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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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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河流,不徐不疾,流淌了三年。
三年,足以让一颗惊惶不安的心,在刻意营造的平静里,覆上一层看似坚实的壳。韩景辰在新家——静安苑那个明亮的三居室里,在母亲韩燕楚无微不至的汤水与唠叨中,在继父周叔沉默却坚实的陪伴下,在妹妹琪琪日渐清脆的“哥哥”呼唤声里,一点点修复着自己。他依旧不爱出门,不喜交际,但与三年前那个刚刚重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自己相比,至少表面已平静许多。他蓄起了短发,长度适中,打理得清爽,掩去了几分曾经的柔美,添了些许利落的书卷气。眼神里的惊悸被深深埋藏,大部分时间,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疏淡的平静。
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才真正下定决心,走出家门,重新工作。幼师,是他反复权衡后的选择。安静,单纯,与孩子相处,能让他感到一种被需要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慰藉。他重新系统地学习,考取资格,过程缓慢却坚定。当“阳光宝贝”幼儿园的聘用通知拿到手时,韩燕楚高兴得掉了眼泪,周叔特意下厨做了几个好菜,琪琪拍着手说哥哥是老师了。韩景辰看着家人欣喜的脸,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丝。或许,他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以“韩老师”的身份,在这个远离香港、远离一切噩梦的小城里。
幼儿园的工作,起初让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依赖,渐渐驱散了他最初的不安。尤其,当他发现韩沐景和韩沐辰——曾经的圆圆和糯糯,也在这所幼儿园,并且糯糯就在他的班上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几乎淹没了他。两个孩子看起来过得很好,有了新的家庭,姓韩,这巧合让他心头酸涩又温暖。糯糯甚至隐约记得福利院那个给他糖和“亮亮东西”的叔叔,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点微弱的连接,让韩景辰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赎罪般的安慰。他小心地藏起所有异常,只以“韩老师”的身份,温和地对待糯糯,对待每一个孩子。那条不见了的银杏叶项链,他从未问起,只当是孩子成长中遗失的一件普通饰物。
日子就这样,在孩子们的啼哭与欢笑中,在粉笔灰与蜡笔味里,缓慢而踏实地前行。他几乎要相信,噩梦真的过去了。祁铭这个名字,那双疯狂的眼睛,那片吞噬一切的海,都被封锁在了上一世,锁在了遥远香江的另一头,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直到幼儿园秋季运动会的到来。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周末,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却不燥热。幼儿园的操场上彩旗飘飘,播放着欢快的儿歌,充满了节日般的气氛。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小脸兴奋得通红,在老师带领下做着准备活动。家长们则围在场地四周,或坐或站,举着手机相机,欢声笑语不断。
韩景辰作为向日葵班的带班老师之一,忙得脚不沾地。清点人数,整理队伍,提醒规则,安抚紧张哭鼻子的孩子。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自己班级的家长区,看到糯糯——韩沐辰,正被一位穿着米色针织开衫、气质雍容的老妇人牵着。那是开学时送他们来的那位中年女士,后来他知道,孩子们叫她“奶奶”,姓秦,是他们的奶奶。秦奶奶对两个孩子极好,总是温和耐心,糯糯和圆圆也很亲近她。韩景辰远远看着糯糯依偎在奶奶身边的小小身影,心里是踏实的。看来,领养他们的家庭,确实给了他们足够的爱。
运动会项目一个接一个进行,孩子们的欢笑和家长的加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韩景辰渐渐投入其中,暂时忘却了那些深埋心底的阴翳。轮到糯糯参加一个简单的“小兔跳圈”比赛,韩景辰蹲在终点线附近,朝他招手鼓励。糯糯有些害羞,但还是努力地、一跳一跳地向前,小脸憋得红扑扑。
就在糯糯快要跳到终点时,意外发生了。旁边跑道一个孩子跑得太急,斜冲过来,撞了糯糯一下。糯糯“哎呀”一声,小小的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韩景辰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扶。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迅捷的猎豹,从家长区后排猛地掠出,几步跨过隔离线,在糯糯即将脸着地的前一刻,稳稳地、一把将孩子抄起,抱进了怀里。动作快得只在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周围的喧闹似乎静了一瞬。
韩景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的目光,凝固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
男人背对着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休闲长裤,身量极高,肩背宽阔挺拔。他正低头检查着怀里的糯糯,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利落。然后,他转过头,似乎对赶过来的秦奶奶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安抚的微笑。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阳光恰好掠过他的脸。
三七分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而弧度优美的唇。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里面此刻盛满了对孩子的担忧和一丝后怕,韩景辰也绝不会认错。那双深不见底,曾盛满偏执疯狂,也曾在他“死去”时流露出绝望痛苦的,祁铭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彻底冻结、碾碎。
韩景辰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冰凉。耳边所有的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家长的呼喊、广播里的音乐——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他眼前发黑,世界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流沙,正在将他无情吞噬。
祁铭。
是祁铭。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能在这里?他是糯糯的……家长?那个秦奶奶……是祁铭的母亲?那天的中年女人……韩景辰混乱的脑子里,几个破碎的念头疯狂冲撞。是了,祁铭也重生了。不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成为糯糯的家长?不然,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糯糯,那种……属于父亲的,紧张后怕的眼神?
