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作梦》德尔斐什鱼

7、第四梦 冷城

　　01/
　　A城的冬天很冷，积了厚厚的雪。
　　屋里更冷，徐知时的手冻得僵硬，字也写不好。
　　她打开暖气片情况才好起来，不知不觉写卷子写到了天黑。
　　徐知时看了一眼手表，好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她的同级同学，姓吴，同时也是前任学生会会长。
　　他们学校的学生会通常是高一入会，高二竞选常委，高三卸任，徐知时高一就加入了，彼时的会长和副会长一个是陆尚一个是徐知行，到了高二徐知时没参加竞选，光荣退会了。
　　后天晚上聚会，寒假又是过年，外地读书的学长学姐都会回来，跟他们一块聚聚，大家好久不见了。
　　吴同学还补充说会有一位神秘嘉宾出席，让徐知时一定要来。
　　“抱歉”两个字打出来，徐知时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陆尚还没那么快回国，大概说的是徐知行，以前的徐知行就爱凑热闹，但现在她不敢保证。
　　徐知时最终还是应下了。

　　雪地不好走，徐知时来晚了。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到她脸上。
　　包厢里有点暗，不过徐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位置的陆尚，头顶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过来。”
　　包厢里很吵，徐知时看着陆尚的口型，其实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知时你终于来了！怎么比我们的神秘嘉宾来得还晚！”
　　“来来来，快坐下。”
　　“迟到要罚酒的！学妹！”
　　只有陆尚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徐知时才坐，学姐就给她满了一杯啤酒。
　　徐知时没怎么喝过酒，第一口苦得直皱眉，在众人的起哄中还是咕噜干完了。
　　后劲有点甜，徐知行觉得脸上热热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陆尚。
　　陆尚似乎没听清，低头靠近她。
　　徐知时用手挡着嘴，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次。
　　“刚下的飞机。”

　　热场环节是真心话大冒险，学生会的传统节目了——每个人写三个项目在便签纸上，揉成团放进纸箱，通过转酒瓶挑选幸运儿，幸运儿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个完成，真心话由上一个幸运儿进行提问。
　　规则设置之初是先选项目，真心话与大冒险二选一，选完才能知道内容，并且不能更改，由于大家整的大冒险玩法过于猎奇，常常惊动年级领导，会长与副会长被拉去办公室痛批，后来才改的规则——放弃大冒险的人要接受两次真心话挑战，提问者为前两个幸运儿。
　　酒瓶指向陆尚时，全场爆发一阵欢呼，好像中了头奖。
　　背后的缘由是以往任何一次热场从来都没有抽中过陆尚，这份运气是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
　　在场的人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陆尚选了大冒险——他抽中的项目是连喝三杯酒。
　　“哎——谁写的大冒险？”
　　“这种程度的也能叫大冒险？？？”
　　当然，抗议无效。
　　由于没有限制酒类，直接主持人把酒调成混白，比纯白或者纯啤更烈。
　　“至于吗——陆尚，喝那么快！”
　　“干嘛不选真心话，我可准备了好几个问题！”
　　“对啊对啊，还想打听打听你交往过几个女朋友呢！”
　　“你这什么问题，没点技术含量，要问就问在美国泡洋妞什么感觉！”
　　陆尚举着空酒杯，示意已经喝完了。
　　主持人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后面还有机会，然后招呼着开始了下一轮。
　　这次的酒瓶在陆尚之前停了下来，直直指向徐知时。
　　按照规矩，徐知时先从纸箱里抽大冒险项目。
　　灯光很暗，她看勉强看清上边的字。
　　酒劲上来了，徐知时脸上烫得不行。
　　“知时，上面写的什么？”学姐好奇地凑过来问。
　　徐知时把纸条揉成团放回纸箱，速度之快，让人不免起疑。
　　“我选真心话！”她脱口而出，冷不丁瞧见陆尚挑了挑眉。
　　徐知时是场上第一个敢选真心话的人，在此之前有人连打电话给班主任表白的大冒险都做了。
　　“徐知时勇敢点！选大冒险啊！”
　　“肯定是谁写了缺德的玩意！”
　　“知时，有没有暗恋的人？”
　　“徐知时，在场有你喜欢的人吗？”
　　有人开始起哄。

