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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陨落星宿和人间 天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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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星河深处。
那一点亘古以来便黯淡地悬挂在二十八宿边缘、散发着若有似无晦涩波动的“扫把星”,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陨落时的剧烈燃烧,不是移位时的流光曳影,而是像风中残烛,噗地一下,悄无声息地,寂灭了。其所在的星位,瞬间空出一块虚无的黑暗,周遭原本有序运转、彼此牵引的星辰轨迹,顿时发生了微不可察又确实存在的紊乱。虽然这紊乱对浩瀚星河而言,细微得如同沧海一粟,但对于维系三界平衡的周天星斗大阵而言,任何一丝一毫的缺漏,都足以引发连锁的涟漪。
几乎在同一时刻,高踞九天、监察三界的天庭,与深潜九幽、执掌轮回的地府,诸多负责监测天地气机、阴阳平衡的仙器神器,同时发出了低沉而尖锐的嗡鸣。
灵霄殿上,正在聆听四方奏报的玉帝微微抬眸。阶下,负责观星的仙官脸色煞白,急趋而入,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扫、扫把星……灭了!星位骤暗,其星核本源……消散无踪!二十八宿缺一,天河微澜,煞、怨、晦、灾诸气似有不明衰减!”
地府,森罗殿中,轮回盘本体发出一阵不谐的震颤,盘面上代表“灾厄”、“晦气”、“恩怨纠缠”等负面气运的暗色光流,明显稀薄、滞涩了一瞬。十殿阎罗同时心生感应,目光齐刷刷投向轮回盘。
“扫把星位寂灭?”秦广王浓眉紧锁,“其职司所掌之三界残余煞气、无主怨念、晦暗因果,竟随之消散泰半?此非正常交替!”
“星宿陨落,必有因果。查!”玉帝旨意简洁。
“星位不可久空,暂以女娲石填补其缺,稳住星图。”王母娘娘的声音自瑶池方向传来,温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道五彩流光自瑶池飞出,落入星河那处黑暗空缺,化作一块古朴圆石虚影,缓缓旋转,散发出补天定地的浑厚气息,暂时稳住了微微动荡的星宿阵列。但女娲石毕竟只是暂代,其气息中正平和,与扫把星原本那种“吸纳、归拢晦气”的特性截然不同,星图平衡只是表面稳住,内里已有微妙偏移。
天庭澄明阁与地府森罗殿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此前那份标着“丙等-待观察事项”、关于扫把星君私逃下界化名马福星的联合备案,被以最高优先级调出,所有与之相关的、先前被忽略或视为无关紧要的信息碎片,被紧急汇总、分析。
顺风耳与千里眼被正式责令,全力回溯、监听、监察下界南瞻部洲某城,那个名叫“马福星”的人类主播的一切动向,尤其是其星位寂灭前后时段。
地府则调集了最近三个月所有与非正常死亡、重大怨气消散、以及“鑫隆商贸”等三家倒闭公司相关的亡魂记录,进行交叉比对,试图找出扫把星气机消散的轨迹。
很快,更多的碎片被拼凑起来:
顺风耳回溯的音波中,捕捉到在扫把星寂灭前大约一个时辰,马福星的出租屋里曾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楚与茫然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滚落床下的轻微声响,随后是其长时间不均匀的沉重呼吸,最后归于一种异常的平静。但当时顺风耳并未当值监听,此段记录来自自动留存的“环境声波背景库”,直到此刻才被专项检索出来。
千里眼调取的“观尘镜”残留影像显示,在同一时间段,马福星所居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上方,曾有过一刹那极其隐晦的、仿佛空间本身微微扭曲的视觉畸变,但持续不到万分之一瞬,且被浓郁的人间红尘浊气与电磁波干扰,若非刻意寻找特定时空节点,根本无从察觉。
地府的发现则更为直接:在扫把星寂灭的那一刻,生死簿上,凡与“马福星”此人有过较深“晦气”关联(如被其“吐槽”导致倒霉的个体)的命纹,都发生了极其细微的、趋向“平顺”的调整,仿佛原本附着其上的一层薄薄灰霾被拭去了。而更关键的是,轮回盘记录显示,就在那一刻,有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混杂着纯粹“晦暗”与奇异“人间烟火”特质的气机,并非流入地府,而是凭空消散,融入了天地之间,不知所踪。
“不是陨落,是……消散?归寂?”天庭的仙官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星君陨落,纵是再微末的星君,也应有星坠之象,或归返本源,或重入轮回。这般无声无息化为乌有,简直闻所未闻。
“其最后气机,确系于那马福星之身。”地府判官指着轮回盘上那一点已彻底散开、无法追踪的痕迹,“然其消散之因,非外力击杀,非寿元耗尽,倒像是……其自身存在之基,被动摇,乃至溃散?”
“与人间那‘直播’有关?”有仙吏猜测,“莫非是凡间浊气反噬,或是那汇聚的众生愿力(怨念?)冲垮了他本就微弱的神魂?”
