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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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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的微光,像一枚烧红的针,狠狠刺入韩景辰的视网膜,也刺穿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那片叶子,承载着他与过往、与血缘、与对糯糯那点微末祈愿的叶子,此刻竟悬在祁铭的颈间,成了这个疯子无声的、却最为惊心动魄的宣告。
他不是重生偶遇。他是循迹而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项链,知道福利院,甚至可能……知道糯糯记得他。
“轰”的一声,韩景辰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巨大的恐惧、荒谬、以及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滔天怒意,如同岩浆喷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他猛地挥开祁铭扶在他腰间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出奇,带着濒死挣扎般的决绝。
祁铭似乎没料到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手臂被挥开,微微踉跄了半步,但目光始终紧紧锁在他脸上,那眼神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韩景辰不敢、也无力解读的暗流。
韩景辰没有再看祁铭,也没有看任何人。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狼狈地撞开身边不明所以的家长和同事,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兽,只想逃离这个阳光明媚却瞬间化为修罗场的操场,逃离那个挂着银杏叶项链的、如同鬼魅般降临的男人。
耳边似乎传来同事惊疑的呼唤:“韩老师?你怎么了?”
还有糯糯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喊声:“韩老师……”
他听不清,也顾不上了。世界在他眼里只剩下一片晃动扭曲的光影,和胸腔里那颗快要炸裂的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他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冲进了幼儿园的主教学楼,拐进最近的一楼洗手间。
砰的一声,他反手关上了洗手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的喘息声在空旷寂静的洗手间里回荡,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灭顶的恐惧和眩晕。可没有用。祁铭的脸,祁铭的眼神,祁铭脖子上的银杏叶……如同最恐怖的鬼影,在他紧闭的眼前反复闪现。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而且还成了糯糯的……家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秦奶奶……是祁铭的母亲?那上辈子……无数混乱的线索和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冲撞,搅得他头痛欲裂,恶心想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洗手间的门,忽然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韩景辰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望向门口。
逆着门外走廊的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是祁铭。他走了进来,反手,咔哒一声,将洗手间的门轻轻锁上了。
那轻微的落锁声,在死寂的空间里,不啻于惊雷。
韩景辰浑身僵硬,血液瞬间凝固。他想站起来,想逃跑,可身体软得如同一滩烂泥,只能眼睁睁看着祁铭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韩景辰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祁铭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能与瘫坐在地上的韩景辰平视,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迫感。洗手间顶灯冷白的光线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要将韩景辰生吞活剥的浓烈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韩景辰惨白汗湿的脸颊。
“别碰我!”韩景辰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浓重的恨意。
祁铭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他,看着韩景辰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憎恶和绝望,那目光沉了沉,随即,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色,极快地掠过眼底。
他没有强求,只是收回了手,然后,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强横又带着一种诡异温柔的力道,将浑身僵硬颤抖的韩景辰,紧紧、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韩景辰如遭电击,剧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拒、捶打。“放开!滚开!你这个疯子!变态!放开我!”
可他的挣扎,在祁铭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微弱无力。祁铭的手臂像钢铁铸就的囚笼,将他死死禁锢在胸前,温热的体温,熟悉又令人作呕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然后,他听到祁铭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炙热的呼吸喷吐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那低沉悦耳、此刻却如同恶魔呓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用带着哽咽般的颤音,响了起来:
“老婆……”
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韩景辰瞬间停止了所有挣扎,僵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好想你……”祁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这么久了……你都不想我吗?一天都不想吗?”
那语气里的痛苦、思念、卑微的祈求,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韩景辰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上辈子那些囚禁、药物、谎言、同归于尽,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可颈间那片银杏叶冰冷的触感(不知何时从祁铭领口滑出,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拥抱,都在残忍地提醒他,这不是梦。这个疯子,用他最恐惧的方式,回来了。
“你……”韩景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圆圆和糯糯……的名字,是你取的?”
祁铭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更紧地拥住韩景辰,像是怕他消失,声音依旧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种奇异的、献宝般的急切和讨好:“对,老婆,是我取的。沐景,沐辰。你喜欢吗?我知道你喜欢的……上辈子你就喜欢。这辈子,他们跟你姓,好不好?只要你高兴,我也可以跟你姓,我可以入赘,都行……老婆,别抛下我,别不要我……”
入赘?跟他姓?韩景辰简直要被他这荒谬绝伦的话气笑了,更多的却是毛骨悚然的寒意。这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他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
“我错了,老婆……”祁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真实的悔意和恐惧,他切换成了普通话,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重复,“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上辈子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疯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关着你,不该给你吃药……我再也不会了,老婆,你信我,我不用药了,我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你别怕我,别离开我,别走……求你了……”
他抱着韩景辰,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颤抖透过紧密相贴的躯体传来,竟不似作伪。可韩景辰只觉得冰冷。上辈子,他也曾听过祁铭用这种语气道歉,用这种姿态示弱,可结果呢?是变本加厉的控制,是更加精心的伪装,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海。
他不会再信了。一个字都不会。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取代了最初的激烈恐惧。挣扎没有用,嘶吼没有用。这个疯子根本听不懂人话,他活在自己偏执扭曲的世界里,用他所谓“爱”的方式,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
韩景辰停止了所有徒劳的抵抗,身体依旧僵硬冰冷,声音却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空洞的死寂。
“你先放开我。”他说。
祁铭的絮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向韩景辰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除了恐惧和恨意之外的其他情绪。可韩景辰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眸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祁铭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线,却没有完全放开。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景辰,像是在评估一件易碎品的承受极限。
“老婆……”他迟疑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惶恐。
“我说,放开我。”韩景辰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的寒意。
这一次,祁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但他并没有退开,依旧蹲在韩景辰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蛛丝,紧紧缠绕在韩景辰身上,不肯移开分毫,里面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切的恐惧、偏执的占有,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韩景辰扶着冰凉的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他不能在这个疯子面前倒下,绝不能。
他抬起眼,终于,对上了祁铭的视线。那目光,冰冷,空洞,里面再也没有了“韩老师”的温和,也没有了刚刚的惊惶,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祁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你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