　　第一个提问者是徐知时的学姐，前两轮的幸运儿。
　　学姐果然不负众望，开口就是大招，“你的初吻对象是谁？”
　　徐知时紧张得甚至石化了，面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她甚至有了眩晕感，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知时，你大胆讲，你哥今天没来，我们不会告诉他的！”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啊？”
　　“废话！肯定是没有啊！”
　　“徐知时是谁，高三年级的好学生，谁跟你们似的一天天就想着早恋那点事！”
　　“唉——没对象，那肯定有喜欢的人！”
　　“知时快说说有没有，他是谁？”
　　“是你提问了吗你就问！”
　　在大家的一言一语中，徐知时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个提问者是陆尚。
　　徐知时暗暗祈祷，求陆大少爷放她一马。
　　陆尚念着她的名字，拉长了尾音。
　　存心的。
　　徐知时看向他，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
　　陆尚比了一个嘴型，“求我。”
　　“陆尚，问点有难度的！”
　　“对啊对啊！”
　　在场没人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起哄的时刻。
　　没有杂音的话，他大概能听到徐知时的心跳声。
　　“求你......”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陆尚才缓缓开口道，“新年愿望是什么？”
　　“咦——”
　　其他人都发出了扫兴的声音，只有徐知时松了一口气。
　　真要回答的话，徐知时希望可以收到新年礼物。
　　她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包厢里几乎听不清。
　　瓶子继续开转挑选下一个幸运儿。
　　大家心里都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挑战大冒险远远超过挑战真心话的人数，就连单膝下跪亲手背说我爱你的项目都有人应战，全场高清录像，两位男生中挑战者慷慨赴死，协同者戴上痛苦面具，场子至此也沸腾起来。
　　后面徐知时比较幸运，只转到了两次，大冒险都是罚酒，主持人出于良心没再调混白，徐知时灌了好几杯啤酒，等聚会结束已经喝昏了头，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陆尚背她回去。

　　雪还没化。
　　路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陆尚……我难受。”
　　陆尚把徐知时放下。
　　花圃的长椅也落了雪，他解下外套铺在椅凳，让徐知时坐下。
　　“想吐吗？”
　　徐知时摇了摇头，“热。”
　　陆尚把手背贴在徐知时的脸颊，他的手一直都暴露在空气中，冰冰的。
　　缓了一会，徐知时像是清醒了不少。
　　“纸条上写了什么？”
　　“什么纸条？”徐知时的脑子又陷入了宕机。
　　“大冒险。”
　　她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
　　徐知时不敢。
　　“怎么不敢？”陆尚继续追问。
　　徐知时不知道为什么陆尚跟有读心术一样，她低着头没敢看他。
　　纸条上写的是，跟前一位幸运儿接吻五秒。

　　“徐知时，你喜欢我吗？”
　　这是个秘密，陆尚不会知道的。
　　“徐知时，我喜欢你。”
　　做梦也挺好的，能听到想听的假话。

　　陆尚的手背已经被她蹭暖和了，徐知时把手翻过来贴起了手心。
　　陆尚蹲下来跟她平视，才发现徐知时闭着眼睛打起了瞌睡。
　　他很无奈，只捏了捏徐知时的脸颊。
　　“哥……”
　　徐知时嘟嚷着，陆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回去再睡好不好？”
　　徐知时睁开惺忪的眼睛，陆尚离她很近。
　　从未如此贴近。
　　他衣服上的味道像牛奶面包，要这个距离才能闻到。
　　徐知时往前蹭了一下，蹭到陆尚的嘴角。
　　“陆尚，我喜欢你。”徐知时笑了笑，像醉酒的傻子。
　　“你说什么？”
　　“秘密。”徐知时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徐知时，你刚刚说什么？”他追问道。
　　“对不起啊，未经允许擅自亲你……”徐知时又低下头，身体也摇摇欲坠的。
　　“没关系。”
　　徐知时的头顶笼罩着一片阴影，薄薄的嘴唇跟她贴在一起，带走她的呼吸和心跳。
　　雪落白头，缠绵悱恻。

