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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梦(下) 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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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网吧的前台小哥刚熬了个大夜,大清早打起哈欠,黑眼圈很重。
“学生?”小哥点了点面前“未满十八岁不得入内”的牌子。
徐知时出示了身份证。
小哥比对了一下照片,“哟,刚成年!”
“一间包间,2小时。”
“好嘞,2小时一百,扫这里。”
“谢谢。”
“1号间,直走左拐。”
徐知时拿出书包里的志愿填报手册,打开电脑登录报考界面。
六个志愿学校,顺位提档,一般来说前两个冲刺,中间两个□□,最后两个兜底。
徐知时打字的手有点抖。
B大和Z大的位置做了调换。
反复检查院校和专业代码,保存都点了好几次,最后提交。
02/
高级餐厅的包间,房间布置得静雅,木质的桌椅,旁边一株绿植,整块玻璃墙外是A城的风光一览。
徐知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是她从徐家搬出来后第一次见徐父。
一年的时间好像没有多大变化,徐父脸上依旧挂着一副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
“听老师说了你的分数,准备报考哪所学校?”
徐知时沉默了,又摇了摇头。
“还没填还是不想说?”徐父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似乎想让徐知时放松一点。
徐父给徐知时所在的高中投过很多钱,连校长也要给几分面子。
从往年省排名来看,A城那两所顶尖学府基本无缘,但A城高校那么多,其余都能挑上一挑。
“还没定。”
“知时,我不是在为难你,坦白来说你没有亲人,无论是在A城还是在B城、C城读书都没多大区别,对不对?上午你的卡里已经汇入一百万,足够大学四年的费用,我有个要求……”
外边的太阳很刺眼,徐知时用手挡了挡。
“小姐,我送您回去。”徐家的司机已经在大门口等候多时。
“不用了。”
从餐厅回出租屋几公里的路徐知时走了两个小时。
窗台上的花又掉了几片花瓣,这捧花几乎占据了她卧室的整个窗户,姹紫嫣红,宛如油画,但仔细看花瓣已经显露枯萎的迹象。
徐知时把掉落的花瓣收集起来,给花换了水,重新添加保鲜剂和84消毒水——从网上学来的配方,能延长花期。
阳光直照不到她的卧室了,门窗有对流通风极好,适合养花。
徐知时从书包里拿出带回来的冰块放在花瓶旁边,冰块化得很慢,能清凉一个下午。
做完这些之后她开始收拾客厅。
试卷都叠好了,课本和练习册分开堆了几堆,有一堆是学弟学妹找她要的资料,其余的是准备清理的。
那本数学册也在其中,过于显眼。
徐知时把它抽了出来。
03/
徐知时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从A城到Z城。
徐知时的行李很少,依旧是一个书包、一个行李箱。
她先办了一张电话卡,选在一家小旅馆落脚。
开门便是床、床头柜、卫生间。
潮湿的空气,昏朦的灯光。
半米的窗户只能打开一半,露出一条缝,有棵玉兰树,枝叶探到了窗口。
半夜,徐知时辗转反侧,手上、脖子上又麻又痒。
徐知时起来到卫生间照镜子,皮肤被自己挠红了,像是过敏。
用冷水洗了一遍手臂,将毛巾打湿敷在脖子上。
徐知时将被子抱到椅子上,用自己的被单重新铺床,这才平稳度过后了半夜。
一天五场面试,徐知时选了待遇最好的一家餐厅端盘子——日薪120元包吃住,工资月初结算。
餐厅在大商场里边,每天客流不少,饭点一到候餐区就排满了人。
“服务员?给我们加一套碗筷!”
“这桌加碗饭!”
“啥时候上菜啊?都等好久了!”
“验券,我们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
“新来的!动作那么慢,等你把这两份菜端到桌都凉了!”
“怎么回事,2号桌的菜你端到5号桌?桌号都记不住,桌子上没贴吗?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赶紧端去,客人都等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吃着,投诉算你头上啊!还有,送错那份照价在你工资里扣。”
“赶紧收拾收拾那几桌,外面一堆客人等着呢,磨磨唧唧!”
……
“要是剩下两天试用期还跟今天一样,你可以走人了!”
……
徐知时回到旅馆已经十二点了。
洗漱后躺在床上,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熬过三天试用期,她有员工宿舍住了。
说是员工宿舍,其实是两室一厅改造成的五个床位,副店长一间房,其余人一间房,店长是餐厅老板的亲戚,拿的住宿补贴,不用安排住宿。
宿舍楼在一片抬头看不到阳光的城中村里,要穿过蜿蜒曲折的巷子,擦肩的楼距布满缠绕的电线,潮湿与霉味。
04/
深夜的巷子。
路灯昏暗发黄。
一道细长的影子打到身前,走快那道影子也快,走慢影子也走慢,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
徐知时手里攥着钥匙,手心出了汗,不利索地将钥匙插进钥匙孔,身后的影子在逼近。
滴的一声,门先从里边打开了,徐知时被吓一跳。
“乖乖,你怎么才回来?爹娘说再晚点就要报警了!”