“查!细查那马福星近日一切言行!”天庭值日功曹下令。
于是,顺风耳与千里眼的目光,更加聚焦于那个不起眼的出租屋和那方小小的手机屏幕。
人间,城市另一端,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大楼深处。
“异常生命体反应追踪报告,第047号目标‘马福星’,能量读数出现断崖式下跌,于昨日23时47分左右,跌至背景噪声水平,持续约5.3秒后,恢复至原基准值的8.7%,并呈缓慢不稳定回升趋势。”
冰冷的电子音在密闭的分析室内回荡。巨大的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图剧烈波动后变成一条近乎平坦的直线,随后又微弱地起伏起来。屏幕前,坐着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或黑色制服的人,脸色凝重。
“确认不是仪器故障?”一个面容冷峻、肩膀上有银色徽章的中年男人沉声问。
“已排除所有技术干扰可能,局长。同时,卫星‘谛听’系统在同一时段,捕捉到目标所在区域上空,存在极短暂的、无法解释的局部引力微颤及背景辐射蓝移,范围精确对应其居所。另外,网络舆情监控显示,目标在此时段前后,其所有公开网络活动(直播、社交账号)有约6分钟空白,与其日常高度活跃模式不符。”
“能量暴跌前后,目标行为有无异常?”
“根据其居所外第三视角监控(已做技术处理)及网络直播回溯,目标在能量暴跌前约十二小时,曾进行过一次常规美食直播,主题为‘挑战超辣死神锅底’,过程中有大量饮水、出汗、面部潮红等应激反应,但属于正常生理范畴。
直播结束后约三小时,其外卖记录显示订购了大量冰镇饮品及解酒药(但其直播中未饮酒)。能量暴跌时刻,其居所内无访客记录,门窗无异常开合,内部监控因隐私法规及技术屏蔽未能部署。暴跌发生后约四十分钟,目标再次出现在厨房,自行煮食简单面食,行为举止无明显外伤迹象,但表情…略显空洞,反应似乎比平时慢0.5秒左右,此差异在后续一小时内逐渐消失。”
局长手指敲击着金属桌面:“能量暴跌至近乎于无……又缓慢恢复……伴随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目标行为短暂异常……”他抬起眼,看向屏幕旁一个戴着眼镜、正在快速翻阅纸质资料的年轻研究员,“林博士,你怎么看?还是‘未知自然现象共鸣体’?”
林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兴奋与困惑交织的光芒:“局长,之前的模型认为,目标个体可能是一种罕见的、能与某种尚未被理解的‘负面运势场’或‘集体无意识怨念’发生被动共鸣的人类变异体,其‘言出法随’般的诅咒能力,实质是这种共鸣的具象化表现。但这次事件……能量读数一度归零,这超出了‘共鸣体’模型的解释范围。那5.3秒的‘零值期’,更像是……其与那个‘场’的连接被暂时、或者说,被‘格式化’了?而后恢复的8.7%,是重新建立的、更微弱的连接?这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根本性改变,而非简单的能量起伏。”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或者,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蜕变?重启?”局长眉头紧锁。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缺乏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甚至……接触。”林博士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狂热,“如果我们的猜测接近真相,那么‘马福星’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现象’,他本身,可能就是通往理解某种全新维度或能量形式的‘钥匙’!”
局长沉默了片刻:“继续保持最高级别监控,启用‘潜影’级无人机抵近侦查,但绝不可打草惊蛇。接触计划……重新评估风险,我需要更详细的方案。另外,查清楚能量暴跌前他吃的那个‘死神锅底’的所有配料来源,以及那段时间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包括快递员和外卖员!”
“是!”
马福星觉得,自己大概是吃那“死神锅底”吃坏了脑子,或者干脆是熬夜熬出了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一觉醒来,那种千万年来如影随形、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他走到哪都自带“生人勿近”光环的“晦气”感,突然轻了一大半?
不是消失了,还在,但像一件穿了太久、浆洗得发硬的衣服,突然被彻底揉搓清洗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件衣服,料子也没变,但贴身的感觉,从沉重板滞,变成了……有点空落落的陈旧柔软。
他对着洗手间裂了条缝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还是那张脸,眉眼普通,嘴角天生有点向下,看久了让人觉得不太高兴。但眼神好像……少了点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刻意与周遭保持距离的灰暗,多了点茫然。
他尝试着,像过去千万年在天上做的那样,微微凝神,试图“感受”一下四周那些游散的、负面的、属于“扫把星”业务范畴的气息。
能感觉到。
楼下夫妻吵架的怨气,隔壁小孩成绩不好挨骂的晦气,路边野猫为争地盘打架滋生的些许煞气……但它们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般,不由自主地、缓慢而持续地向他汇聚,缠绕上来。现在,他需要主动去“捕捉”,才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而且它们对他的“兴趣”大减,大多只是懒洋洋地飘过,不再附着。
难道是在人间待久了,沾染了太多红尘浊气,把本职神通给“污染”了?还是轮回盘那一下,不仅封了法力,连神职根基都打松动了?
马福星心里有点没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一直背着一座无形的山走路,突然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帮他把山劈掉了一大半。
“管他呢,”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耸耸肩,“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天庭发现是迟早的事,现在这‘晦气’业务能力下降,说不定还是好事,至少逮回去擦凳子的时候,少点人嫌弃?”
话虽这么说,心里那点异样感,还是挥之不去。尤其是想到昨天半夜,睡到迷迷糊糊时,好像心脏猛地空了一下,随即是无边无际的下坠感,冰冷,虚无,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成灰尘。但那感觉只有一刹那,快得像错觉,醒来后除了有点精神不济,并无异常。
他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今天是周六,晚上有直播,他打算去探一家新开的、号称“全网最鲜”的蒸汽海鲜店。房租要交,饭要吃,直播还得搞,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