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作梦》德尔斐什鱼

6、第三梦（下） 严冬

　　01/
　　高三的生活味同嚼蜡。
　　一滩死水的校园生活唯一的变化是数学老师休假待产，年级调了上一届高三的李老师给他们上课。
　　李老师戴着一副眼镜，四十多岁，虽教数学，也有一肚文墨，学问不少，倒像个语文老师。
　　李老师平时看起来平易近人，跟她印象里骂人的样子判若两人，徐知时不敢掉以轻心。
　　这一年徐知时的成绩很稳，年级二十五，偶尔也能进到前二十，各科老师对她印象都不错，有韧劲，有毅力，有定力。
　　放学她总最后一个出教室，一直到门卫的哨声响起，就跟以前补课那样，只不过现在教室里只有徐知时了。

　　太阳临近落山，天边被染得暗红。
　　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费城大概还没天亮。
　　徐知时收拾好书包，放学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被一个女生挡住去路。
　　徐知时往旁边走，又来一个堵着。
　　两个徐知时都不认识。
　　她转身就走，却差点迎面撞上第三个人。
　　“想去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烫着梨花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一遍，“忘记我了，徐、知、时？”

　　胡同里，徐知时的书包被过一把夺过，书本倾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那本数学册也在其中。
　　徐知时想捡起来，却被狠狠推了一把，肩膀撞在墙上，她吃痛得弯起腰。
　　徐冉手上是一张校园卡，她扫过徐知时的名字，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真恶心。”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校园卡折成两段，断在“徐”与“知时”之间，随后被徐冉扔到地上。
　　徐冉使了一个眼神，那两个女生心领神会，一个扯住徐知时的衣领，另一个拿起手机录像。
　　徐知时从小到大还没被欺负过。
　　她挣不开两人的控制，只能死死护住衣领。
　　“怎么，你还要脸啊？”徐冉冷哼一声，“住着我爸爸的房子，花着我爸爸的钱，哪个脸皮薄的能做到这个地步？”
　　揪着衣领的女生被徐知时抓伤了手，她吃痛收回，然后一巴掌甩到徐知时脸上，“臭婊子！”
　　清晰的指印很快在脸上浮现。
　　徐知时又一次被摔在墙上，拉扯间领结被扯掉在地上，一只鞋踩了上去。
　　另一个女生手机也不录了，揪起徐知时的头发，逼她仰起头。
　　徐冉凑到她跟前，语气变得玩味，“在等谁来救你？是远在费城的陆尚，还是曼彻斯特的徐知行？”
　　徐冉很是讨厌徐知时那副受害者的表情，讨厌所有人都护着她。
　　徐冉冷笑一声，“真会痴心妄想。”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人同时回头看去。
　　暮色黄昏中，徐知时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出现在胡同口的班长，她像一个威严的骑士。
　　“你谁？”一个女生开口问。
　　“劝你少管闲事！”另一个女生说到。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班长显得气势很足。
　　“你是想陪她一起吗？”徐冉没把这位不速之客放在眼里，“别怪我没提醒你……”
　　“应该是我提醒你，你们这是在霸凌，我给校保安室打了电话，要不了几分钟就会有人来——”班长见过徐冉，有几次撞到放学来接徐知行的私家车，而徐冉就在车上。
　　两女生对视一眼，显然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于是看向徐冉。
　　徐冉扬着高高的头颅，对她的恐吓无动于衷。
　　“吓唬谁呢你？”两个女生放开徐知时，转而朝她逼近。

　　胡同口远远传来一声呵斥，“干什么——你们哪个班的学生？跑什么！”
　　等保安走近，三人已经从两条岔路跑开了。
　　看着一地狼藉和徐知时脸上的巴掌，保安叔叔询问起情况。
　　徐知时摇头，此时的脸已经肿起来，这个微小的动作都让她无比疼痛。
　　班长帮徐知时把书包收拾起来，校园卡和领结也一并装好。
　　“保安室有药，先涂点，再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吧。”
　　徐知时依旧摇头。
　　“家里没人？”保安叔叔挠头一时间犯了难。
　　徐知时状态很差，班长提议自己先送她回家。
　　“前面路边有摄像头，明天或者周一叫家长来，让校方出面调监控，大概有拍到，”保安叔叔叮嘱道，“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路灯亮了起来。
　　“知时，你没事吧？”班长抓着徐知时的手，察觉到她在抖，“那人是谁，是不是因为知行学长才找你麻烦？”
　　徐知时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路过超市，班长买了一条毛巾和一个冰杯，毛巾裹着冰杯递给徐知时。
　　徐知时的脸已经肿了起来。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痛感被冰块镇压了下去。
　　“班长……谢谢你。”
　　“知时，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班长回想徐知时从前的样子，“那会阳光又开朗……”
　　这个“从前”也不过是上个学期的事情。
　　没人知道上学期徐知时为什么请了长假。
　　也可能是高三的缘故，班长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了，很多人到这个阶段都跟死人变异似的，即使是他们这所私立高中也不例外。
　　“是吗……”那两个词听着那么陌生，很难想象是用来形容自己的。
　　“对呀，你以前就很爱笑，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回到出租屋。
　　徐知时想起班长那句话，想扯出一个笑脸来。
　　嘴角才扬起眼泪就掉了下来，划过红肿的皮肤又辣又疼。
　　她以前不爱笑，只是现在更爱哭了。

