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姝花·巫蛊咒》伊麦香

5、宴事 三日后

　　三日后·苏州知府别苑

　　苏州知府别苑今夜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高墙也能隐约听闻。苑内移步换景，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此刻廊下挂满了琉璃宫灯，映得池水波光潋滟，恍如仙境。

　　赴宴的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华服，环佩叮当。夫人们相互寒暄，眼神却在彼此的女儿身上打量——谁都知道，今夜这场名为“赏春宴”的聚会，实则是太子殿下考察江南闺秀的第一场。

　　林清月随着父亲踏入宴厅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极为用心，却又丝毫不显刻意。一袭月白色银纹襦裙，外罩淡青色薄纱大袖衫，裙摆绣着疏疏几枝梨花，行走时如踏月而来。发髻梳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一枚白玉梨花簪，耳畔一对珍珠坠子，随着步履微微晃动。

　　最妙的是那份气质——温婉中带着书卷气，端庄中又透出少女的娇柔。她微微垂首，目光低敛，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会显得傲慢，又不至于太过卑微。

　　“林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有夫人低声赞叹。

　　“只是可惜了...那件事后，林家到底沾了晦气。”另一人小声嘀咕，指的是林曦月那场大火。

　　林清月听到了，袖中的手指轻轻一颤，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她甚至抬起头，对那位嘀咕的夫人露出一个理解的、略带哀伤的笑容，随后迅速低头，仿佛在掩饰眼中的泪光。

　　这一番做派，倒让那夫人有些尴尬，旁边人也觉得她太过刻薄。

　　“清月，你随为父来。”林明堂带着女儿走向主位。

　　主位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面色略显苍白，但五官清俊，尤其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明明该是风流相，却因眸中过于沉静的神色，平添了几分疏离感。这便是当今太子，萧景琰。

　　左侧是苏州知府赵大人，已年过五旬，笑容满面，但眼中精光闪烁。

　　右侧坐着一位紫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容貌明艳，眉宇间带着三分傲气。她便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女，卫琳琅。此次特意从京都赶来，名为陪伴太子南下，实则是皇后安排给儿子的“提醒”。

　　“草民林明堂，携小女清月，拜见太子殿下。”林明堂躬身行礼。

　　林清月跟着盈盈下拜，姿态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免礼。”萧景琰的声音清润，却带着明显的疲意，“林姑娘请起。”

　　林清月起身时，抬眸看了太子一眼。

　　只一眼，她便知道传言非虚——这位太子确实病得不轻。虽然用妆容掩饰了气色，但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生机涣散，仿佛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在太子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像是蛊，又不是蛊。那气息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太子的心脉上，缓慢蚕食着他的生机。

　　有意思。

　　林清月心中冷笑。原来太子体弱并非天生，而是被人长期下毒——或者说，下蛊。

　　“早就听闻林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卫琳琅突然开口，语气听似赞叹，实则带着刺，“只是听说林姑娘还有一位妹妹，怎么不见一同前来？”

　　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林曦月三个月前“意外”葬身火海，卫琳琅此刻提起，分明是故意刁难。

　　林明堂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围，却听林清月柔声道：“回卫小姐，舍妹...三个月前不幸遭遇火灾，已经...”

　　她声音哽咽，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只微微偏过头，用袖角轻轻拭了拭眼角。

　　这份隐忍的哀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动容。

　　“卫小姐初到江南，不知此事也属正常。”萧景琰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莫要再提伤心事了。”

　　卫琳琅脸色一僵，只得悻悻闭嘴。

　　林清月感激地看了太子一眼，那眼神恰到好处——三分感激，三分哀伤，三分仰慕，还有一分欲言又止。

　　萧景琰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

　　宴席开始后，众人按品级落座。林清月的位置被安排在女宾席靠前处，恰好能望见主位上的太子。

　　她安静地用膳，姿态优雅，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偶尔与邻座小姐交谈几句，也是轻声细语，话题不离诗词书画，既不显得卖弄，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了才学。

　　“林小姐可会琴？”一位小姐问道。

　　“略通一二。”林清月谦逊地说。

　　“清月的琴艺，在江南可是数一数二的。”林明堂适时插话，语气中带着父亲的骄傲，“尤其一曲《高山流水》，连音律大家周先生都赞不绝口。”

　　萧景琰闻言，似乎有了兴趣：“哦？孤倒想听听。”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清月身上。

　　她起身盈盈一拜：“殿下有令，清月不敢推辞。只是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琴...”

