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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和她分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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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果然迎来了父母的询问,林栀说了去书店,她确实去买了点书,并提到了明天想和姜芷晴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和芷晴一起好啊,互相督促。”沈若表示赞同,“不过别光顾着聊天,效率最重要。”
林正言也点点头:“是该放松一下,但学习不能松懈。”
林栀一一应下,心里却因为那个小小的、未被察觉的“谎言”而有些发虚,同时,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和期待。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学习,而是拿出了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电磁学部分。
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电路图,她眼前不时闪过自己在物理课上的失误,熟悉的焦虑又弥漫了整个头脑,她停下思绪,大口大口的喘气,平复自己的心情。
调整好后又去看题,但这次比刚刚更为严重,强烈的恶心感用上来,她快速跑到卫生间,对着垃圾桶干呕。
声音不小,但是父母从来没有听到过。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书房里谈着最近的新闻,然后继续为她规划好下一步路。
重新回到书桌,林栀发现她好像有点不能直视物理了,生理意义上的。
临睡前,她将闹钟调到六点半,躺在床上,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她终于没有再感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明天,西山,梧桐,写生。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带着秋日阳光和草木的气息,编织成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
她知道,现实的压力依然在那里,不会因为一天的逃离而消失,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小块自由的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勇气,让她有力量,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走下去。
带着这份微小的期待,林栀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床头,那枚栀子花书签在月光下,泛着莹白微光。
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林栀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一套便于活动的深蓝色运动服,将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书桌上,留给父母的字条已经写好——【和芷晴去图书馆自习,中午不回来。】字迹工整,理由充分。
将纸条压在闹钟下,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着水、一点零食,还有那本总是随身携带的物理题集——仿佛带着它,就能为这次“计划外”的出行增添一丝正当性。
心跳在胸腔里鼓噪,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紧张,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六点四十分,她悄悄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巷口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啾鸣。
她到得有些早,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就在她开始怀疑谢予安那句“过时不候”是否当真时,低沉的机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谢予安依旧骑着他那辆黑色机车,精准地停在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肤色更白,眉眼间的少年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他丢给她一个同色系的头盔,声音带着笑意:“上车。”
林栀接住头盔,触手微凉,她利落地戴上,扣好卡扣,坐上后座。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攥他腰侧的衣服,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坐稳。”他声音从头盔里传来,有些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机车猛地窜了出去,风瞬间变得凌厉,刮过头盔,发出呼呼的声响,林栀低呼一声,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后一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少年的腰身精瘦而结实,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肌肉瞬间的绷紧。她的脸颊隔着头盔贴在他的背上,仿佛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和引擎的震动混杂在一起。
谢予安似乎低笑了一声,速度却并未减慢。
城市在身后飞速倒退,高楼、街道、匆匆的行人,都化作模糊的背景。
他们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区,驶上通往西山的公路,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将路旁的梧桐树叶染得愈发金黄。
风很大,吹得路旁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舞。林栀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渐渐地,在这种速度带来的、近乎放空的自由感中,她松弛下来。双手又重新搭回到肩上,但是声音里蕴藏着兴奋:“谢予安!好——刺——激——”
谢予安被她的话逗乐,沉闷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是吗?那你好好感受一下,毕竟这种刺激,平时上学可感受不到。”
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公路,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看着谢予安专注骑车的背影,心里那片一直被各种公式和期望占据的角落,仿佛也被这秋日的晨风涤荡干净,变得开阔而轻盈。
约莫四十分钟后,机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山路,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前停下。
“到了。”
谢予安熄了火,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清脆的鸟鸣。
这里确实是西山的后山,游人罕至,高大的梧桐树矗立在山坡上,树叶已大半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谢予安取下头盔,随意捋了捋被压乱的头发,看向林栀:“还行?”
林栀也取下头盔,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点了点头,眼睛因为愉悦而微微弯起:“嗯,这里很好。”
他从机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他的帆布包和一个小巧的折叠马扎,又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热的。”
林栀接过,拧开,是温热的豆浆。她小口喝着,甜暖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清晨骑行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顾及她的需要。
谢予安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支好马扎,打开帆布包,拿出素描本和炭笔。他坐下来,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色,很快便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稳定而持续的沙沙声。
不同于在画室的吊儿郎当,笔下的画也不同于画室里刻意杂乱的线条,反而游刃有余。
林栀没有打扰他,她在他不远处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物理题集。然而,摊开的书页上的符号和公式,虽然没有了昨日的恶心,但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周围的景色,以及那个正在作画的人所吸引。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他画画的时候,身上那种惯有的懒散和桀骜会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一旦拿起画笔,就能安静地坐上一个下午,任凭周围如何喧闹,都仿佛与他无关。
那时候,大人们总是叹息,觉得他“不务正业”,成绩不好好做,反而干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唯有她,觉得那个沉浸在色彩和线条世界里的谢予安,在闪闪发光。
只是可惜,再后来,他连画画的天赋也不愿意展现了。
林栀合上题集,将它放在一边,她站起身,轻轻走到他身后,没有靠得太近,怕影响他。
画纸上,秋日山坡的轮廓已经初现。他并没有追求完全的写实,而是用大胆而概括的线条捕捉着光影的变化和树木的姿态,金黄与墨绿交织,疏密有致,一种蓬勃而宁静的秋意跃然纸上。
“这里,”谢予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林栀一跳,以为打扰了他。他却没回头,笔尖点了点画纸上方留白处,“光从这边过来,影子应该再拉长一点。”
他是在……教她?或者说,是在和她分享他眼中的世界?
