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细雨不须归》十一叶

5、打探•夜谈

　　心情低落了一整个晚上，人只稍稍休息了一下，第二天还没大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一大早，怀义再一次表现出了体贴的风度——“你昨晚没有进食了，早餐特地让人多准备了点。”
　　我却是满腹的心事，疑虑和担忧。“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身子还没复原，尽量多用一些……”
　　再短叹一声。
　　怀义却不吱声了，愣愣的看着我大口菜大碗粥望肚里塞。

　　“唉……”又是唉声长叹，却夹着一点点食物落肚的满足感。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怀义欲言又止，不知是想宽慰我呢还是想劝我不要暴饮暴食。
　　不多一会儿，桌上六菜两汤一扫而空。
　　我一向压力越大胃口越好，如今这样也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伤感。
　　刘怀义看着我，缓缓说道，“今儿个早上，码头边有人发现了3具尸体……”我的心中咯噔一下，吞咽的动作到了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只听他接着道，“都是官差打扮的，一大早已经有人接了尸体回去了。”我停顿了一下才吞下了一块糕点。味同嚼蜡，于是停下了筷箸，同时好像听见怀义松了一口气。

　　循着大路依稀找回来路，才发现了原来投宿的客栈在长乐港不远处。福州在清代也是属于州府重地，而且是重要的海港城市。集市上商贾如云，行人如织。各种各样的小摊贩，稀奇古怪的四海货物举不胜举。我却无心这些诱惑，昨夜的腥风血雨恍如隔世，心心念念想要找到望北和越娘的下落。然而，在这家客栈外面晃荡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踌躇了半天也没敢跨进去。暗暗骂自己没出息，想了半天只有回去央求刘怀义找人来帮我打听了。

　　悻悻地往回走，一眼瞥见前方偏僻小巷的拐角处闪过一个人，正是望北。欣喜若狂之下正想奔过去，却发现他竟然还同着三个人！咦，这三个人怎么也忒得眼熟，脑海中闪过点点片断，我至今见过的人不多，留下印象的更没几个……正是昨日初到古槐镇客栈见过的那几个穿着相差无几的深色衣服的人。不像是官差但显然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某种革命团体看着就不好招惹……心下略一迟疑，几个人便都消失在视野里了，我心情郁闷更感沮丧，兼夹杂着几丝疑惑。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即使有再多的疑虑却从未对于望北放弃希望。是我过于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还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是我一相情愿的不愿意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我不知道……

　　临近傍晚，怀义帮我打听的结果出来了，和没有结果没什么两样。客栈只是窗户坏了，屋顶破了个窟窿，外加失踪了三个客人……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奇了怪了的事情多了去了，店主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平长命的原则，只是稍稍心痛了一下损失的房钱和他的房子而已。而对于我来说没有消息也许还算是个好消息。

　　天色已经慢慢的暗了下来，这一天对我来说犹如白马过隙溜得特别的快。怀义和我隔着茶几同坐在窗边。他从下午办完事回来就这样，合着我长吁短叹。
　　两个人想着各自不同的心事。从对着太阳到对到月亮，现在继续对着星星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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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一般的标准看来，他是个帅气的男人，一身精致的深色锦袍和风雅的折扇大概是当时的流行装备但显然不是我的口味。折扇轻摇时飘过淡淡的墨香带着自诩风情味道。
　　但是刘怀义是阳光的，从本性上难以抹去的阳光少年。而此时写满心事的面孔上透出的淡淡的忧郁更有一种难言的魅力。
　　大概是感觉了我在看他，怀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道，“漳州经盗匪劫掠，眼下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传闻福建总督、兵部尚书刘新年刘大人勾结倭寇一事，朝廷已经派人暗中调查。谁想眼下出这么大的事，不知刘大人要做何处理。” 他说得风淡云轻，我却听得惊心动魄。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你身边的那位壮士，颇为眼熟……”我打断了他的话，“漳州城中有什么消息么？伤亡情况如何？”“百姓死伤不少，地方官员据说也大多殉职……”“当地有没有什么……朝廷大员？”他奇怪得看了我一眼道，“事起仓促，刘大人并未有何准备。”
　　我低头愣神了好半天，却冷不防他突然冒出来一句：“你真的是姓许么？”
　　“是，我姓许，许瑞恩。”我答得坦荡荡，因为这是真话。

　　夜色中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忽然怀义笑道，“半天没吃东西了，饿了么？”招手命下人上了几个小菜，这两天我习惯了他的诸般体贴照顾便大大方方地开动了。他却不动在一边独酌。
　　心头几桩事情没有着落，我大嚼着一盘炒墨鱼花，吞吞吐吐地说道，“你能不能在这里多停留一日？”
　　怀义低头略一沉吟道，“若是为了你，本来是无妨的。只是，我已承诺了家父归期，这次其实是我最后一次出海了。”

　　“啊？为什么？”前一句被我自动过滤掉了。

　　“实不相瞒，家父乃漕运司衙门巡漕御史，当今明相的门生。我自幼酷爱出海游历，但是必须按照家父的意愿参加明年秋闱，如果有幸得中，便要入仕为官。这实非我平生所愿，但是父命难违……”舱中没有掌灯，没有下人进来伺候。黄昏的光线中他的脸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神情却朦胧起来。
　　“那你不中不就好了……”我小声说。
　　怀义举杯一饮而尽，叹道：“世事岂有为难缙绅，这几年我在外奔走更是了解了这个道理。何况光耀门楣，恪尽孝道，我义不容辞。”
　　我无语，到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寻常商贾哪来朝中的消息。
　　“你既排行十四，家中必有其他兄弟，为何定要强求你一人？”
　　怀义苦笑道，“在下姊妹虽多，却仅有一位兄长怀仁。现在江南布政史任上。”
　　我瞠目结舌，这个也算是诅咒吧……

　　原本淡淡的夜色愈来愈浓烈了，我们在昏黄的豆大油灯下对酌。我吃完饭没有走，因为忽然觉得一个人呆着就会惶恐不安。

　　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勾结谁了……朝廷派来所谓暗中调查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位瑞王爷，可为什么要派一位王爷？也许这一切的解释都要着落在望北身上，可他现在身在何处呢？也许我是不是不要打听的比较好……
　　“你在想什么？”怀义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他有点醉了。
　　“在想将来的事……”我茫然的说道。

　　怀义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样可不象第一次见到的你，初次相见的时候你的眼中闪着光芒，让我想起了当年父亲大人和我谈论海外时那般……”
　　我闻到了怀义身上比我更浓烈的酒味。
　　“你想留在福州么？你会和我一起北上么？”
　　“……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扶着怀义坐下，他伏在桌上还在独自喃喃，“你果然是个女孩子吧……”
　　我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