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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半个月的光景,在韩景辰的生命刻度上,被压缩成了一种粘稠而缓慢的琥珀质地。它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也凝固了内里的惊涛。起初的几天,他睡得很沉,像是要把上辈子亏欠的、在药物和梦魇夹缝中偷来的所有睡眠,一次补齐。醒来常常不知身在何处,有时是冰冷的海水灌入肺腑的窒息,有时是游艇甲板上凛冽咸腥的风,更多时候,是睁眼对着天花板上陌生的裂纹,需要好几秒,才能从母亲在厨房里轻微的响动,或是琪琪在客厅里玩积木的清脆碰撞声里,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在这个陈旧却安全的小小蜗居里。

      他很少出门,几乎不下楼。母亲韩燕楚最初有些担心,试探着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小城虽小,也有个公园,景致不错。韩景辰总是摇头,说累,想多歇歇。他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种韩燕楚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和惊悸。那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魂灵被抽空又勉强塞回去的虚浮。韩燕楚便不再多问,只是将饭菜做得更精细,汤水炖得更滋补,仿佛能用食物填满儿子心口的空洞。

      他换了新的手机卡,注册了新的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只有母亲、周叔,还有一个新加的、小区门口便利店老板的号——为了偶尔让母亲帮忙网上买点东西。那个属于“韩景辰”的、带着花香和噩梦的过去,连同香港旺角街角那间“辰间花语”,被他连同旧电话卡一起,沉进了无名湖泊的淤泥深处。他不看新闻,不上本地的社交网络,刻意回避着任何可能听到“祁铭”或“祁氏”这两个字的渠道。像一个受过重伤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来,舔舐伤口,对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都绷紧神经。

      继父周叔话不多,是个温和敦厚的退休教师。他看出韩景辰的沉默和回避,却从不追问,只是每天泡好茶,会默默给他也倒一杯,放在小书桌上;看到他在阳台发呆,会指着楼下新开的一丛野花,说些关于花期的闲话。那种沉默的、不带压迫感的关怀,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让韩景辰感到舒适的距离。

      琪琪是这个小家里最快活的一抹亮色。她很快克服了对这个漂亮哥哥最初的羞怯,开始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韩景辰身后,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把幼儿园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举给他看,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塞进他手里。孩子天真无邪的依赖,像一捧清澈的温泉水,慢慢浸润着韩景辰冰封僵硬的心湖。他会在琪琪缠着他讲故事时,用有些干涩的嗓音,讲些简单的童话;会在她午睡时,轻轻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孩子香甜的睡颜,他会想起福利院里的糯糯和圆圆,心头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更深重的庆幸和一种模糊的、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牵念取代。至少,这辈子,他们暂时安全了。远离了那个疯子。

      日子就这样,在粥饭的温热、母亲的絮叨、周叔的沉默和琪琪的笑闹中,水波不兴地滑过。表面的平静之下,是韩景辰内心的暗潮汹涌。他会在深夜骤然惊醒,冷汗涔涔,黑暗中仿佛又看到祁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会下意识地反复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听到楼下陌生的脚步声或汽车引擎声,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他知道自己像个惊弓之鸟,知道这种状态不正常,可他控制不了。那些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不是半个月的安稳生活就能轻易抹去的。他只是学会了掩饰,在母亲和周叔面前,尽量表现得“正常”。

      直到那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电视,琪琪蜷在韩燕楚怀里打瞌睡。周叔调低了电视音量,清了清嗓子,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景辰啊,有件事,我跟你妈妈商量了一下,想听听你的意思。”

      韩景辰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正在给琪琪削的苹果,抬眼看向周叔和母亲。

      韩燕楚拍了拍怀里的琪琪,把她哄进小房间睡下,关上门,才坐回沙发,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神情,看着韩景辰:“是这样,我跟你周叔,其实早就有换房子的打算了。”

      韩景辰微微一怔。

      “你看,咱们家现在这地方,是老房子,楼层高,没电梯,我跟你周叔年纪都大了,爬上爬下越来越吃力。琪琪也一天天大了,需要自己独立的房间。这里实在有点挤。”韩燕楚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筹划已久的意味,“而且,这周围环境也嘈杂,你周叔喜欢清静,我呢,也想有个大点的阳台,能多种些花。”

      周叔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和缓:“我们俩退休金还行,这些年也存了点积蓄,本来是打算……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安稳下来,咱们就换个大点、舒服点的地方。之前一直没动,是怕你哪天突然回来,找不到家。”他说着,看了韩景辰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种长辈的、沉静的关怀,“现在你回来了,正好。咱们一家人,也该有个更舒坦的窝。”

      韩景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母亲和继父早有此意,更没想到,他们迟迟未动,竟是因为自己。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妈,周叔,我回来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换房子是大事,花钱也多,我……”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韩燕楚打断他,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里永远都是你家。我跟你周叔攒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能过得好点?你回来了,琪琪也在,咱们一家四口,正好换个大房子,好好过日子。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你周叔有数。”

