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对她不行》玉不唤

3、第3章 他是我的.

　　第二天一早。

　　A市北郊，冬日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国家围棋集训中心门口。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带着一身寒气停在门口。车熄了火，但驾驶座上的人没急着动。

　　张知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浑身散发着一种“谁现在跟我说话我就弄死谁”的低气压。

　　昨晚简十尔解开了那道棋局，兴奋得像打了鸡血，拉着他讲了半宿的“愚形”和“厚势”。张知行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还得负责在她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递水，在她手舞足蹈差点踢到茶几的时候挡腿。

　　结果就是，这位平时作息规律的主，今天荣获了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到了。”他嗓音微哑，透着股没睡醒的慵懒。

　　简十尔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庄严肃穆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一声。

　　张知行已经先一步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简十尔缩了缩脖子。

　　张知行绕过车头来到副驾，拉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加绒卫衣，外面套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头上扣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冷白利落的下颌线和两片薄薄的唇。

　　他单手拎起副驾地上那个死沉的棋盘包——那是简十尔的宝贝，里面装着一副昂贵的榧木棋盘和云子，重得要命。

　　他甚至没让简十尔沾手，轻轻松松地甩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兜里，下巴微扬示意她跟上。
　　“下车，发什么愣。”

　　简十尔赶紧跳下车，刚落地，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她嘶了一声，动作歪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张知行没说话，只是那只手没松开，就这么虚扶着她，像是一个沉默的支点。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报到的职业棋手，大都是熟面孔。

　　这群人平时都在棋院待着，气质大多沉稳内敛，穿着也偏向运动休闲。张知行这号人物往那一站，简直就是画风突变。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桀骜，还有那张哪怕遮住了半张脸也依然优越的轮廓，惹得周围不少来送行的家长和女棋手频频回头。

　　“那是谁啊？也是棋手吗？长得好帅！”

　　“没见过啊，应该是送人的吧……”

　　简十尔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偷偷瞄了一眼张知行。这人大概是有“屏蔽路人”的被动技能，对此毫无反应，只是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她的脚。

　　“十尔？”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响起。

　　简十尔抬头。

　　不远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他长相斯文俊秀，书卷气很浓，是那种长辈最喜欢的长相。

　　沈清川。

　　目前国内围棋等级分排名靠前的九段高手，也是这次集训的头号种子。

　　“沈师兄。”简十尔乖巧地打招呼。

　　沈清川走近了，目光先是在简十尔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下移，落在她那一瘸一拐的步子上，眉头微蹙，语气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担忧：

　　“脚怎么样了？听说你烫伤了，刚才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到，正准备去门口接你。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就是走不快。”简十尔有些不好意思。

　　沈清川笑了笑，眼神温柔：“那就好。集训这边医务室设备很全，待会儿我带你去再换次药。”

　　他说完，视线终于像是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移到了张知行身上。

　　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却帮简十尔背着包、扶着手的男生。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并没有火花四溅，但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清川的眼神是温润的、探究的；而张知行……他甚至没把帽子摘下来，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这位是？”沈清川推了推眼镜，礼貌发问。

　　张知行没说话。

　　简十尔感觉扶着自己手肘的那只手紧了紧。

　　“邻居。”

　　张知行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连名字都懒得报。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他的卡路里。

　　简十尔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赶紧补充：“呃，也是我发小，张知行。我是搭他的车过来的。”

　　“你好，我是十尔的师兄沈清川。”沈清川很有风度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麻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向张知行伸出手，要去接那个挂在张知行肩上的棋盘包。

　　“既然送到了，就交给我吧。集训是封闭式的，外人进不去。我和十尔是师兄妹，我会照顾好她的。”

　　简十尔刚想说“不用麻烦”，就感觉肩膀上一沉。

　　那是张知行的手臂压下来的重量。

　　张知行没松手。

　　他单肩挂着那个包，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一侧，直接无视了沈清川伸在半空的那只手。

　　张知行轻笑一声，那个笑声短促而冷冽。

　　他没把包递过去，反而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着，然后低头看向简十尔。

　　“伸手。”

　　简十尔下意识地摊开手掌。

　　张知行从兜里掏出一个分装好的透明药盒，啪的一声拍在她手心。

　　“拿好了。”

　　说完，在简十尔那个总是乱翘的呆毛上重重压了一下，把她刚整理好的发型又揉乱了。

　　随后，像是看到沈清川还在伸着的手，才慢悠悠地把包给他，“走了。”

　　简十尔捂着脑袋，看着他：“你就走啦？”

　　“不然呢？留下来给你做饭？”

　　张知行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很大，黑色的衣摆在风里翻飞。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输了别哭。丢人。”

　　沈清川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神色复杂。

　　……

　　两个小时后。

　　集训中心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是全封闭管理，手机虽然没收，但休息时间允许使用。简十尔刚办完入驻，把行李收拾好，那双脚已经酸得不行了。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拿出死活题集准备做题，但思绪却总是飘忽。

　　沈清川刚才给她拿来了一瓶水，很贴心地拧开了瓶盖，但水温有点烫，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简十尔拿起来一看，是微信。

　　备注是【Z】。

　　【Z】：抬头。

　　简十尔一愣。

　　抬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落地窗外。

　　集训中心对面，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落地窗前，那一排高脚凳上。

　　那个刚才说着“走了”的拽王，此刻正坐在那儿。

　　张知行换了个姿势，长腿委屈地缩在狭窄的高脚凳下，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旁边放着一桶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还有那台贴满了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冬日的阳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那一身冷黑色的冲锋衣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反而透着几分少年特有的脆弱感。

