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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梦 苦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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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寒假宿舍不能留住,徐知时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
就在那年年初,疫情迅速蔓延,起初人们并不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直到后来大规模爆发,全国开始防控,居家令、交通管制、实行隔离……
徐知时租的是合租房,三室一厅的小卧室,厨房和客厅是公共区,另外两间房也有住户,今年提早回老家过年,却赶上老家防控封城,回不来了。
Z城也开始实行隔离,商铺都关了门。
徐知时的上门家教课停了,她没找到合适的兼职,也没买到药,药店早就被一扫而空。
那年新年,Z城像一座空城,弥漫着死寂的气息。
开学时间一延再延,徐知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已经两个多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刚睡醒,徐知时感觉全身乏力,喉咙干疼。
她拿出体温计测量,正常的体温。
屋内温度更低了,要加衣服。
简单吃过早餐后,徐知时拿出专业书开始学习,没了平常的精气神了,才看了几页眼皮就开始打架,最后趴到了桌子上。
再次醒来已是两个小时后,喉咙疼得更厉害。
徐知时灌了两杯温水,又测了一次体温,依旧正常。
第二天徐知时是被疼醒的。
全身的皮肤跟针扎一样生疼,被牵动的喉咙犹如刀割,脑门很烫,脑袋昏沉。
她费了很大力气爬起来,拿出体温计测量。
38.5℃,高烧。
徐知时颓唐地躺回床上。
一直到疼得再次醒过来,徐知时翻起自己小药箱,只找到一盒抗原测试剂。
一测,显示阳性。
症状加剧得很快,到了晚上徐知时已经发不出声音,全身都在痛,一边咳嗽一边流鼻涕水。
唯一一张绵被盖在身上轻飘飘的,跟薄纸一样,她抱着枕头冷得发抖。
天亮了,徐知时一晚没睡。
窗帘缝隙透着光,她精神有些恍惚,像死前的回光返照。
徐知时爬起来又测了一次体温,39℃。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已经烧得不清醒了,艰难地爬到书桌上翻出纸笔。
大脑费力地运转着,遗言不知道要写给谁,那个人又是否能收到。
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也没有什么遗产,死了就死了。
徐知时大哭了一场,伴随着全身的痛觉陷入莫名的绝望,似乎正真的命不久矣。
浆糊一样的脑子浮起一串数字。
真切又模糊。
她打开手机,手指疼痛乏力,11位数的号码敲了好几次。
只差按下拨打,徐知时犹豫了。
一阵咳意上涌,根本止不住,连带着肺一起疼。
她用最后的力气按下。
滴——
咳嗽连同呼吸一起屏住。
听筒里的声音像倒计时,一下一下数着她生命最后的时间。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Hello?"
是一个女声。
她撑开沉重的眼皮又数了一遍号码。
"Who's calling?"
不是幻听。
听筒传来杂音,那边似乎很热闹。
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太远了听不清,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哪位?”
只是简短的一声,就让心脏骤停。
像一句咒语,直触灵魂。
徐知时开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声带像被毒哑了,剧烈的疼痛警告她不许回答。
手机从无力的手掌滑落,重重摔到地上。
她想弯腰捡起,整个人从床上摔下来,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徐知时才不管,拖着身体伸手去够,再次亮起的屏幕却显示通话已经结束。
眼泪像开闸的洪水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板。
她抓着手机大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的几天,徐知时像一具摆在床上的尸体。
她开始分不清昼夜,不知是梦是醒。
02/
徐知时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林教授瞄了一眼,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继续看文献。
“老师您找我?”
这是徐知时第二次来这间办公室,她乖乖站一边准备挨训。
上一次来是因为期末成绩大滑坡,有负年级第一的盛名。
那会林教授苦口婆心劝导徐知时,希望她不要舍本逐末,多花心思在学习上。
徐知时是花心思了,只是花在了家教学生身上。
防控一解,她就跟出笼的鸟一样,周末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寒暑假不能天天补习就又找了份实习。
打工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加上升年级后学业日益繁重,一边打工,一边修学分、打比赛……徐知时渐渐分身乏术,即使期末再怎么挑灯苦战也未能挽回大势。
这不能全怪徐知时,名列前茅和活着谁本谁末她拎得太清,林教授的话只能先放一边,毕竟奖金第二年才发,不打工她第二天就可能饿死了。
徐知时在一旁罚站。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教授忍不住开口,“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徐知时的情况林教授大概知晓,籍贯A城,一直被一户人家收养直到18岁。
“没有的。”能活着就不算困难。
“在打几份工?”
“一份。”
“什么工作?”
“给高中生辅导功课。”
“一周上几节课?”
徐知时沉默了。
林教授抬眼瞥了她一眼。
“五节……”徐知时只能如实回答。
按照一节课2小时,加上1小时备课和1小时通勤,一周要在这上面要花上20个小时。
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挣三千出头,但不稳定,学生长假补课少,成绩上来了也会停补。
不过总体来说,现阶段徐知时实现了收支平衡。
“我这有个收入更可观的兼职,要不要考虑一下?”
徐知时睁大眼睛,像路过被一块大馅饼砸中,“老师您看我合适吗?”
