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作梦》德尔斐什鱼

5、第三梦（上） 严冬

　　01/
　　A城很冷。
　　刚过完年，还没开学。
　　徐父将一份文件递给徐知时，文件袋里是一份亲子鉴定以及一份领养证明。
　　“知时，有些事情我认为没必要对你隐瞒，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妈妈，会养育你到二十五岁，期间一切费用我来承担，日后结婚也会给你准备一份嫁妆，如果不介意你想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再次见到徐知行是带她去看房子。
　　选了学校附近好地段的小区房，两室一厅，徐知行说有一间可以做书房。
　　看了三天，附近小区都逛完了，徐知时一直在摇头。
　　“都不喜欢吗？明天换个小区再看看。”
　　“换间小的吧。”
　　最后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区里选了一间小户型的一室一厅，面积不到三十平，连徐家一个客厅都比不上。
　　“为什么要住这种地方……”徐知行背对着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语气听起来生气又克制。
　　“一样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好，那就这里。”

　　02/
　　徐知时在房间收拾东西，等会她就要搬走了，徐知时不知道还能带走什么，所有东西都是徐家的。
　　她将被子叠好，床铺收拾干净，房间整理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的那样。
　　徐知时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二楼到一楼的台阶她一步一步走下来，漫长得像跨过一个世纪。
　　家里只有阿姨，司机在外面等。
　　阿姨接过她的行李箱，很轻，“天气冷，怎么不多带几件衣服？”
　　徐知时摇摇头，这些够了。
　　“吃完饭再走吧。”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都徐知时平长最爱吃的。
　　徐知时的眼睛红得难受，低着头把白米饭送进嘴里。
　　阿姨给她的碗里夹菜，自己到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司机把徐知时送到楼下，并递给徐知时一张银行卡，说是徐父交代的。
　　房子在三楼，徐知时一个人就把东西搬上去了。
　　房间都打扫干净了，简单的家具和电器。
　　徐知时把窗帘拉开，让光线透进来。
　　屋里比屋外冷。
　　到了晚上就更冷了，徐知时只带了一张床单，铺了床就没有盖的了。
　　她蜷缩着，身上披了一件校服，稍微暖和一点。
　　眼泪划过眼角，靠着这一点滚烫的温度度过了第一个晚上。

　　02/
　　开学第一天没见到徐知行，听说没来报道。
　　听了一天的课，像听天书，上学期她连期末考都没参加，看着新课本觉得陌生无比。
　　到了放学，同学很快走光了，徐知时趴在桌子上，直到天黑哨声响起，那是门卫在催促学生赶紧离校。
　　徐知时收拾了书包，她走出教室时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他身上的淡淡的清香先涌入鼻腔，像牛奶面包。
　　陆尚接过她的书包。
　　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影子叠在了一起。
　　走到一半，她想起她不应该回徐家，应该去那间出租屋。
　　徐知时不认得路，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陆尚拉起她的手，走进路边的一家面馆。
　　她的手腕细细的，隔着外套捏还不足一圈。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面很快端了上来。
　　徐知时饿得发昏，嚼了两口胃才有知觉。
　　吃完已经八点了。
　　路灯很暗，徐知时跟着陆尚，不知道在走哪条路。
　　很快走到一个居民区的门口，她认得门口那盏路灯，还挂着新年的灯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问了徐知行。”
　　陆尚送她上了楼。
　　“就送到这里吧。”
　　“好。”
　　徐知时拿出钥匙开门，一半的身体埋在阴影里。
　　“徐知时，想哭不用背对着我。”
　　水打在手背，温度很快消散。
　　不知道陆尚为什么要这样说，她刚刚明明没有哭，只是他开口那瞬间泪水本能地打开开关，不争气地砸了下来。

　　03/
　　初春了，今天没有刚来那会冷。
　　徐知时搓了搓手，拿起笔继续写。
　　有人在敲门，徐知时听到了阿姨的声音。
　　徐知时把人请到屋里坐。
　　“屋里这么冷？”阿姨捏了捏徐知时的手肘，穿得也不多。
　　卧室的床上只铺了薄薄一张被单。
　　屋里有暖气片，阿姨清洗了一遍，教徐知时打开。
　　房间很快暖了起来。
　　“买一张被子吧，还要冷一段时间呢，冻成这样，夫人要是还在，得多心疼。”阿姨说到后半句，声音也变得哽咽。
　　徐知时点了点头。
　　阿姨还带了一个包裹来，是徐知时几件冬天的衣服。
　　“那天帮你收拾房间，衣服好多都没带，就帮你拿过来了。知时，我过几天就回老家了，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为什么……回老家？”她有不好的预感。
　　“不是辞退，我自己要走的，伺候夫人那么多年，习惯了，年纪也上来了，受不得别人再使唤，退休也好，该歇一歇了。”
　　……