　　02/
　　上学路上，徐知时低着头走。
　　马路上开来一辆跑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上的人摘了墨镜，“知时——”
　　徐知时一抬头，惊讶开口，“陆阿姨？”
　　“上来，载你去学校。”
　　其实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今天是高三年级的家长会，前两天高一、高二年级已经开过了，每次学校都格外重视高三的情况。
　　到了校门口，很明显地多了很多家长。
　　“是不是今天开家长会？这次陆阿姨跟你出席好不好？”
　　“您怎么知道……”
　　“陆尚跟我讲了。”
　　能做出把人赶出来的事，陆阿姨也料想到徐父绝不会管徐知时的家长。
　　在门卫的指引下，陆阿姨从一旁的专车通道开进了校园，学校为家长设置有统一的停车区。
　　看出徐知时有些拘谨，陆阿姨拍了拍徐知时的肩，“就算没有陆尚的拜托，凭我跟你妈妈的关系，只要你开口，陆阿姨也会来的。”
　　“陆阿姨，谢谢您……”
　　“好了，教室在哪？带带路。”

　　上一届高三开家长会陆阿姨就来过一次，李老师认得，只是没想到徐知时的家长也是她来，一时间不知道徐知时是徐知行的妹妹还是陆尚的妹妹了。
　　“李老师好，我跟知时的妈妈是好朋友，今天替她出席。”陆阿姨解释道。
　　“陆尚妈妈，你好你好！”李老师请陆阿姨坐下。
　　李老师对陆尚这学生还是很满意的，如今又在国外读书，免不了多问几句。
　　说完陆尚说到徐知时。
　　李老师对徐知时也蛮看重的，虽然没有徐知行成绩那么好，但比他省心多了，况且年级二十也没有差到那里去。

　　家长会的上半段，学生被放在操场自由活动。
　　都听说了徐知时的家长来的是陆尚的妈妈。
　　即使已经毕业小半年，这个名字依旧响亮。
　　知道徐知时跟陆尚的关系好，只是没想到好到了这种程度。
　　只有班长隐约觉得不对劲，上次徐知时被外校的女生欺负的事不了了之了，徐知时没叫家长，也没找老师。
　　只是徐知时不提，班长也不好问起，好在那几个女生后来再没出现过。

　　一上午很快结束了。
　　学校食堂安排有伙食，陆阿姨吃过一次，觉得一般，决定带徐知时出去吃。
　　去往餐厅的路上，跑车跟一辆私家车擦身而过。
　　后座开了一个车窗，匆匆一瞥，徐知时看到了徐冉，身旁还坐着一个人，看不到脸，大概是徐父。
　　私家车正往别墅区的方向行驶，很快消失在身后。
　　“徐冉找过你麻烦没？”
　　“没。”徐知时不知道陆阿姨怎么问起这个问题。
　　“知行呢，去了英国有没有跟你联系？”
　　“没。”
　　“这孩子！”
　　徐知行如果跟他父亲太像，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阿姨……对不起，”妈妈曾经让她转达的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了，“妈妈说过一直想跟您道个歉。”
　　为的是徐知时是养女，不是亲生女儿。
　　陆徐两家的结亲本质是商业联姻。
　　如今徐父掀了桌，这亲也就不存在了。
　　徐知时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阿姨从没怪过你妈妈。”
　　自昔日她最好的朋友离世，徐家已家不成家，兄妹不成兄妹。
　　陆阿姨拍了拍徐知时的肩膀，她对这个孩子也充满了担心，毕竟也是从小看她长大，“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解决，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知时，照顾好自己，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找陆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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