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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月 同日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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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傍晚·医馆后院
林曦月挣扎着坐起身。
三个月的昏迷让她四肢绵软无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但她必须动,必须尽快恢复。
老医师姓白,名守拙,是这间“守拙医馆”的主人。据他所说,他年轻时常游历四方,学过些奇门医术,后来年纪大了,才在江南这处偏僻小镇落脚。
“慢点。”白守拙端着一碗药汤进来,见林曦月试图下床,连忙阻止,“你的伤至少要卧床三个月。”
“我没有三个月。”林曦月嘶哑地说,扶着床沿勉强站稳。
双腿颤抖得厉害,但她咬牙坚持着。
透过敞开的房门,她能看见后院的情形。几只麻雀在晾晒草药的架子间跳跃,一只花猫慵懒地趴在墙头打盹,角落里还有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她能“听”到它们。
麻雀在叽喳讨论哪里的谷子最多;花猫在盘算今晚去抓哪只老鼠;小兔子们依偎在一起,传递着单纯的温暖与安全感。
这种能力很奇怪——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模糊的意念,一种本能的情绪传递。而且,并非所有动物都能沟通。越是简单的生灵,链接越容易;而那些更复杂的,比如那只花猫,她就只能感知到一些碎片化的情绪。
“姑娘,你到底是谁?”白守拙将药碗递给她,突然问道。
林曦月接过药,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布满疤痕的脸。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她轻声道。
“那场大火,还有你胸口的刀伤...都不是意外,对不对?”白守拙目光如炬,“你胸口那刀,是有人要取你的心。”
药碗在林曦月手中晃了晃,几滴药汁溅出。
“老先生好眼力。”
“老夫行医五十年,见过的伤口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白守拙在床边坐下,神色严肃,“那一刀精准狠辣,下手之人绝不是外行。而且...你的心被换过。虽然换了颗活物心脏,但手法极其诡异,竟然能与你血脉相融,简直闻所未闻。”
林曦月沉默地喝着药。
苦,真苦。但比药更苦的,是胸腔里那颗陌生的心跳,时刻提醒着她被至亲背叛的事实。
“你要报仇。”白守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是。”
“凭你现在这样?”老人摇头,“你连走路都困难,体内的力量又被那颗心压制着,能做什么?”
林曦月放下空碗,抬起头:“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白守拙一愣。
“我知道这很唐突。”林曦月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坚定,“您救了我一命,已是大恩。按理说,我不该再有所求。但...我别无选择。”
她从贴身处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莲花形状的玉佩,只有拇指大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最特别的是,玉佩中心有一抹天然的血色纹理,恰好形成一朵莲花的模样。
这是她从有记忆起就戴在身上的东西。大火那日,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它,竟奇迹般没有被烧毁。
白守拙看到玉佩,脸色骤变。
“这是...血莲玉?”他声音发颤,“你...你是苗疆巫女的后人?”
林曦月怔住:“您认识这玉佩?”
“何止认识。”白守拙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四十年前,老夫游历苗疆时,曾救过一位重伤的巫女。她为表感谢,赠予我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说此玉能感应巫女血脉,危难时可凭它寻求同族帮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陈旧的小布袋,倒出一枚玉佩。
竟与林曦月手中的一模一样!
“那位巫女...”林曦月心跳加速,“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阿月。”白守拙回忆道,“那是苗疆最后一位大巫女。后来我听说,她离开了苗疆,嫁给了一位中原富商...难道...”
林清月,林曦月。
月。
“她是我母亲。”林曦月喃喃道。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母亲是苗疆巫女,嫁入林家后难产而死。而她与姐姐继承了巫女血脉,却因某种原因,姐姐将所有的“不祥”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难怪...难怪你能与生灵沟通。”白守拙恍然大悟,“那是巫女血脉的天赋。但你的能力似乎被什么压制了,无法完全施展。”
“是这颗心。”林曦月按住胸口,“姐姐给我换了颗猪心,也许就是为了压制我的能力。”
“不完全是。”白守拙沉吟道,“换心之术,最多只能压制一时。真正压制你能力的,恐怕是你体内被种下的某种蛊。”
他站起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当年阿月姑娘留给我的,记载了一些基础的蛊术辨识与破解之法。”他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替命蛊’,一种极其阴毒的蛊术。施蛊者可将自身灾厄、诅咒转移至他人身上,若施于血脉至亲,效果倍增。”
林曦月看着书页上的图解,浑身冰冷。
图上画着两朵并蒂莲,一朵盛放如血,一朵枯萎凋零。旁边注释:“替命蛊成,施蛊者夺受蛊者气运、生机,直至受蛊者油尽灯枯而亡。”
“所以...我这些年所有的‘不祥’,其实都是姐姐的灾厄?”她声音颤抖,“她把自己的一切不幸,都转移给了我?”
