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是不是因为 ...
-
火锅店里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夏林咬着筷子,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慵懒的男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聊什么呢?”
简十尔像只刚回巢的小企鹅,晃晃悠悠地从洗手间走回来。她刚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双杏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无辜。
“没聊什么。”
张知行瞬间收敛了眼底。他把那盘剥得整整齐齐的虾仁推到简十尔面前,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死样子,语气凉飕飕的:
“在聊你小时候有多蠢,顺便让你的室友多担待点,别让你在集训中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简十尔:“……”
她气鼓鼓地坐下,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张知行,你能不能盼我点好?我现在很聪明的好不好!昨天的死活题我可是全组第一个解出来的!”
“是是是。”张知行敷衍地点头,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简十尔。
这顿饭吃到最后,张知行去结账。
简十尔和夏林站在门口等他。
A大的冬夜很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尔。”夏林看着那个正在前台签字的高大背影,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甚至连拉链都懒得拉的男生,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利落得像是一笔锋利的素描。
“怎么了?”简十尔正在把围巾往上拉,试图遮住冻红的鼻尖。
夏林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这个发小……以后你要是对他不好,我都觉得天理难容。”
简十尔茫然地眨眨眼:“我对他也挺好的呀。我过生日许愿都分他一半呢。”
夏林翻了个白眼。
傻孩子。
人家要的不是你那一半愿望,人家恐怕要的是你的这辈子。
……
回集训中心的路上,张知行开着他那辆黑色的越野。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是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
“但见旁人谈情何引诱,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
简十尔坐在副驾,吃饱喝足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张知行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调低了音乐音量,又把出风口的方向拨了一下,避免直吹她的脸。
到了集训中心门口。
那种压抑的、充满胜负欲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
简十尔醒了,揉着眼睛,一脸的不情愿:“夏林已经下去啦?这么快?不想进去,里面好像坐牢。”
“出息。”
张知行把车熄火,侧过身,看着她那副没睡醒的迷糊样。
他没急着赶她下车,而是从后座捞过一个巨大的纸袋,塞进她怀里。
“什么啊?”简十尔扒拉开一看。
全是零食。
而且全是她爱吃的——海盐柠檬糖、无核话梅、猪肉铺,甚至还有两盒A大食堂特供的酸奶,日期都是今天的。
“胖子他们给的,我不吃甜的,扔了可惜。”张知行随口胡扯,脸不红心不跳。
简十尔抱着那袋沉甸甸的“垃圾食品”,感动的泪水还没流出来,就被张知行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拿着这些东西,回去把门关好。”
张知行伸手,指节屈起,在她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骗了。尤其是那个姓沈的。”
简十尔捂着额头:“师兄人挺好的啊,还教我定式……”
“教你个头。”
张知行冷笑一声,身子突然前倾。
狭窄的车厢内,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逼近。简十尔呼吸一滞,整个人贴在了椅背上,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张知行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她。
“简十尔。”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她心跳的鼓点上,“去下你自己的棋,不要有任何人的影子。”
简十尔呆呆地点头:“哦……”
张知行看着她这副呆样,心里那股子躁动被抚平了不少。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最后在她乱翘的呆毛上揉了一把。
“行了,滚吧。”
“明天比赛,别输。”
简十尔抱着零食袋,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大门。直到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张知行才收回视线。
-----
简十尔正看着棋谱发呆。
昨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睡好,脑子里总是莫名其妙想起张知行的那句话,“去下你自己的棋,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
她和张知行都是6岁开始学棋,张知行这个怪物吸收新知识总是比她快很多。
哪怕他不喜欢,也可以把一件事做的很漂亮。
简十尔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在十二岁那年放弃下棋,棋院的老师跟他爸爸妈妈聊了很久。
还记得那天,温度不太热。
她和张知行蹲在棋院门口,等着叔叔阿姨和老师聊完出来。
她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
张知行就在旁边站着,松散地靠在柱子上。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这种拽的二五八万的气质就开始有所展露了。
那时候,她问,“行狗,你为什么不想下棋了?”
他回答了一句那时候她没明白的话,“我不喜欢,所以——”
简十尔懵懵地问,“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结果只听见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要再帮你一把。”
哪怕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没懂。
-------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大家安静一下。”教练拍了拍手,“八卦等到休息时间再聊。今天的对抗赛马上开始,这次成绩计入总分,都打起精神来!”
对抗赛。
简十尔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运气不太好,上来抽签就是来自B组的一个实力级男生,外号“小计算机”。
“请多指教。”对方礼貌地点头。
比赛开始。
简十尔执黑先行。
序盘阶段,她下得很稳。这是沈清川教她的——“布局要堂堂正正,不要给对手留下破绽”。
但到了中盘,局势开始胶着。
对方毕竟是四段,计算力不弱,死死咬住了简十尔的黑棋。白棋在左边筑起了一道厚势,隐隐有围剿黑棋大龙的趋势。
简十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按照定式,这时候应该在十七之四“飞”一手,轻灵地逃出去。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也是最稳妥的下法。
简十尔的手指夹着黑子,悬停在那个“飞”的位置上。
可是……
如果飞出去,虽然活了,但这块地盘就彻底丢了。整盘棋就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只能期待对手犯错。
这不是她想要的。
“简十尔,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张知行的声音。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声音,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笃定。
“想断就断。”
简十尔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仿佛还残留在鼻尖的、属于张知行身上的冷冽薄荷味,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不得贪胜。
但也不可畏战。
所谓的“妙手”,很多时候是因为前面的棋下得太薄,才需要妙手来救命。
而如果……
简十尔猛地睁开眼。
她没有“飞”。
她的手腕一转,棋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上。
“啪!”
不是逃跑。
而是——“断”!
直接断开了白棋的联络!
“这……”对面的男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这里断?”
简十尔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盯着棋盘。
是的,这是俗手。
这步看似笨拙的“断”,黑棋瞬间变得极厚。
原本白棋那道看似完美的封锁线,因为这一断,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局势逆转。
之后的三十手,她利用那步“俗手”带来的厚势,一路追杀白棋的大龙。原本轻视她的对手此刻满头大汗,无论怎么腾挪,都逃不出她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一个小时后。
“我认输。”男生推枰认负,脸色苍白。
简十尔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赢了。
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什么惊天妙手。
而是靠那步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但她坚信是正确的“俗手”。
……
比赛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
简十尔走出对局室,走廊里的风吹得她头脑清醒。
沈清川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她。
“十尔。”他走过来,神色有些复杂,“刚才那盘棋我看了。那一手‘断’……很冒险。如果白棋当时应对正确,你会输得很惨。”
简十尔看着这位平日里她最敬重的师兄。
“可是师兄,”她轻声打断他,“我赢了。”
沈清川一愣。
简十尔没再多说,礼貌地道了别,转身跑向了楼梯间。
她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信号不太好,转了两圈才发出去。
【12】:行狗。
对面秒回。
【Z】:输了?纸巾在包里侧兜。
简十尔看着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12】:没输。
【12】:我赢了!
【Z】:恭喜
【12】:行狗,你当年为什么不学棋了?
张知行发来了一条语音。
简十尔点开。
听筒里传来少年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嗓音,顺着电流钻进她的耳朵里:
“无聊,谁让爷不喜欢。”
简十尔没说话,抿着嘴,在手机键盘上点点又删除,最后看着聊天框里的那句话,“是不是因为我?”
犹豫再三,点击了发送。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简十尔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
简十尔看着聊天框里大写的“是”,一下子慌了神,惊得手机一下子飞了出去。
结局就是手机顺着楼道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再次拿到简十尔手里的时候,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