　　简十尔怔怔地看着。

　　隔着两条街，隔着玻璃，隔着集训中心的大门。

　　但他就在那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

　　简十尔低头。

　　【Z】：看什么看？车没油了，懒得动。

　　简十尔看着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骗子。

　　这附近五百米就有两个加油站，来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

　　简十尔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敲过去两个字。

　　【12】：笨蛋。

　　便利店里，那个趴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张知行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极其不屑地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了一句：

　　【Z】：反弹。

　　简十尔看着屏幕，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松果的小松鼠。

　　不远处的沈清川拿着两瓶饮料走过来，看到简十尔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对面便利店里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冬日的阳光透过集训中心的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简十尔毛茸茸的发顶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那是一种毫无防备、全身心依赖的笑容。

　　而这种笑容，是因为那个坐在便利店里、连正脸都没露的男人。

　　沈清川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瓶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脆响。

　　“沈九段？”旁边有相熟的棋手喊他，“刚才那手棋……”

　　“来了。”

　　沈清川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他走到简十尔面前，将手里那瓶已经拧开盖子的水递过去，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的停顿不存在：

　　“十尔，喝点水吧。集训中心的暖气太足，容易干。”

　　简十尔正忙着给张知行发表情包——一只正在疯狂以此嘲笑对方的猪。听到声音，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滑落。

　　“啊，谢谢师兄。”

　　她接过水，有些局促地抿了一口。

　　“刚才那位……”沈清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状似无意地提起，“是你男朋友？”

　　“噗——”

　　简十尔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不不不，不是！”她脸涨得通红，一边摆手一边解释，生怕晚一秒就要被张知行顺着网线过来灭口，“他就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住对门。我们俩太熟了，熟得就像……就像左手摸右手。”

　　沈清川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样子，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笑意深了几分：“原来是青梅竹马。难怪感情这么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不过，我们下棋的人，最忌讳分心。集训期间强度很大，他一直在外面等着，你恐怕也没法专心吧？而且我看他带着电脑，应该也有工作要忙。一直让人家在那坐着冷板凳，是不是不太好？”

　　简十尔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对面便利店里，张知行依然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只有偶尔抬起的手臂证明他还活着。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众星捧月的大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窝在一个满是关东煮味儿的便利店里，像个流浪汉。

　　是啊。
　　他有他的世界要忙。

　　简十尔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会让他回去的。”

　　沈清川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声音越发温柔：“那就好。走吧，先把行李放回宿舍，下午还有体能测试。”

　　……

　　女生宿舍在三楼。

　　简十尔推开302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个女生在铺床了。

　　“哎？你是简十尔吧！”

　　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听到动静从上铺探出个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看过你的棋谱！我是夏林，来自C省棋院的。”

　　夏林，棋风泼辣，人送外号“火炮手”，性格跟她的棋风一样自来熟。

　　“你好，我是简十尔。”简十尔拖着那只残废的脚，艰难地把行李箱挪进来。

　　“哎哟我去，你这脚怎么了？”夏林二话不说跳下来，一把接过她的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踢馆被人家打折了腿呢。”

　　简十尔尴尬地笑了笑：“烫伤……”

　　“牛。”夏林竖起大拇指，“对自己够狠。”

　　她帮简十尔把箱子放好，突然指着简十尔床位上一个巨大的包裹问：“那是你的吧？刚才宿管阿姨送上来的，说是同城急送。”

　　简十尔一愣。

　　她走过去，看到包裹单上那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寄件人：Z 备注：打赏费是请帮忙给她铺好，别让她自己动手。
　　简十尔：“……”

　　她拆开包裹。

　　里面躺着一个形状奇怪的乳胶枕，摸起来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乳胶香气。旁边还塞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纯棉床单，甚至还有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跟她在家里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新的。

　　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高低枕？还是大牌的定制款？姐妹，你这哪是来集训的，你这是来度假的吧？”

　　简十尔抱着那个枕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认床。

　　而且颈椎不好，以前下棋姿势不对落下的毛病，睡不好第二天脖子就会僵硬得像块铁板。

　　这事儿她自己都经常忘，每次都是脖子疼了才想起来贴膏药。

　　没想到张知行记得。

　　不仅记得，还在把她扔下车后的第一时间，就让人送来了这些。

　　“这谁送的啊？”夏林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男朋友？这么贴心，连床单都给你洗好烘干了送来？”

　　简十尔眨着眼笑，“我的乖孙孙。”

　　“哈哈哈哈哈发小啊？”

　　夏林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指着那个枕头，“姐妹，我也有发小。我发小只会把我的丑照发朋友圈。”

　　简十尔张了张嘴，刚想反驳。

　　手机震动了一下。

　　【Z】：枕头收到了没？

　　【Z】：那床单我昨晚洗过的，没甲醛。你那皮糙肉厚的虽然也不怕，但为了防止你过敏讹上我，还是用我的比较放心。

　　简十尔看着那行字，心里刚才被沈清川挑起来的那点愧疚和动摇，瞬间烟消云散。

　　她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

　　【12】：收到了。行狗，你是不是在便利店偷电？

　　对面秒回。

　　【Z】： ？

　　【Z】：我是为了谁？

　　【Z】：赶紧滚去睡午觉。

　　【12】：行狗，朕批准你可以跪安退下了，朕这边一切都好。

　　【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