,说难听点,榆木脑袋一个。
      “猜这么准啊?那辰儿觉得秦云怎么样?
      “嗯……待阿姐很好,很有耐心,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我记得阿姐曾给过秦郎君一个亲手绣的香囊,秦郎君接是接了,但是我没瞧见他心里起丝毫波澜。
      “等到秦郎君给阿姐回礼时,送的既不是簪子也不是玉佩,而是他自己手搓的木偶。”
      阿娘在身旁静静听她讲话,眼底一丝惊慌一闪而逝。
      “阿姐接过回礼时眼中明明有失落,可他……”
      乐星辰似是觉察到阿娘的神情,忙闭口不再往下说。
      乐星辰小心翼翼问道:“阿娘?”
      星钰回过神来。
      “嗯?”星钰慈笑道,“辰儿,怎么啦?阿娘刚才跑神了,阿娘的错,辰儿继续说吧。”
      “那我继续了。”
      “嗯。”星钰笑着轻点头。
      “就当秦郎君不通情爱,但阿姐送他香囊是私相托付,暗许终身的意思,是个正常狐狸都知道对方若真的爱慕自己,赠送自己定情信物当选同类信物作为回礼,”
      “而秦郎君却并没有,要么是因为秦云真的不通情爱,要么是秦云不喜阿姐,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在乐氏。”
      话音落下,烛火轻轻颤了颤,跳动的火光映在七岁孩童清澈却过分通透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软糯天真,多了几分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寒凉。
      床榻间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晚风穿过窗棂,卷起细碎的风声,衬得屋内的低语格外清晰。
      星钰脸上温柔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惊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从未想过,年仅七岁、被她护在市井烟火里、看似懵懂无知的小女儿,竟把这些人情情爱、人心弯弯绕绕看得如此透彻。
      世人皆道乐星辰乖巧单纯,不谙世事,可只有此刻的星钰知晓,这孩子天生心思剔透,敏锐得可怕。
      “因为你?”星钰压下喉间的酸涩与惶恐,放柔了嗓音,故作随意地轻声反问,“辰儿为何这样说?你阿姐的姻缘,与你能有什么干系?”
      乐星辰微微偏头,白净的小脸映着摇曳烛影,眉眼澄澈,字字句句却通透刺骨,毫无孩童的稚气:
      “阿娘,我知道,邻里街坊都说我是灾星命格,是不祥之人。”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一缕风,却狠狠砸在阿娘心上,让她心口骤然一痛。
      这些年她拼尽全力隔绝流言,拼尽全力给女儿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以为护住了她的耳朵,护住了她的心境,却原来,那些藏在市井角落、藏在旁人窃窃私语里的恶意,这小小的孩子,早就一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秦郎君憨厚,待人温厚,可秦家最是怕惹是非。”乐星辰小眉头轻轻蹙着,条理清晰,缓缓道来,“他待阿姐好,是真心善待,可他不敢动心,不敢许诺。”
      “旁人普通儿女,互赠香囊,便是私定终身,水到渠成。可阿姐不一样,嫁给我阿姐,便是要一辈子与我这‘灾星’捆绑在一起。”
      “世人畏我命格,惧我祸世,人人都怕被我牵连,家宅不宁,运势尽毁。秦云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念想,他不敢娶阿姐,不是不爱,不是不懂情,是不敢赌。”
      阿娘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女儿,眼眶瞬间温热,鼻尖酸涩得发苦。
      原来所有旁人看不懂的淡漠、所有看似愚钝的回避,在辰儿眼里,早已被拆解得干干净净。
      是啊。
      何止秦云。
      这七年,她顶着全族非议隐匿避世,所有亲近乐家的人,都或多或少被流言裹挟,被旁人指点议论。
      谁人敢真正踏足她们姐妹的余生?谁人敢娶乐星落,与身负鬼皇命格、惊悲灾瞳的乐星辰,做一世至亲?
      不过是趋利避害,人之常态。
      “阿姐心里懂,只是不愿承认。”乐星辰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细碎的落寞,软糯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怅然,“她送出去的香囊,是满腔赤诚的托付,收回来的粗拙木偶,是小心翼翼、不敢越界的疏离。”
      “木偶无心,亦无情。他亲手雕琢的平淡,就是给阿姐最体面的拒绝。”
      烛火噼啪一响,细碎火星落下。
      星钰再也撑不住温柔的伪装,抬手轻轻抱住小小的孩童,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手臂微微发颤。
      她护得住女儿的衣食安稳,护得住她身前的风雨,却护不住世人的偏见,挡不住天命带来的孤绝。
      她的辰儿,自出生起,便天生带着孤煞宿命,连至亲之人的情爱姻缘,都因她尽数错位、尽数落空。
      原来从七年前惊悲瞳现世的那一刻起,她们一家人的圆满,就早已被天命彻底斩断。
      人间寻常的儿女情长、岁岁安稳,于她们姐妹而言,皆是求而不得的奢望。
      “是阿娘没用。”星钰埋在她发顶,声音压抑轻颤,满是无尽的亏欠与悲凉,“是阿娘没给你们挣来安稳无虞的人间,让我的辰儿、我的落儿,生来就要受这份委屈。”
      乐星辰一愣,小小的小手轻轻拍了拍阿娘的后背,像往常阿娘哄她那样,笨拙又温柔。
      “阿娘不哭。”
      她仰起小脸,眼底褪去了方才的通透寒凉,只剩纯粹的温柔与坚定。
      “没关系的。阿姐没有姻缘,辰儿以后护住阿姐,护住阿娘。”
      “世人惧我、避我、弃我,那我便练就一身本事。”
      “若天命注定我孤身一人,注定我沾染灾厄,那我便以这身命格,挡尽所有风雨,换阿娘与阿姐,一世平安。”
      窗外残月隐入云层,无边夜色沉沉压落。
      屋内烛火温柔,孩童的誓言纯粹滚烫。
      可无人知晓,这句稚嫩的承诺,终会在不久的皇城深渊、滔天宿命里,碎得彻底,空得悲凉。
      红尘烟火,终究一场空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