　　“无妨。”赵知府笑道，“府中正好有一张古琴，据说是前朝名琴‘绿绮’，林小姐若不嫌弃...”

　　“绿绮？”在座懂琴之人皆是一惊。

　　那确实是传说中的名琴，没想到竟在知府府中。

　　琴很快被取来。桐木琴身，漆面如墨，琴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清月轻抚琴身，眼中闪过一抹讶异——这琴上，竟附着一丝极淡的灵韵。
　　有趣。

　　她端坐琴前，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温婉闺秀，而像是与琴融为一体的抚琴人。

　　指尖轻拨，第一个音符流淌而出。

　　是《高山流水》。

　　琴声初时如清泉出涧，叮咚悦耳；渐入佳境时，又如山间飞瀑，气势磅礴。更妙的是，琴声中竟似蕴含了某种意境，让人仿佛置身山水之间，见云卷云舒，听松涛阵阵。

　　宴厅内鸦雀无声，连侍立的下人都听得入神。

　　萧景琰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抚琴的少女身上，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兴趣。

　　只有卫琳琅脸色难看，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烂。

　　琴至高潮处，林清月指尖微颤，一只肉眼看不见的透明小虫从她袖中悄然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太子而去。

　　那是“探心蛊”，能探知中蛊者心中最深的秘密与欲望。

　　蛊虫顺利落在太子手背上，正要钻入皮肤，突然——

　　太子手腕上一串黑曜石手串微微一亮。

　　“呃！”林清月闷哼一声，琴音戛然而止。

　　“林小姐？”萧景琰关切地问。

　　“无妨...”林清月强笑道，“只是突然有些心悸，让殿下见笑了。”

　　她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惊骇。

　　那串黑曜石手串...竟是一件法器！不仅挡回了她的探心蛊，还反噬了她一部分心神。

　　这太子，身边有高人！

　　“林小姐既然身体不适，就早些休息吧。”萧景琰温和地说，“琴艺确实精湛，孤今日大开眼界。”

　　宴席继续进行，但林清月已无心应付。

　　她借口更衣，由丫鬟扶着出了宴厅，来到花园水榭中暂歇。

　　春桃递上温水，担忧道：“小姐，您脸色好差...”

　　“无妨。”林清月摆摆手，独自凭栏而立。

　　池中荷花未开，只有几片嫩叶浮在水面。月光洒下，水面倒映着点点灯火。

　　她闭上眼，调息体内翻涌的气血。探心蛊被反噬，让她受了点内伤，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重新评估太子。

　　那个病弱太子，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林姑娘好雅兴。”

　　一个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清月一惊，转身见是太子萧景琰，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水榭。

　　“殿下...”她忙要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琰抬手虚扶，“孤也是出来透透气。宴厅里...太过喧闹。”

　　他走到栏杆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池水。

　　月光下，太子的侧脸更显苍白，但那双丹凤眼中却有着与病体不符的锐利。

　　“林姑娘的琴艺，确实了得。”他缓缓开口，“只是孤有一事不解——方才琴至高潮时，姑娘为何突然气息紊乱？”

　　林清月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回殿下，那首《高山流水》，是舍妹生前最爱的曲子。弹至动情处，一时想起妹妹，所以...”

　　“原来如此。”萧景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林清月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看进她的内心。

　　“听闻林姑娘姐妹是双生子？”他突然问。

　　“是...”林清月谨慎回答，“只是妹妹福薄，未能与清月一同长大。”

　　“双生子...”萧景琰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孤的母亲，也有一位双生妹妹。”

　　林清月一怔。

　　当今皇后的孪生妹妹，在十五年前因“巫蛊之祸”被赐死——这是宫中禁忌，无人敢提。

　　“她们感情很好。”太子继续说，语气平静，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冷意，“好到...姐姐为了保住妹妹的命，愿意做任何事。”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月：“林姑娘，若是你，会为了至亲之人，做到何种地步？”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林清月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