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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喷火龙形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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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假期的第三天,林栀在一种混合着紧张与例行公事的平静中度过。
书桌上摊开着从网络上能找到的、关于B大法学院李教授的所有公开信息——研究方向、代表性论文,甚至播放着一些公开讲座的视频片段。她像一个即将踏上陌生战场的士兵,仔细研究着地图和对手的情报,尽管这场“战役”并非她所愿。
沈若细心地帮她挑选了得体的衣服——一件浅色的衬衫搭配米色休闲长裤,既不会太过学生气,也不显得刻意成熟。
“放松点,小栀,”沈若整理着她的衣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李教授是法学界的权威,能和他交流是你的机会,好好表现,多听,多思考。”
林正言则在一旁补充着注意事项,从交谈礼仪到可能涉及的专业话题切入点。
林栀安静地听着,点头,将那些叮嘱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像是一件被精心擦拭、准备展出的瓷器,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无瑕。
晚餐订在一家格调雅致的中式餐厅包间。
李教授是位年过半百、气质儒雅的学者,镜片后的目光敏锐而温和。席间的谈话主要在林正言、沈若和李教授之间进行,话题从宏观的法治建设延伸到法学教育的前沿动态。
林栀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李教授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谨慎地开口。
她运用提前准备好的知识,结合自己的理解,回答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引用的案例也恰到好处。
“林栀同学的基础很扎实,思维也很敏锐,”李教授赞许地点点头,看向林正言和沈若,“看来是得了你们的真传啊。”
林正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沈若也谦逊地回应着,语气中不乏自豪。
林栀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动着碗里的米饭。
得到权威的肯定,本该是高兴的事,可她却品咂出一种淡淡的苦涩,这种肯定,是基于她对父母设定路径的遵循和努力,而非她内心真正的渴望。
她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完美地扮演着“林正言和沈若的优秀女儿”这个角色。
李教授似乎看出了些什么,温和地问:“林栀,你自己对法学感兴趣吗?未来有没有考虑过具体的专业方向?”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正言和沈若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林栀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真实的答案在心底叫嚣——不,我不确定,我甚至感到窒息。
但那个答案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幼苗,无法破土而出。
她抬起眼,迎上李教授探询的目光,以及父母隐含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我觉得法学很有魅力,特别是国际法领域,涉及到不同法律体系的碰撞与融合,很有挑战性。”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说辞,符合父母期望,也显得有见地。
李教授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其他。
晚餐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回家的车上,林正言和沈若对今晚的表现都很满意,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
林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霓虹灯影,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她的心神,她成功地维持了“优等生”的面具,却离真实的自己又远了一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个画室里,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颜料气味。
谢予安坐在角落的画架前,姿态松散,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漫不经心地涂抹着。画室里还有几个学生,有的在练习静物素描,有的在画水彩,低声交谈着。
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带着一阵清冽的气息。来人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气质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
“哟,谢大画家,今天又在‘创作’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呢?”秦屿探头看了一眼谢予安的画板,语气调侃。
画板上,原本可以勾勒出精准结构的线条被故意打乱,明暗关系混乱不堪,构图也显得幼稚笨拙,像是不懂绘画的人随手涂鸦,与他藏在素描本里那些充满灵性和力量的设计图,判若云泥。
谢予安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回应:“随便画画。”
秦屿轻笑一声,靠回自己的椅背,拿起自己的速写本——上面是精准流畅的人体结构练习:“又在乱画?累不累啊你。”
谢予安笔下未停,依旧涂抹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安全,才能维持住那个“叛逆差生”的表象,隔绝掉来自家庭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和期望。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或者面对那个叫林栀的姑娘时,他才会偶尔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光芒。
“你家老爷子最近没催你?”秦屿一边画一边闲聊,“听说你哥又拿了个什么奖?”
谢予安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屿是他少数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初中就认识,和他一样走上了美术艺术生这条道路。关键是秦屿眼神格外好使,总能看出藏在杂乱线条下的真实,也总是跟得上谢予安跳脱得思维,是而经常以此事来调侃。
两人在美术上都有着极高的天赋,但一个人“资质平平”,另一个人却天赋异禀,倒也成了画室里诡异的组合。
“没意思。”谢予安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刻意的“糟糕”线条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放下炭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西山那片金色的梧桐,还有那个坐在石头上,安静看书的纤细背影。
他记得她看着自己画作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懂得的亮光,也记得她环住他腰时,隔着衣物传来的、细微的依赖。
那种感觉,比在这种地方伪装要真实得多。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了?”秦屿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谢予安站起身,“走了。”
“这么早?”
“嗯,闷。”
他拎起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沾着颜料的帆布包,没跟其他人打招呼,径直离开了画室。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画室里沉闷的气息。他跨上机车,却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看着街灯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林栀今天去见那个什么教授了,他能想象到她会面临怎样的场面,会如何完美地应对,然后独自消化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
他甚至能猜到,她此刻大概正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些厚厚的习题集,试图用努力来安抚内心的迷茫。
他想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他连自己的战场都打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中,机车压抑的吼叫在寂静的别墅群中显得格外刺耳,果然,一进门,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坐在餐桌上其乐融融的吃着饭,看见他进来,也只是极淡的瞥了他一眼。
谢予安的父亲谢敬渊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又去哪儿野了?这个点才回来。”
谢予安没理会,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烦躁。
“予安,明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家庭聚会,你哥刚拿了设计金奖,亲戚们都要来道贺,你不许迟到,也不许穿得吊儿郎当的。”母亲许蔚的声音随后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谢予安靠在厨房门框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知道了,给我们的大功臣当陪衬嘛。”
“谢予安!”谢敬渊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就不能学学你哥?稳重一点,懂点事!整天就知道鬼混,画画能当饭吃吗?我看你那画室迟早得关门!”
喷火龙形态出现了。
许蔚也是满脸不赞成,似乎对于谢予安挑战他们的权威而感到冒犯。
“爸!”一直沉默的谢予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吃饭呢。”他看向谢予安,眼神复杂,“予安,爸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谢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你们的期望强加在我身上,就是为我好?让我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就是懂事?”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把瓶子放在吧台上,“聚会我会去,行了吧?”
说完,他不再看餐桌上僵住的三人,转身上了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画架、颜料、散落的画纸随处可见,空气中混杂着颜料和灰尘的味道。他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楼下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和父亲的呵斥。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凭什么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神锐利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书桌角落里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上。他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支磨得有些掉漆的画笔。照片上是年幼的他和一个笑容温柔的女人,那是他过世的外婆。是外婆,在他第一次拿起画笔涂鸦时,没有斥责他弄脏了墙壁,而是笑着夸他有天赋,给他买了第一套真正的画具。
外婆说,予安,画画是很美好的事情,能画出心里的光。
心里的光……谢予安摩挲着那支旧画笔,指尖微微颤抖,他心里的光,还在吗?还是已经快要被这些日复一日的压抑和争吵磨灭了?
他想起林栀,想起她在山坡上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看着那幅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画是有意义的。至少,有人能看懂他藏在画里的情绪,能感受到那份笨拙的暖意。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闪现着林栀的笑脸和家里压抑的气氛。他和她,似乎都被困在各自的牢笼里,挣扎着,渴望着一丝喘息的空间。
也许,只有在彼此身边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那些沉重的枷锁,感受到片刻的自由和真实吧。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少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谢予安将大脑放空,但母亲的话和父亲的责备却始终盘旋在脑中不肯散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