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好似有靠山》冷冻鸡米花

9、第 9 章

　　祁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韩景辰，深深地，像是要将他此刻冰冷而决绝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偏执的占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切的恐惧，还有某种韩景辰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近乎破碎的痛楚。时间在两人之间凝滞，只有洗手间排风扇低微的嗡鸣，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祁铭极慢地、几不可查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动作，似乎用尽了他极大的自制力。他依旧看着韩景辰，薄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用那种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语调，说：

　　“运动会结束，我再来找你。”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韩景辰预想中更进一步的疯狂或纠缠。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直接，却仿佛将未来所有可能都钉死的话。他说完，最后深深看了韩景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韩景辰心头发冷，然后，他转身，走到门边，打开门锁，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身影，也暂时隔绝了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怖压力。洗手间里，又只剩下韩景辰一个人，和顶灯惨白的光线，以及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影。

　　他靠着墙，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许多。祁铭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符咒，悬在了他头顶。运动会结束……他还要来。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成了糯糯的“家长”，以什么身份？他母亲秦奶奶知道多少？他这次出现，是打算像上辈子一样，把他抓回去，关起来，用药物和谎言重新塑造一个“韩景辰”吗？

　　不，绝不可能。

　　韩景辰猛地直起身，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看着镜中自己湿漉漉的、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恐惧和恨意而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

　　他不能逃。至少现在不能。这里是幼儿园，是公开场合，外面有那么多孩子、家长、同事。祁铭再疯，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他既然说了“运动会结束再来”，那至少，在运动会结束前，他暂时是“安全”的。

　　而且……糯糯和圆圆还在外面。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两个孩子丢给那个疯子。虽然从目前看，祁铭似乎对两个孩子……至少对糯糯，是紧张在意的，甚至为了他们，可以“入赘”，可以“改姓”，说出那些荒谬绝伦的话。可韩景辰无法放心。一个能做出上辈子那些事的人，他的“爱”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东西。他必须出去，必须看着他们，必须知道……祁铭到底对孩子们做了什么，打算做什么。

　　还有……他需要知道，祁铭到底知道了多少，计划了什么。被动地等待恐惧降临，不如……在有限的安全距离内，去观察，去判断。尽管这需要他直面那个最大的梦魇。

　　韩景辰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又整理了一下被祁铭抱得有些凌乱的衣服。他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试图将那些惊惶、恐惧、恨意，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戴回“韩老师”那副温和、专业的面具。尽管他知道，这面具在祁铭面前薄如蝉翼，一戳就破，但在其他所有人面前，他必须维持住。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与操场传来的隐约喧闹形成对比。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韩景辰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喧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还未干透，又被新的寒意浸湿。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重新回到操场边缘，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运动会依旧在进行，家长们加油呐喊，孩子们奋力奔跑嬉笑，一切都和他逃离前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第一时间投向向日葵班的家长区。

　　秦奶奶依旧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似乎已经安抚下来的糯糯，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说着什么。糯糯趴在她肩上，小脸还有些委屈的红，眼睛却望向操场，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他的视线，和韩景辰的对上了。

　　孩子的眼睛亮了亮，怯怯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小嘴动了动，似乎想喊“韩老师”，但又有些犹豫，大概是被刚才韩景辰突然跑开的样子吓到了。

　　韩景辰的心脏猛地一揪。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与糯糯对视太久，怕泄露太多情绪。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奶奶身旁不远处。

　　祁铭站在那里。

　　他已经回到了家长区，姿态随意地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平静地看着操场上的比赛，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刚才洗手间里那一幕的影响，神情自然，甚至偶尔还会侧头和旁边的另一位家长简短交谈两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社交性的笑意。

　　如果不是脖子上那条若隐若现的银色细链，和银杏叶坠子偶尔折射出的微光，韩景辰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真的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韩景辰的目光，祁铭忽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祁铭的眼神，不再是洗手间里那种翻涌着激烈情绪的深渊，而是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深邃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幽暗。他看着韩景辰，看着他苍白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他微微挺直的、却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脊背。然后，祁铭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猎物已在囊中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温柔。

　　韩景辰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看祁铭，转而快步走向自己班级的队伍，假装忙碌地查看孩子们的情况，帮助另一位老师整理道具。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阴影，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在他背后，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如影随形，冰冷黏腻。

　　接下来的运动会项目，韩景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完成着一个幼师该做的工作：带领孩子们热身，讲解规则，加油鼓劲，安抚情绪。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温和的微笑，回应着家长的询问，照顾着孩子的需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了躯壳，漂浮在半空中，冰冷地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他的眼睛看着一个个鲜活的小脸，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背后那道目光牢牢牵引着。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目光何时落在他的侧脸，何时掠过他的后背，何时又短暂地移开，去看场上的糯糯或是远处的圆圆。每一次目光的触碰，都让他背脊发凉，指尖微颤。

　　糯糯后来又参加了一个亲子接力项目，是和祁铭一起。小小的孩子被祁铭轻松地抱在怀里，奔跑，交接。祁铭的动作敏捷有力，抱着孩子奔跑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父亲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糯糯起初似乎有点害怕这个高大的“爸爸”，小手紧紧抓着祁铭的衣领，但跑到后半程，或许是感受到了速度和祁铭稳稳的怀抱，竟然小声地笑了起来，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这一幕落在许多家长眼里，是温馨有爱的父子互动。落在韩景辰眼里，却只觉得荒谬绝伦，寒意彻骨。他看着祁铭脖子上随着奔跑轻轻晃动的银杏叶项链，看着糯糯依赖地蜷在祁铭怀里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这个疯子……他用这种方式，宣告着他的存在，宣告着他与两个孩子（尤其是糯糯）的“亲密”关系，也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提醒着韩景辰，他与这两个孩子的羁绊，从未切断，反而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他无力挣脱的方式，重新缠绕了上来。

　　运动会终于，在一片欢声笑语和颁奖音乐中，接近尾声。家长们开始陆续带着孩子离开，操场渐渐空旷下来。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给每个人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

　　韩景辰帮着同事收拾器材，整理场地，动作刻意放慢，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主人，还没有离开。祁铭带着糯糯，和秦奶奶一起，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着什么。糯糯玩累了，趴在祁铭肩上，昏昏欲睡。圆圆也被秦奶奶牵着，打着哈欠。

　　终于，器材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他老师也开始互相道别。那位和韩景辰搭档的生活老师关切地问他：“韩老师，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刚才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韩景辰勉强笑了笑，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有点中暑，好多了。你们先走吧，我再检查一下。”

　　同事们陆续离开。操场越发空旷，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却虚幻的金边。最后几位家长和孩子也走出了大门。

　　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人。收拾器材的工友，站在远处门卫室门口的保安，以及……不远处，静静站着的那一家四口——祁铭，秦奶奶，以及他们怀里昏睡的糯糯和揉着眼睛的圆圆。

　　还有，独自站在一堆收纳箱旁，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孤清的韩景辰。

　　祁铭轻轻拍了拍怀里糯糯的背，低声对秦奶奶说了句什么。秦奶奶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景辰，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韩景辰看不懂的了然。然后，她牵着圆圆，转身，朝着幼儿园大门走去。

　　祁铭没有立刻跟上。他抱着糯糯，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稳稳地，落在了韩景辰身上。

　　然后，他迈开步子，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朝着韩景辰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黄昏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韩景辰濒临断裂的心弦上。

　　他来了。

　　运动会结束了。

　　他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