林栀凑近了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仔细体会着光与影的关系。她不懂绘画的技巧,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源于观察和理解的、严谨的美感,这与她解物理和数学题时,寻找那种简洁优美的内在逻辑,似乎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嗯,”她轻声应道,“这样层次感更分明了。”
谢予安笔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随即又转回头,继续作画,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林栀没有再回到石头上,她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画,也看着眼前的实景。时间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只有风声、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予安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好了?”林栀问。
“嗯。”他应了一声,将素描本递给她。
林栀接过,仔细地看着,完成的画作比刚才的草稿更加完整和富有感染力。
山坡,树木,光影,甚至空气中流淌的宁静,都被他捕捉了下来。在画纸的一角,他还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个坐在远处石头上看书的女孩小小的背影,虽然模糊,却为整幅画增添了一抹生动的暖意。
那背影,是她。
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微痒的涟漪。她没有点破,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轮廓,低声说:“很好看。”
谢予安没说话,开始收拾画具。
林栀将素描本还给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热烈。“快中午了。”她说。
“饿了?”谢予安站起身,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有点。”
他从帆布包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独立包装的三明治和饭团。“凑合吃。”
林栀忍不住笑了:“你到底在包里装了多少东西?”
“以防万一。”他拖长语气,带着笑意和调侃,“毕竟不能让我们的小栀子饿着。”
两人就在山坡上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分享着简单的午餐。
三明治的味道普通,饭团也有些凉了,但林栀却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野餐。
吃完饭,两人都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并排坐在草地上,看着山坡下蔓延的秋色。
“比在书房里对着那些竞赛题有意思吧?”谢予安忽然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林栀诚实地点头:“嗯。”沉默片刻,她又轻声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偷来的时光,美好,却心虚。
“有什么不真实?”谢予安看向她,目光直接,“呼吸是真的,阳光是真的,眼前的景色也是真的。你自己感受到的,才是真的。”
他的话总是这样,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直白,却又能轻易戳破她心头的迷雾。
林栀怔怔地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是啊,这一刻的轻松和愉悦,是她真实感受到的,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拥有呢?
“谢予安。”
“嗯?”
“谢谢。”谢谢你的邀请,谢谢你的豆浆和三明治,谢谢你这片无人打扰的秋色,也谢谢你……让我觉得,偶尔偏离轨道,也并不可怕。
谢予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少来这套。认识多少年了还说谢谢。”
林栀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心底那点因为“谎言”和“叛逃”而产生的不安,在他的反应面前,忽然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又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开始西斜,两人才收拾东西准备返回。
回程的路上,林栀照旧扯住谢予安的衣角,风依旧很大,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心情却与来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踏实和淡淡的眷恋。
机车在巷口停下。林栀取下头盔,递还给他。
“明天?”谢予安接过头盔,状似随意地问。
林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明天……要在家准备见教授的材料。”短暂的逃离之后,终究要回到现实。
谢予安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
“我回去了。”
“走吧。”
林栀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就这几步路的时间,她忍不住想,以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走的,现在却是她一个人了。
走了几步,林栀忍不住回头,谢予安还跨坐在机车上,没有离开,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见她回头,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快走。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推开家门,父母还未回来,她拿起压在闹钟下的纸条,轻轻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物理题集,深吸一口气,开始投入学习。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亮起了灯,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那些公式和定理似乎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她的心很静,脑海里偶尔会闪过西山那片金色的梧桐,闪过他专注作画的侧影,闪过风声,闪过那杯温热的豆浆。
那些片段,像散落在心底的珍珠,温润而明亮,在她感到疲惫和压抑时,悄然给予她一丝微弱却持久的力量。
她知道,这个“计划外”的一天,并未改变任何现实的轨迹,但它真实地存在过。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悄悄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了另一种可能的、带着阳光和自由气息的生活。
而那扇窗,是他为她打开的,从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