      “是啊,景辰,”周叔也微笑道,“房子我们已经看好了,就在城西新开发的那个‘静安苑’,环境不错,安保也好,都是多层带电梯的小洋房,我们看中个三居室,有个挺大的露台。你要是没意见,咱们这两天就去把定金交了,尽快搬过去。那边是精装现房,手续办得快,添置点家具就能住。”

      “静安苑……”韩景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他虽不出门,但从母亲偶尔和邻居的闲聊,以及周叔带回来的本地报纸上,也模糊知道那是小城目前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房价不菲。他没想到母亲和周叔的“积蓄”竟然足以支撑在那里置业。但转念一想,母亲年轻时颇有些经营头脑,后来跟了做生意的亲生父亲,离婚时分得一些财产,虽然不多,但也算薄有家底。周叔是退休教师,收入稳定,两人又一直勤俭,攒下钱来换套好房子,似乎也说得通。

      更重要的是,母亲话里提到的“安保也好”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拨动了他内心那根紧绷的弦。他需要安全,需要隐蔽。这个老旧开放的小区,虽然温馨,但人来人往,门禁形同虚设,确实让他缺乏安全感。一个高档的、安保严格的新小区……听起来,像是一个更坚固的壳。

      他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他,搬家,换到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环境,对他,对母亲,对周叔和琪琪,都是好事。可情感上,那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大动干戈地搬家,会不会反而引人注目?那个疯子……会不会有办法查到母亲的户籍信息,顺藤摸瓜?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毫无防备的韩景辰了。他换了身份信息(母亲早就提过要帮他在这边重新办个暂住证),切断了所有过去的联系,远遁到这个小城。祁铭再有能耐,手也未必能伸这么长,查这么细。何况,母亲和周叔是正当买房搬家,合情合理。

      他看着母亲和周叔眼中期待而又有些忐忑的神情,知道这是两位老人筹划已久、为了这个家更好的未来所做的决定。他不能,也不应该因为自己内心那点无法言说的恐惧,就阻止他们。

      “好。”韩景辰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听你们的。静安苑……听起来不错。”

      韩燕楚和周叔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轻松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小家骤然忙碌起来。韩燕楚和周叔雷厉风行,很快办妥了购房手续。静安苑那套三居室果然如他们所说,装修雅致,光线充足,尤其是那个近二十平的露台,让韩景辰一见便觉得心中敞亮了些。他开始帮着母亲和周叔整理打包旧家的物品,处理掉一些实在用不上的旧物,添置必要的新家具。这个过程琐碎而劳累,却奇异地让韩景辰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他在收拾旧物时,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照片、玩具,母亲一件保存完好的旧旗袍,周叔一箱泛黄的教案。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像一块块拼图,将“韩景辰”这个人,从那个被囚禁、被扭曲的“祁铭的妻子”躯壳里,一点点剥离出来,重新拼接。

      他看着母亲摩挲着那件旗袍,眼底有追忆的光;听着周叔对着那些教案,说起当年教书时的趣事。这个家,这个平凡的、有着共同记忆和温度的家,正在用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将他从噩梦的边缘拉回人间烟火。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请来的搬家公司工人利索地将打包好的箱笼搬上车。韩景辰抱着一个装着易碎品的小纸箱,最后一个走出这个住了半个月的旧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扬起细微的灰尘。这里曾是他重生后第一个避风港,给予了他最初也最珍贵的喘息之机。

      “走吧,景辰,新家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了。”韩燕楚在楼下叫他,声音里满是喜悦。

      韩景辰收回目光,转身,轻轻带上了门。旧的一页,随着这扇门的关闭,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新家在静安苑八栋的三楼,一梯两户,楼道干净明亮,安装了监控。小区绿化很好,有中心花园,有儿童游乐区,门禁森严,进出车辆人员都需要登记。周叔特意带着韩景辰熟悉了小区的几个出入口和保安岗亭,指着那些穿着制服、看起来颇为认真的保安说:“这里管理严,闲杂人进不来,安全。”

      韩景辰默默点头。新家的确比旧居宽敞明亮太多,他的房间朝南,带一个飘窗,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露台上,韩燕楚已经迫不及待地摆上了她心爱的几盆花草,还计划着要种些小葱香菜。琪琪有了自己粉色的小房间,兴奋地跑来跑去。

      站在新家的露台上,望着楼下整洁的步道、精心修剪的绿植,和远处小城宁静的轮廓,韩景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空气清冽干燥,带着植物特有的微腥气息。这里很安静,很安全。母亲和周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琪琪在新房间里快乐地尖叫。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有了更安全的住所,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活”。他或许可以在这里慢慢平复伤痕,找一份简单的工作,像母亲期待的那样,安稳度日。

      可是,当他转身回到自己那间洒满阳光的新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高档却规整得有些刻板的景致时,心底那丝不安的阴翳,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暂时压在了这崭新明亮的表象之下。他知道,搬家只是物理位置的再次转移。那个名字,那双眼睛,那片冰冷的海,依然蛰伏在他记忆的最深处,如同未愈的伤疤,在每一个风雨将至的夜里,隐隐作痛。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用母亲的积蓄和周叔的规划构筑起的、更坚固的避风港里,他有了更多一点的时间,来学习如何与伤痛共存,来尝试着,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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