“不仅如此。”白守拙指着另一行小字,“此蛊最恶毒之处在于,受蛊者死后,其血脉能力会被施蛊者完全吸收。若受蛊者身怀特殊血脉,施蛊者将得其天赋。”
林曦月闭上眼睛。
所以姐姐不仅要她的命,还要她的巫女能力。
那场大火,恐怕也不是为了灭口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某种仪式,要彻底完成“替命蛊”的最后一环——夺走她的一切。
“有破解之法吗?”她问。
白守拙翻了几页,眉头紧锁:“有,但...极其困难。需要三样东西:一是施蛊者的心头血,二是‘断蛊草’,三是...一颗与受蛊者完全契合的心脏。”
他看向林曦月:“第一样,你要取你姐姐的心头血,难如登天。第二样,‘断蛊草’只在苗疆禁地生长,且百年一熟,如今是否还有存世都是未知。至于第三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你需要一颗真正属于你的心。但你原来的心,恐怕早已被你姐姐...”
“吃掉了。”林曦月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记得那天,姐姐端着盛满她心头血的玉碗,一饮而尽。
那么她的心呢?是被丢弃了,还是...也被姐姐用某种方式“吸收”了?
“所以,我必死无疑?”林曦月问。
白守拙沉默良久,缓缓道:“理论上是。但...你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保护你。”
他指着林曦月胸口的绷带:“那日我发现你时,你胸口刀伤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光。正是那金光护住了你的心脉,让你在心脏被换的情况下还能存活。”
“金光?”
“像是...某种封印,或者祝福。”白守拙也不确定,“老夫才疏学浅,看不出那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与你巫女血脉有关,且正在与那颗猪心缓慢融合。”
林曦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那里除了那颗沉重的心跳,确实还有另一股微弱但坚韧的力量。像是埋在灰烬下的火星,随时可能重新燃烧。
“既然暂时死不了,那我就活着。”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琥珀色的火焰,“一步一步来。先恢复身体,然后...去京都。”
“你要去京都找你姐姐?”
“她现在应该正忙着准备嫁给太子吧。”林曦月冷笑,“我去送她一份‘贺礼’。”
窗外,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后院染上一层金红色。麻雀飞走了,花猫跳下墙头,小兔子们挤在一起睡着了。
林曦月望着那抹夕阳,轻声说:“白老先生,请您教我。教我医术,教我辨识蛊虫,教我...一切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报仇的东西。”
白守拙看着她布满疤痕却异常坚定的脸,想起了四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苗疆巫女。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您说。”
“报仇可以,但莫要让自己变成与她一样的人。”白守拙目光深邃,“仇恨如蛊,噬人先噬己。你要记得,你今日所受之苦,你心中所怀之恨,都源于她的恶。若你也堕入其中,与她何异?”
林曦月怔了怔。
变成和姐姐一样的人?
那个表面温柔、内心扭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女?
她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弹琴绣花,如今却沾满血与火。
“我答应您。”她最终说道,“但我不能保证...当面对她时,我能控制住自己。”
白守拙叹了口气:“也罢。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夫只负责在你走偏时,拉你一把。”
他从药柜里取出几包药材:“这是外敷的药膏,能加速伤口愈合,减轻疤痕。这是内服的药方,能调理气血,稳固心脉。从明天开始,老夫教你认药、制药,还有...识蛊。”
林曦月接过药材,郑重道谢。
当晚,她第一次自己换药。
铜镜中,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像无数条蜈蚣爬在皮肤上。胸口那道刀痕更是深可见骨,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触目惊心。
她一点一点涂抹药膏,动作生疏却认真。
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但她没有停下。
这些疼痛提醒她还活着,提醒她不能死,提醒她还有事情要做。
涂抹到胸口时,她突然愣住了。
那颗猪心...似乎在跳动中,发生着某种变化。
她能感觉到,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一粒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林家。
林清月刚沐浴完毕,正在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她完美无瑕的脸,与林曦月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形成残酷对比。
她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属于林曦月的巫女之心正有力跳动着。
“妹妹,你感觉到了吗?”她对着镜子微笑,“姐姐正在变强呢。你的心,你的力量,都在姐姐这里。你放心,姐姐会好好使用它们的。”
窗外,夜幕降临。
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向江南大地。
双生花的命运,正如这月光下的影子,看似分离,实则紧紧相连。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颗被强行换入的猪心里,一粒金色的种子,正在悄然生长。
那是林曦月母亲——苗疆最后一位大巫女,留给小女儿的最后祝福。
也是这场复仇游戏里,最出乎意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