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星下凡记》伊麦香

5、打假人 晚上八

　　晚上八点，海鲜店人声鼎沸。马福星架好手机，调整好补光灯。蒸汽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现捞的活蹦乱跳的虾蟹贝类被服务员端上来，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家人们晚上好，今天来试试这家‘海天盛宴’蒸汽海鲜，看这虾，这蟹，这生蚝……个头是挺唬人。”马福星熟练地开场，将一只张牙舞爪的波龙放进蒸汽盘。

　　直播间人气很快上来，弹幕滚动：

　　【来了来了！今天主播气色好像不错？】

　　【听说这家贼贵，主播下血本了？】

　　【前排许愿！保佑我下周提案顺利通过！信主播，得永生（反向）！】

　　【切，又是个哗众取宠的吃播，这龙虾一看就是养殖的，还吹最鲜。】

　　马福星瞄了一眼弹幕，随口回道：“是不是养殖的，待会尝了才知道。至于贵不贵，咱就是打工人的胃，尝尝鲜，好吃不好吃，都得实话实说。”

　　蒸汽升腾，海鲜的鲜甜气息弥漫开来。马福星夹起第一只蒸好的基围虾，剥开，蘸了点特调酱油汁，送入口中。眼睛微微一亮：“嗯！这个可以，虾肉是脆甜的，火候刚好。”

　　他又尝了尝蒜蓉粉丝蒸扇贝，点了点头：“蒜香够，粉丝入味，扇贝肉也嫩，没蒸老。”

　　弹幕一片“馋了”“看着不错”“已收藏”。

　　就在这时，一条带着特效、格外醒目的弹幕，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屏幕中央飘过，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呵呵，托儿真多。这种网红店都是智商税，食材不新鲜，用的都是死海鲜急冻的，调料重得一逼就是为了掩盖异味。主播收了不少钱吧？吃相真难看，为了点流量啥都吹，也不怕拉肚子。】

　　ID是“火眼金睛打假人”。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立刻炸了：

　　【哪来的黑子？不吃滚！】

　　【你吃过吗就在这喷？】

　　【管理员呢？封了他！】

　　马福星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起眼，看向摄像头。嘴角那点惯常的、向下的弧度，似乎拉平了些。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种……近乎好奇的平静。

　　“这位……‘火眼金睛’兄台，”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平稳，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看你ID，挺有正义感啊。专门打假？”

　　他拿起一只蒸好的生蚝，仔细看了看蚝肉，又凑近闻了闻：“死海鲜急冻的？嗯，急冻的海鲜如果处理得好，口感确实和活的有些微差别，主要是肉质弹性和汁水保存上。不过……”他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蚝肉，“这只生蚝，肉边缘紧缩，褶皱清晰，汁水饱满，腥味是海水的鲜腥，不是死蚝那种淡淡的腐败氨水味。你要不要过来闻闻？”

　　“火眼金睛打假人”立刻回击：【隔着屏幕谁闻得到？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戏？说不定后厨给你上的就是特供的活鲜，给客人吃的就是冻货！这种套路我见多了！】

　　马福星点点头：“哦，阴谋论。也行。”他不再看那只生蚝，转而夹起一块蒸鱼腹肉，雪白细腻。“调料重？这家主打蒸汽海鲜，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蘸料都是自助的，我这份酱油汁就只加了点小米辣和香菜，重吗？”他把鱼肉在蘸料碟里轻轻一点，放入口中，“咸淡刚好，衬托鱼鲜。你要是口淡，可以只蘸姜醋，或者直接吃。”

　　【强词夺理！反正你就是收了钱洗地！垃圾主播，骗粉丝钱！】“火眼金睛”的弹幕越发偏激，开始人身攻击。

　　直播间里他的粉丝和看热闹的路人不干了，纷纷回怼，弹幕吵成一团。

　　马福星看着飞快滚动的、充满火药味的弹幕，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有点疲惫，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微光，像是星屑湮灭前最后一点闪烁。他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变得“轻飘”了许多的、属于扫把星的残余力量，或者说，是那种与“晦气”、“厄运”的微弱联系，似乎随着直播间里升腾的这股针对他的负面情
　　绪——质疑、辱骂、恶意揣测——而微微活跃、汇聚了一点点。