　　04/
　　除了生活，学习也是残酷的。
　　第一次月考徐知时被甩到一百名开外。
　　她看着一塌糊涂的试卷，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科下手。
　　徐知时的成绩原本也不拔尖，短期的退步也没引起老师的注意。
　　这件事还是被陆尚知道了，放学徐知时被留在在教室补课。
　　同学们都早早回了家，只有徐知时要对着一堆的教辅和试卷，一边补上学期的功课，一边追现在的进度。
　　“徐知时。”
　　徐知时回过神来，察觉到了语气中的不高兴。
　　“在。”她回答道。
　　“我刚讲了什么？”
　　陆尚是一位很严格的老师，比她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要严肃。
　　徐知时看了一眼卷子，全是鲜红的交叉。
　　“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徐知时沉默了半响，最后还是问了出口，“陆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大概是徐知时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徐知时找不到任何一个他要这样做的理由。
　　她和徐家已经没有关系了，不是徐知行的妹妹，也没有徐氏的股份继承。
　　陆尚动了动眉，一字一顿地说道，“徐知时，我认为我该反思一下，是不是我以前对你太差了。”
　　徐知时抬头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只是这句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循环。

　　一直到期中考试，徐知时的成绩才拉回一点。
　　出排名那天陆尚暂且放过他，补习歇一天。
　　放学早的缘故，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不少。
　　“陆哥哥！”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漂亮的女生，而她身旁站着的是徐知行。
　　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徐知时其实没那么漂亮，但也从小被夸到大，妈妈总把她打扮得公主一样，只是她现在是一只没有光环的丑小鸭。
　　徐知时不像爸爸，不像妈妈，也不像哥哥，无论相貌还是性格，却从来没人敢说。
　　徐知时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的女生眼熟了，跟照片上的人长得好像，琥珀的眼睛，温顺的神情。
　　所以才那么着急要她腾出位置。
　　可是徐知行，你忘记妈妈是怎么死的了吗？
　　她想冲到徐知行面前质问，可现在的徐知时连这个资格也没有，她和徐知行，算不得亲人。
　　女生朝他们走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几丝长卷发随意垂落，笑意盈盈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刚刚爸爸还问我在哪里，要派车来接，我说和哥哥先来找你呢，马上就过去。”徐冉注意到陆尚身后还站了一个人，“陆哥哥，这是你同学吗？”
　　陆尚没有说话，冷冷盯着徐知行。
　　徐知行转身就走了。
　　“哥哥！”徐冉只能跟上去，“陆哥哥，我们先走了，你也别迟到哦！”
　　这么亲昵的称呼徐知时从来没喊过，原来是不亲。

　　从学校到住处没几分钟，今天却比以往走得慢。
　　徐知时在大门口停下，“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是父亲生意上的一个朋友过寿，父亲母亲都在，我去不去不影响。”
　　徐知时低着头，陆尚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他揉了揉徐知时的脑袋，“饿不饿？”
　　徐知时沉默着，肚子不适时地叫了起来。
　　“走了，吃饭。”

　　04/
　　陆尚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学校在费城，大西洋海岸的那个费城。
　　本硕连读四年。
　　任何一项都是徐知时望而却步的。
　　这一天来得还是太快了。
　　暑期刚开始陆尚就要启程，参加开学前的夏令营。

　　“期末考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上午徐知时才收到成绩单。
　　“你们年级主任说的。”
　　事实证明好学生通行证跨年级也适用。
　　陆尚带她去了一趟书店，作为进步的嘉奖，给她选了一批教辅，装了一整个纸袋。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四个小时。
　　“徐知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比徐知时哭更难哄的是徐知时想哭又不哭出来。
　　徐知时抱了一下他，短暂的。
　　“等我回来。”
　　徐知时记得那天。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陆尚走远，又回头朝她挥手，最后消失在拐角。
　　心脏像被挖空一块，苦得哭不出来。
　　明明是夏天，屋里格外清冷。
　　徐知时呆呆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翻出那叠新教辅，其中一本数学册有翻过的痕迹。
　　里边有很多手写笔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他的字笔锋强劲，张扬又漂亮。

　　05/
　　天灰蒙蒙亮。
　　楼下路灯那个位置一向干净，不知是不是出门早的缘故，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打扫，多了好些烟头。
　　这条路徐知时很久没走了，路边的灌木长高了。
　　徐家的别墅外修有很多花圃，一簇簇比人还高。
　　等了好久忽然有了动静。
　　铁门打开，司机把车开出来。
　　隐约有吵架声传出。
　　又过了十几分钟。
　　徐知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衣服也不好好穿，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散挂在脖子上。
　　这学期徐知行没上几天课，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更是连学校也不去了，这不妨碍他的绯闻在学校满天飞，女朋友三天一换，从校里谈到校外，三所外校的校花都和他有瓜葛，外校很多看他不顺眼的，经常发生口角，好几次都打起来。
　　忽然，一道视线朝花圃看过来。
　　徐知时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繁茂的枝叶将她隐蔽其中。
　　其实根本看不到。
　　司机为徐知行打开车门。
　　他收回视线上了车。
　　很快车子启动，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