“漆教授手下正缺个人手,我把你推荐到他那去。”
漆教授是他们学院赫赫有名的博士生导师,一般大三才会上到他的课,想加入他项目组的学生多得挤破脑袋,门槛高得不得了,而且要研究生起步,本科生根本没机会。但话说回来,漆教授以往几个项目成果,光是均分奖金就比大部分本科生初入社会的年薪要高,更不要说对发表顶刊、保送博士的助力了。
“漆老头一向严格,即使有我的引荐,也不会降低要求,加上项目周期长,这些都需要进行风险考量。徐知时,你的想法是什么?”林教授扶了扶老花镜,看似默不作声,其实偷偷在观察徐知时的反应,生怕她脑袋不灵光吐出个“不”字来。
03/
在给漆教授苦苦打了一学期工后,徐知时正式加入项目组,并成为其中唯一的本科生。
一周五节的家教减少到两节,生活水平也跟着急转直下,不过比起读文献、做调研、写报告,顶着来自一群研究生、博士生的学长学姐的资历碾压,生活上的苦算不来什么了。
第三年,徐知时申请了提前毕业,修完本科阶段的课程,顺利完成论文答辩。
项目的成功加上导师的推荐信,她一举拿下那所学校的硕士录取通知书。
项目的奖金徐知时分为三笔,大头存着作为留学的本金,扣除生活费后其余的钱跟着漆教授做了点投资。
那天导师邀请项目组的学生到家里吃饭,一方面庆祝项目的成功,另一方面也为徐知时践行,作为漆教授多年老友的林教授也应邀参加。
师母下厨,学生帮忙打下手,烧了一桌子的好菜。
“老漆啊,我早就说这孩子可以吧,你当时还不信,非得给你白白打杂一个学期才放进项目组!”林教授给漆教授倒了酒。
“眼拙,眼拙!自罚一杯。”平常不苟言笑的漆教授这会也显得格外放松。
“我第一杯恭喜你项目大获成功!”林老师举起酒杯。
“林老头你客气了,也少不了你的帮忙。”
两位教授你一言我一语地干了好几杯。
“唉,小丫头要出国了,总是有点舍不得。”林教授不由得感慨,徐知时是他一路看着成长的,但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林教授更多的是骄傲。
“知时,夹菜吃。”师母就给徐知时夹了几块肉,将她的碗都堆满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徐知时抱着师母哭得稀里哗啦。
漆教授还没见过这个场面,“平时看着刀枪不入,又倔又犟,怎么说哭就哭起来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林教授说。
师母轻轻拍着徐知时的背按抚,到底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04/
练习过无数次的口语在纯英语环境里变得局促,徐知时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适应。
异国求学的日子里她忙得飞起,上一节课要花两节课的时间理解,即使有翻译器读学术文献也很困难。
为了提高效率,徐知时加入了一个学习小组。
小组里华人留学生充当中文课后辅导员,而白人则充当英文课后辅导员。
美国学校的学费十分昂贵,小组里不少白人背负着沉重的学贷,经济上不比徐知时宽裕多少,课本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电子版虽然流行,也有一些冷门课程没覆盖到,到了第二个学期,他们就带着徐知时去淘书。
那是一条学校附近的巷子,尽头有座破旧的小屋。
屋主人是个白发老头,他推开木门,映入眼帘是摆到门口的书架子,塞满各个专业的教科书,有些看起来比他们年龄都要大,书页已经泛黄也没迎来下一个淘客。
老头听他们报的书名,指了指靠近门左边的一摞书,全是收去年毕业生的。
徐知时凑近一看,都有八九成新,随便翻一翻笔记少得可怜,大部分甚至连署名都没有。
她帮同伴拿了几本,自己也淘了几本。
旁边有一摞像是商学院的书,徐知时翻了起来。
翻到第二本,书的扉页上留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笔触有力,如铁画银钩。
她的心脏像被击中了一般。
诺大的学校找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却被她在这间昏暗的书屋里找着了。
徐知时把那几摞书都翻了一遍,再没找到一模一样的署名。
在外边同伴的催促下徐知时只好把书合上,吸了吸鼻子,将其他几本一起抱了出去。
同伴看到她搬了一沓出来,随手翻了翻。
"Oh! Xu, did you take the wrong one? This's a finance textbook."(这本是金融教科书)
徐知时摇了摇头。
"Maybe I'Il take it."(也许我会修这门课)
后来金融系的专业课上总是出现这样一位学生,极少发言,但那双对知识渴求的眼睛授课老师很难不注意,只是一到考试就缺席,清点试卷却发现一张不少。
授课老师一开始也奇怪,后来才知道是隔壁经济系来旁听的学生。
05/
在徐知时的记忆里费城的冬天总是堆满雪,她总会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硬面包也格外难啃。
圣诞节布置得很温馨,积了很多雪,到处都是圣诞树与彩灯。
街上有些冷清,行人三三两两,传统的美国家庭正聚在家里办聚会。
她在的这所高级餐厅节日工资和小费很高,高得徐知时想天天都是圣诞。
灯影霓虹间,远处一晃而过的身影一下子把她钉在原地。
冷空气冻结的血液在这一刻涌动,徐知时神使鬼差地跟了上去。
只捕捉到一个侧脸。
真切又虚幻。
她被接待员拦了下来,里边不是兼职生可以进入的。
八个小时内只嚼了几口面包,饿出幻觉了。
二十岁这年,徐知时也尝到了苦头。
真的很苦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