上辈子冰冷的绝望,窒息的痛苦,被药物控制的手抖失语,被扭曲的“夫妻”关系,那同归于尽的坠落……所有他以为已经被三年平静生活勉强压下的噩梦,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恐惧,那种深入骨髓、足以摧毁一切理智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腿脚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完全不听使唤,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仅仅是腿,他的手,他努力维持了三年平稳的手,也开始无法抑制地、细密地发抖,指尖冰凉。他想逃,立刻,马上,离这个魔鬼远远的,可他动不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棉质T恤,黏腻冰冷。
祁铭似乎安抚好了受惊的糯糯,将孩子交还给快步走来的秦奶奶,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他直起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了全场。
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僵立在终点线附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着抖的韩景辰身上。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明媚的阳光,隔着三年的时光和生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
祁铭的眼神,在触及韩景辰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足以让韩景辰魂飞魄散的变化。那里面刚刚对孩子残留的担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巨大情绪的目光。是震惊?是狂喜?是不敢置信?还是……一种猎人终于找到丢失已久猎物的、势在必得的幽暗光芒?
韩景辰读不懂,也无力去读。他只看到,祁铭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薄唇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转瞬即逝、却足以让韩景辰血液冻结的弧度。
然后,祁铭迈开步子,朝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不…不要过来…
韩景辰在内心疯狂呐喊,可喉咙像被水泥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后退,想转身就跑,可双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根本不听使唤,反而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狼狈地向旁边歪倒下去。
预想中摔倒在地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扶住,带了回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冽中带着淡淡雪松气息的男性体味,瞬间将他笼罩。
是祁铭身上的味道。上辈子,这气息曾日夜萦绕在他鼻端,是甜蜜的囚笼,是绝望的梦魇。
韩景辰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一颤,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想要挣脱。可那只手臂看似随意,力道却大得惊人,不容置疑地将他半扶半抱地稳住。
“这位老师,你没事吧?”头顶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关切,“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那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钻进韩景辰的耳膜,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祁铭近在咫尺的脸。
三年不见,那张脸似乎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深邃凌厉,英俊得具有压迫感。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惊恐万状、狼狈不堪的倒影。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询问。可韩景辰知道,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我…我没事…”韩景辰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拼命想站直,想拉开距离,可身体依旧抖得厉害,只能借助祁铭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立。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绝望。
祁铭似乎没有立刻放开他的意思,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视线如有实质,缓缓扫过他颤抖的眼睫,失去血色的嘴唇,最后,落在他因为恐惧和用力而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上。
“手也在抖。”祁铭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脸上,语气平淡地陈述,随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用一种近乎叹息般的语调,切换成了流利低沉的粤语:“点解(为什么)吓成咁(吓成这样)?我好可怕咩(我很可怕吗)?”
这句粤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开了韩景辰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是他!真的是他!那个疯子!他真的也回来了!而且,他认出了自己!他甚至…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归来,宣告他无处不在的控制!
韩景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恐惧和恨意交织,几乎让他窒息。他想嘶吼,想质问,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姿势的变动,或许是因为阳光角度的变化,祁铭因为俯身扶他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滑了出来,垂落在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温润的、旧银色的光泽。
韩景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抹光泽吸引。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下端,坠着一片小巧精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边缘因为长久的佩戴和摩挲,泛着柔和的光。
是他那条银杏叶项链。
上辈子,他戴了多年,最后在福利院偷偷塞进糯糯手心,希望给予那孩子一点微弱庇护的项链。
此刻,它正挂在祁铭的脖子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随着他呼吸的频率,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韩景辰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湮灭,化为一片死寂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