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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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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腊月的夜是沉下去的，将所有声音都吞进去的沉。
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虫鸣、风掠过树梢的响动，全被这夜吞了，一点渣都不剩。
路灯亮着，光落在石板路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像没有。
叶老师站在那圈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那些话还在耳边转，嗡嗡的，像一群赶不走的虫。她只想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后来走不动了，就站着。
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人一激灵。她没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狗爪子踩在地上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近了，又停了。
“诶——老师？”
叶老师转过身。
一团白色朝她奔过来，跑得跌跌撞撞，像颗滚动的糯米团子。后面跟着一大团蓝色，裹得圆滚滚的，正踉踉跄跄地追。
狗扑到她腿边，尾巴摇成螺旋桨，仰着脑袋看她，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地喘。
颜卿跑到跟前，喘着气，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她愣住了。
叶老师站在那儿，路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人罩在昏黄的光晕里。可那光像是照不进她身上。
颜卿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老师……”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七七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晚上不睡觉，非要仰天长啸，想要溜。我只好拉着它下楼，要不然就是楼下的该上楼找我了。”
叶老师没说话。
颜卿看着她。老师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尊冰雕，风从她身上穿过去，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她忽然有点慌。那种说不上来的慌，像是什么东西要抓不住了。
七七在两个人脚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抬眼看看这个，一会儿抬眼看看那个，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站在冷风里不动。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颜卿直打哆嗦。她抬眼看着老师，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颜卿自然地往老师身边靠了靠，挎上她的胳膊。
“老师今天好冷诶。”
叶老师顿了一下，几乎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随着风飘走，像是颜卿的错觉。
颜卿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前走：“老师，夜晚真的好黑，我一个人真的好怕诶。老师，陪陪我好么？”
她一边说一边走，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停不下来。七七在旁边跟着跑，尾巴摇得欢，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们。
叶老师被她拖着走，没说话，也没挣开。胳膊上的那只手很热，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不知道怎么的透了过来。
“老师老师，七七昨天干了一件特别蠢的事，它追着自己尾巴转圈，转了十几圈，啪一下倒在地上，我还以为怎么了，赶紧去看，结果是自己给自己转晕了，躺在地上那个表情，傻得没法看……”
“嗷呜嗷呜。”七七不满地为自己证明中。
“那个路灯底下我经常来遛狗，有次七七非要往草丛里钻，怎么拦都拦不住，原来是那有一只猫猫，它非要去招惹人家，在人家面前傻乐，结果被猫扇了一巴掌，怂得夹着尾巴就跑，跑得贼快，我追都追不上……”
“我上次煮的那个茶老师觉得好喝吗？我又买了一些，不同口味儿的，有桂花味、玫瑰味、还有茉莉的，特别香，一会儿给老师泡些……”
她一路说，一路走，把老师的胳膊挎得紧紧的。
叶老师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又好像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
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那光从头顶漫下来，温温吞吞的，把整个玄关都泡在里面。连带从门缝里涌进来的冷气，也被这光烘得散了几分。
脚底下踩着的地垫是软的，绒绒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云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暖意，刚刚好的、能把人包住的暖。
颜卿眉眼弯弯地松开老师，“老师，你先坐。”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进去了。七七也跟着跑进去，爪子在木地板上踩出轻微的嗒嗒嗒的声响。
叶老师没坐。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孩子跑来跑去——倒水，端盆，拿东西，脚不沾地似的。七七跟在她后面，以为在玩游戏，也跟着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颜卿跑回来，把一杯温水塞进老师手里：“老师先暖暖。”
杯子是温的，刚好能暖手又不会烫着的那种温。
又跑进卫生间，端出一个洗脚盆，放在沙发前面。水汽升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开。
叶老师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盆，愣了一下。
“老师你坐呀。”颜卿把她按在沙发上，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暖手宝，塞进她手里，“老师老师拿着，暖暖。”
暖手宝是毛茸茸的，不知道套了个什么动物的皮套，摸着软得很。叶老师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又看了看脚边的盆，张了张嘴。
可颜卿已经又跑不见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蒸汽眼罩。
“老师，”她蹲在面前，把眼罩递过去，“这个戴上睡一会儿，明天眼睛不会难受。”
她没动手，只是递过去。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谢谢。”叶老师接过眼罩，自己戴上。温热的，贴在眼睛上，那股热气慢慢渗进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化开。
颜卿蹲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起来。
“老师，水快凉了。”她小声说。
叶老师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烫得脚心发暖，那股暖意从脚底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一直走到心口附近。
屋里很静，只有热水轻轻晃动的声响。
七七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拖鞋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偶尔哼一声，尾巴尖动一动，又不动了。
叶老师靠着沙发背，被暖意裹着，眼皮渐渐沉了。那股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人托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旁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有人轻轻拿走她手里的暖手宝，放在一边。
“老师。”声音很轻，“水凉了。”
叶老师动了动，抬手把眼罩往上推了推。
颜卿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擦脚布，递给她。
叶老师接过来，自己把脚擦干，套上棉拖鞋。擦脚布也是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暖气烘过。
颜卿咧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师跟我来。”
叶老师跟着她走。七七跑过来蹭着老师的腿走，仰着头看着她，笑得傻乎乎的，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颜卿带着老师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暖气开得刚刚好，刚好不冷，也不燥，天蓝色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盆小小的植物，开得极其茂盛，大有一种“不把床头柜覆盖就不服输”的气势，旁边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室，把整个房间都泡在那种柔和的颜色里。
“老师睡这儿吧。”颜卿把被子掀开一角，“被子不是很厚，却很暖和。”
叶老师站在床边，看着她：“谢谢。”眼睛有些发涩。
颜卿已经退回门口，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老师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叶老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很静，似乎可以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溪流。
她低头看那盆花，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随即躺下，被子盖在身上，又轻又暖，像是把午后的阳光收起来，藏在这床被子里。
床头那盏小灯亮着，照在那盆小花上，花瓣的影投在墙上，软软的。
她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空气里飘着一点什么味道。若有若无的，还像是什么她记不起来的东西。她认真地吸了一下，想辨认那是什么，那味道却散了。再吸，又没有了。
像是记忆里某个午后的错觉，自以为在闻，却是在回想。
她没再去找。
本来以为自己会很久很久才能睡着，没成想，闭上眼睛就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意识往下沉，沉进那片暖意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
门外，颜卿倚在门边上，没动。
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一丝。她低着头，看着那一丝光。
她想起刚才老师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像迷着雾的冰潭，看不清踪迹，又冷得刺骨。
她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有点发凉。
她想起老师的眼睛，轻轻地肿着。
七七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站在这儿不动，可它知道主人现在好像不太开心。
她低头摸了摸它的头，眼神里软了下来，浅浅地叹一口气。
幸好。
幸好七七非要出来。
幸好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老师还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