副店长说话带着Z城的方言口音,但其实是个外地人。
徐知时被拉进门内,铁门砰的一声合上,徐知时回头,目光穿过铁门的缝隙,幽深的巷子一个人也没有。
楼道里没安装照明灯,副店长打开手机灯,她知道徐知时又被留下来做那个本来应该轮值的守店人,她刚下楼仍完垃圾,“身后跟着人发现没?”
徐知时点点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钥匙。
“明天跟我早点回来,自己走的时候就和家里人通电话,别挂断,告诉他们快回到了,那些人胆小怕事,不敢乱来。”
排队洗漱完已经是凌晨。
徐知时来到楼顶,温热的晚风吹拂,将她湿漉的发丝扬起。
楼顶还晾着其他住户的被子,在这栋楼唯一能见到阳光的地方。
徐知时就着一块凸起的水泥墩坐下来,累了一天手脚疼得麻木了。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费城现在大概是中午吧。
泪水一滴一滴打在屏幕上,把本来就模糊的壁纸糊得更看不清了。
副店长要走了,辞工回家。
她们也才认识半个月。
徐知时问她回家做什么。
副店长说做什么都好。
她在这座城市打工十年,十六岁开始端盘子,端了八年才坐到副店长的位置,攒有一笔钱,准备回老家开一家小店。
临走前,副店长说服店长给徐知时调成了早班,早十晚八,这个点是城中村的晚高峰,巷子里都是下班归巢的打工人。
那天晚上徐知时抱着那本数学册入睡,枕头浸湿了。
05/
徐知时回宿舍,一个人也没有。
一片紫色的玫瑰落在她的床单上。
徐知时拿开枕头,数学册不见了。
她在开始翻找,床上没有,床底没有,桌子上也没有。
环顾一圈房间,徐知时慌了,搬出自己的行李箱,上面的随机数字却不是她上一次设置的。
徐知时转到密码打开,一个那本数学册掉了出来,展开的扉页贴着几片浅色的花瓣标本。
行李箱的物品被翻得凌乱,几百块钱现金和文件夹里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
从晚九点一直等到十一点,其他三人陆陆续续回来。
“哟,这不是我们Z大的高材生吗?”
说话的人叫江姜,一头白金色的齐肩短发,嘴里嚼着口香糖,她冲旁边的人挤了一个眼神。
“东西还给我。”
徐知时的直视让江姜心虚,她提高音量,“你在说什么?我拿你什么了?”
“你想要什么?”
今晚楼顶的风有点大,吹乱了徐知时发丝。
“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五百块。”江姜痛快地提了条件。
四天还多的工资。
“你先拿出来。”
姜江从她的大肩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本子仍给徐知时。
徐知时接过确认,没有破损,只是本子的边缘被磨皱了,很难复原。
徐知时把钱转了过去。
“怎么只有两百块?”江姜看着收款金额质问道。
“另外三百你已经拿了。”
“徐知时你耍我是不是?!”江姜揪起徐知时的衣领,扬手要给她一巴掌。
徐知时没躲,直直瞪着她。
这个平时看着最好欺负的人此时一副不怕死的模样,江姜愣了,但举起的手已骑虎难下。
“我是你的话会见好就收。”
江姜推了徐知时一把,徐知时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你给我等着!”只要还在这里打工,她有的是办法让徐知时吃到苦头。
06/
徐知时起了个大早,到银行开了一个保险柜,录取通知书和数学册都塑封后存了进去。
上六休一,仅有的一个休息日她接了三个派传单的活,挣一切可以维持生存的钱。
只是按照这个速度,不要说学费,连开学后的生活费都是个问题。
徐知时翻着着手机,盘算着还有什么可以挣钱的法子。
新生群里很热闹,一直有消息冒出来。
翻到一条五分钟前的动态:高二家教/理科/限本校/180元2小时,本人因学业繁忙,无法继续带教,帮学生重新找一个家教老师,有意私聊~
徐知时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学姐的聊天框。
晚上回到宿舍。
其他人都洗漱好了在各自的床位上,气氛有些微妙。
洗漱区放水桶的地方一片狼藉,徐知时的桶被踢倒,洗漱用品散落一地。
原本挂晾着的毛巾此时掉在水泥地板上,粘着几个脚印。
她看着卧室里的几个人,她们都有意别开视线,只有江姜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瞧过她一眼。
徐知时把东西捡起收拾好,毛巾仍到垃圾桶里,到楼下重新买了一条。
浴室里,冷水先从花洒打下来,持续了一分钟依旧是冷的。
徐知时才发现热水器没打开。
宿舍装的是电热水器,有保险插座,平常没人去关。
等徐知时再次烧好水、洗漱完已经凌晨,卧室的灯已经熄了。
她走上楼顶,毛巾搭在肩膀上,接着发梢低落的水。
楼顶的风景在一片低矮昏暗的居民楼后,那里有灯火通透的高楼大厦,那里才是正真依水而立的不夜城。
徐知时上午提了离职,下午收拾物品搬离了宿舍。
距离开学不到一周,新生宿舍已经可以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