　　02/
　　除夕夜又飘起雪。
　　徐知时的书桌在窗户边，隔着玻璃能看见外边飘起的雪花，枝头上已经压了薄薄一层，爆竹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在出租屋里写完两套卷子了。
　　饿了。
　　摸了摸旁边装面包的箱子，已经空了。
　　看了一眼手表，三三两两好友发来的新年祝福，班级群里的红包，还有置顶发来的三条消息。
　　19:00 吃饭没
　　22:00 在干嘛
　　23:30 [未接电话]
　　徐知时回了一句“除夕安康”。
　　电话打了过来。

　　徐知时裹了一件大衣。
　　一打开门就看到楼下路灯旁站着的陆尚。
　　她小跑下楼。
　　陆尚穿得不多，围巾简单搭在肩上，高高的个子在雪地里很显眼。
　　“冷吗？”陆尚问她。
　　才出门徐知时的鼻子就冻得通红，陆尚解了围巾给她围上，缠了两圈只留眼睛在外边。
　　深色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刚在写卷子，没看到消息。”
　　陆尚揉了揉她的脑袋，像摸一只猫。

　　起初断断续续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集，天空炸出五彩绚烂的烟花，一瞬间将夜空点亮了。
　　零点，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不间断。
　　徐知时对着满天的烟花大喊，“新——年——快——乐——”
　　时间过得好快。
　　前年这个时候她躲在妈妈怀里，去年这个时候她在守孝。
　　到了今年她的身边只有陆尚了。
　　“徐知时，新年快乐。”陆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嘈杂的背景声里，徐知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陆尚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新年礼物。”
　　徐知时想起那天的真心话。
　　“打开看看。”
　　盒子有些分量，徐知时小心打开。
　　丝绒的垫子上盛着一块玉，质地温润，色泽纯净。
　　徐知时不敢收。
　　陆尚将玉坠拿起，松了红绳的活节给徐知时戴上，又帮她理了理围巾。
　　这是他们第十二个新年。

　　03/
　　自百日誓师起时间的沙漏不止不休加速流逝，很快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黄昏的教室里只剩徐知时，她还在整理以往模拟考的卷子。
　　身后有敲门声响起。
　　徐知时回头看，那个女生戴着一顶遮阳帽，马尾高高扎起，脸颊旁垂着两条长长的卷发，最显眼的是她耳朵上的一双耳夹，镂空的卡通挂坠里嵌着一颗蓝钻，一摇一摇的。
　　她明明有耳洞。
　　“很惊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徐冉得意地扬起嘴角，“哥哥告诉我的。”
　　这次徐冉的身后没有其他人。
　　“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徐知时，我很快就要出国了，噢——去的美国。”徐冉别有深意地打量徐知时，“至于你嘛，好好考你的试，在A城读你的书。”
　　临走前徐冉还留下一句话，“我和陆哥哥毕业后就订婚，你知道的，徐家和陆家本来就是要联姻，婚礼的时候你来吗？我给你留一个前排的位置，就当看在你姓徐，又当了徐知行那么多年妹妹的份上。”
　　徐冉已经走远。
　　徐知时握笔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红色的笔尖在整洁的卷子上划出长长一道的痕迹，像裂痕。
　　她早就不幻想了。
　　徐知时与陆尚之间的差距——月是天上月，人是地上人，从前如是，往后更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