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偶遇”老师》涧鸣九月

5、第 5 章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叶老师把三轮车停在老地方时，看了眼手表——三点二十。

　　早了半小时。

　　她坐在车上没动。秋风吹过来，落了一地的梧桐叶在脚边打旋。三单元那扇门关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丈夫今天在家。出门前那些车轱辘话还在耳边转，她骑上车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不想在家待着。

　　等骑到楼下才发现，来早了。

　　她可以等。可以找个地方坐到三点五十再上去。这是正常的、有分寸的做法。

　　三点二十三。

　　她敲了那扇门。

　　——或许是今天的风格外冷，她想进去。

　　——

　　门开得很快。

　　颜卿站在门后，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大狗，额角有细密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像棉花糖一样，甜丝丝的。

　　“老师。”她侧身让开，托着狗往里走，“快进来。”

　　叶老师跟着进去。按照习惯向书房走去，门开着，午后的阳光洒了一桌。桌上摊着卷子，旁边放着一张纠错笔记，字歪歪扭扭的，圈画得很认真。窗台上的百合花在阳光里静静开着，花瓣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老师您先坐，”颜卿回头，“我把这只傻狗弄干就来。卷子上不会的题我都圈好啦，就等老师呢。”

　　那只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湿爪子踩在她衣服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句什么，抱着狗往里屋去了。

　　叶老师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张纠错笔记看。字还是那么丑，但每个错题旁边都写了备注，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认真写的。有几个地方她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没一会儿，颜卿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笑嘻嘻地放在老师手边。

　　“老师老师，快暖暖，今天可冷了。”

　　话音刚落，一声悠长的狗叫从里屋传来。

　　颜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猛地扭过头，随即“咻”地一下跑没了影。边跑边回头喊：“老师稍等啊——抱歉——”

　　叶老师端着茶杯，听见里屋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混着狗偶尔的叫声，和颜卿哄它的声音。那只狗好像不太老实，她听见颜卿笑着说“别动”“乖一点”“马上好”。

　　她靠在椅背上，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身上，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拱她的腿。低头一看，那只狗蹲在脚边，已经吹干了，毛蓬蓬的，憨头憨脑地笑。

　　“老师。”颜卿在旁边坐下，拿起卷子，“我圈了十几道，有点多……”

　　叶老师喝了一口茶，低头看卷子。颜卿凑过来，指着第三道错题，开始问。

　　讲题的过程和往常一样。叶老师讲，颜卿听，偶尔“嗯”一声，偶尔追问一句。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去，落在桌面上，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十多道题讲完，窗外已经开始泛黄。

　　——

　　颜卿收拾卷子的时候，那只狗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摸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笑得无忧无虑。

　　叶老师看着这一幕，笔在手里转了两圈，问了一句：“怎么想养的？”

　　颜卿愣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她顿了顿，低着眉，“有一回路过菜市场那边，看到有人在卖。”

　　那只狗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叶老师没催，等着她说。

　　颜卿低着头，摸那只狗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它就趴在那儿，也不叫唤，就用那双眼睛看着人。那种眼神……”她没说下去。

　　叶老师看着她。

　　“然后就买了呗。”颜卿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怀里那只狗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叶老师看着那一人一狗，没再问什么。但那个笑，和那句没说下去的话，在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

　　菜市场旁边，狗肉火锅店的招牌已经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摆着一个破旧的铁笼子，笼子里趴着一只狗，瘦得快脱相了，毛打结成一缕一缕的，身上有伤，结痂的和流脓的交错在一起。

　　它不叫，也不挣扎，就那么趴着。

　　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绳子。他朝笼子里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弯腰打开笼门，伸手进去，拽着那只狗的脖子把它拖了出来。

　　那只狗被拖出来的时候，四只爪子在地上划拉，但它没叫。男人拎着它，像拎一件货物，在空中晃了晃。

　　“瘦是瘦了点，”他冲店里喊，“但肉嫩啊，老板你再看看？”

　　店里没应声。

　　那只狗被男人拎着，悬在半空，四肢软软地垂着。它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的目光从它身上掠过，又移开。没有人停下。

　　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掂着刚买的菜。

　　她看着那只狗。

　　那只狗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是看着，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女孩没动，可她的脸色一直都很难看。

　　男人把狗往地上一扔，又踢了一脚：“老实待着！”

　　狗趴在地上，没动。

　　女孩走过去。

　　男人转头看见她，不耐烦地挥手：“小孩儿看什么看，不买别瞎看。”

　　女孩没理他，蹲下来。

　　那只狗又抬起眼，和她对视。

　　“这狗多少钱？”女孩站起来，声音很平。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伸手比了个数：“三千。”

　　女孩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店里走出来一个魁梧的女人，靠在门边：“小孩儿，别被他骗了。那只狗顶多值两三百。”

　　男人脸色变了：“老板，您这话说的……”

　　女人没理他。

　　女孩还是不说话。她从兜里掏出几张钱，数了数，抽出四张红票子。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四张钱已经甩在他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钱在空中乱飞。

　　“你TM——”男人骂到一半，对上女孩的眼神，后面的话卡住了。

　　女孩蹲下去，抱起那只狗。

　　狗很轻。轻得不像一只这么大的狗该有的重量。

　　她抱着狗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男人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她没回头，只是把狗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只狗在她怀里，把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

　　还是没叫。

　　——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颜卿和那只狗身上。

　　颜卿抱着它，低头蹭它的脸。狗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她笑着躲，一边躲一边说：“傻狗，别闹。”

　　叶老师看着她们。

　　那个笑，和那句没说下去的话，还在她心里轻轻落着。

　　颜卿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着，和那只狗一起玩闹。

　　——

　　叶老师走的时候，颜卿送到门口。那只狗也跟出来，蹲在玄关，歪着脑袋看她。

　　“老师路上小心。”颜卿挥挥手。

　　叶老师点点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那只狗还蹲在那儿，和它主人一样，笑得眼睛弯弯的。

　　走出单元门，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她骑上车，踏板踩下去，链条发出熟悉的声响。

　　骑出小区，拐上主路。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想起那个笑。

　　一人一狗，笑起来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句“那种眼神……”，和没说下去的话。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

　　她悠悠哉哉地骑着，风吹在脸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