　　很微弱，比巅峰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确实存在。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片争吵的弹幕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直播间的喧嚣为之一静：

　　“‘火眼金睛打假人’，对吧？看你这上蹿下跳、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喷的劲头，生活中挺不如意吧？是不是干啥啥不行，抬杠第一名？工作不顺，看同事升职加薪眼红？感情不稳，追谁谁嫌弃？出门遇堵车，喝水都塞牙？”

　　他语速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调侃，但字字句句，却像细针一样，精准地扎向某种可能性。

　　“让我猜猜，你这份‘火眼金睛’，是不是只用在挑别人刺上，从来照不见自己几斤几两？天天在网上找存在感，现实里跟人说话都磕巴？敲键盘的时候重拳出击，真遇到事躲得比谁都快？”

　　弹幕有瞬间的凝滞，连“火眼金睛”本人，也停顿了几秒没发新弹幕。

　　马福星拿起旁边的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带着点天然“衰”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

　　“兄弟，听我一句劝。与其在这儿盯着我碗里这只虾是不是死冻的，不如先关心关心你自己。我掐指一算……哦不，我以我吃了三十八家蒸汽海鲜的经验告诉你，你家里那个用了三年的、号称静音的电热水壶，最近是不是烧开之后，声音反而越来越像拖拉机了？还有，你电脑D盘深处那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快满了吧？小心硬盘猝死，珍贵资料灰飞烟灭哦。”

　　“最后，友情提示，”马福星放下杯子，指了指蒸汽锅里还在翻滚的螃蟹，“你明天出门最好别穿那双你最喜欢的、底儿都快磨平了的运动鞋，也别走你家小区西门那条刚补过、水泥还没干透的路。不然……”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在粉丝看来充满“玄学”力量、在黑粉看来极其欠揍的笑容：

　　“可能会有点小惊喜。”

　　说完，他不再理会瞬间爆炸的弹幕（有狂笑的，有惊呼“主播发功了！”的，有追问细节的，当然也有“火眼金睛”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咒骂），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只螃蟹，熟练地拆解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对骂，不过是饭前一道无关紧要的开胃菜。

　　“好了，让我们继续回到美食本身。这螃蟹看着膏挺肥，咱们来验验货……”

　　直播在一种诡异的热烈气氛中继续。而在屏幕之外，无人知晓的维度：

　　九天之上，顺风耳与千里眼同步记录着这一切，尤其是马福星与黑粉对骂时，身上那极其微弱但确实波动了一下的、属于“扫把星”的残余气机。他们忠实地将影像与数据分析传回。

　　地府，轮回盘的某个细微刻度上，似乎与那“火眼金睛打假人”的命纹产生了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共振波动，但很快平复。

　　城市另一端，灰色大楼内，“潜影”无人机传回的高清画面与音频，连同马福星直播间所有的互动数据、能量读数变化曲线，一同显示在主屏幕上。林博士眼睛发亮，飞快记录：“目标在受到强烈负面情绪针对时，体内异常能量读数有0.003%的瞬时增幅！语言模式带有强烈的心理暗示和巧合引导特征！其对黑粉的‘诅咒’具体事项具有高度可验证性！立即调取该ID‘火眼金睛打假人’的现实身份信息及未来24小时行为预测模型！”

　　局长看着屏幕上马福星那副浑不在意、专心啃螃蟹的样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个“马福星”，身上消失又重现的“异常”，他直播间里那些离奇的“巧合”，以及他此刻表现出的、那种近乎“预言”般的针对性……这一切，真的只是“共鸣”那么简单吗？

　　“加快接触方案评估。”局长最终说道，目光锐利，“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以及，昨晚那‘5.3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出租屋里，马福星下了播，收拾好狼藉的餐桌。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蜿蜒流淌。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身体里那股力量依旧“轻飘飘”的，刚才对骂时那一点微弱的活跃，也早已平复下去。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天庭的注视，或许从未离开。而人间，似乎也有别的“眼睛”，在暗处张开了。

　　“电热水壶……旧运动鞋……没干的水泥路……”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话，扯了扯嘴角，“啧，我这算不算……业务水平退步了？”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他关掉灯，把自己扔进那张不算柔软的床里。

　　明天，还得继续找好吃的，继续直播，继续应付可能的天庭追兵，以及……那不知来自何方的、人类的窥探。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