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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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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船靠岸,踏上深圳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与香港截然不同的、更开阔也更喧嚣的气息。韩景辰脚步不停,随着人流匆匆穿过码头大厅,没有半分留恋。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用略带生硬的普通话告诉司机,去最近的、可以购买长途车票的客运站。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普通的深蓝卫衣和旧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风尘仆仆,沉默寡言。司机没多问,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韩景辰靠在车窗边,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与街景。繁华,忙碌,充满生机,却又无比陌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逃离一座城市,甚至一片熟悉的区域。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离香港越远越好,离那个可能已经开始寻找他的疯子越远越好。
在客运站,他盯着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通往全国各地的班次信息。西北?西南?东北?一个个地名闪过,都带着冰冷的距离感。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他几乎从未想过会主动回去的地方——母亲和继父所在的那个内陆小城,C市。那里没有直达的航班,需要先坐火车到一个省会城市,再转长途汽车。
没有犹豫,他购买了最近一班开往那个省会城市的火车票,硬座。时间紧迫,他等不起更舒适的选择。用所剩不多的现金,他又在车站附近的小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双肩背包,将帆布包里的钱、证件、以及那件换下的旧衣服塞进去,帆布包则被他扔进了车站外的垃圾桶。
踏上绿皮火车,混杂着泡面、汗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车厢拥挤嘈杂,小孩的哭闹,大声的聊天,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这一切构成了最真实也最粗粝的人间烟火气,却奇异地让韩景辰一直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些。他找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将背包紧紧抱在怀里,脸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在这嘈杂又规律的声音里,几天来积压的疲惫、恐惧、以及大起大落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靠着冰凉的玻璃窗,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无光的黑暗,像极了那海底最后的归宿,却不再有窒息般的压迫与绝望。
他是被乘务员叫醒的,提醒他快到站了。揉着僵硬的脖颈,看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他竟在火车上睡了将近十个小时,这是自“回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身体依旧酸痛,精神却奇异地清明了一些。
出了火车站,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长途汽车站,买票,上车。又是一段颠簸的旅程。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为丘陵,建筑也低矮稀疏起来。当长途汽车最终晃晃悠悠驶入C市那个老旧的车站时,天色已近黄昏。
C市比他记忆中更显陈旧,却也透着一种缓慢的、与香港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食物混杂的味道。韩景辰站在车站出口,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恍如隔世。仅仅几天,他却像是跨越了生死,从地狱边缘爬回了人间,又闯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母亲几年前给他的地址。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路问询,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终于在华灯初上时,找到了那个位于老城区、门牌都有些模糊的居民小区。
小区很旧,是那种上世纪末建起的六层楼单元房,墙皮斑驳,楼道昏暗。母亲家在三楼。韩景辰站在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近乡情怯,更何况是以这样一种仓皇狼狈的方式归来。他抬起手,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谁呀?”
不是母亲的声音。韩景辰一愣。
门开了,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探出脑袋,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女孩眼睛很大,皮肤白净,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手里还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
“你找谁呀?”小女孩问,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
韩景辰喉咙有些发干,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些:“小朋友,我找林月华女士,她是住在这里吗?”
“妈妈!有人找你!”小女孩扭头朝屋里喊,然后让开一点,依旧用那双大眼睛瞅着韩景辰。
妈妈?韩景辰心头一跳。母亲再婚后,并未生育,这女孩……
这时,里间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六十出头的妇人出现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是母亲林月华。多年不见,母亲老了不少,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深刻,但气色还好,眼神依旧是韩景辰记忆里那种温和中带着点疏离的样子。
“哪位……”林月华的话戛然而止,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门口这个风尘仆仆、帽檐低压的年轻人。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韩景辰脸上,看清帽檐下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时,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景…景辰?!”林月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瞬间就红了,“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你这孩子,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韩景辰看着母亲瞬间涌出的眼泪,听着那熟悉的、带着哽咽的责备,一路上强撑的坚强和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妈…”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月华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关上门,上下打量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是不是在香港那边……”她连珠炮似的问着,满是担忧。
“妈,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累,想回来住一阵子。”韩景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那些匪夷所思的经历,说出来只会让母亲徒增恐慌和担忧。
“回来住?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月华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还没吃饭吧?妈正做着呢,你先坐,我去给你加个菜!”她捡起地上的锅铲,匆匆进了厨房,边走边喊,“老陈!老陈!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敦厚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这是继父□□。他看到韩景辰,也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景辰回来了?快坐快坐。月华,孩子回来是好事,你别光顾着哭啊。”
□□招呼韩景辰在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坐下,又对那个一直好奇地站在旁边的小女孩招招手:“囡囡,来,这是你景辰哥哥,快叫哥哥。”
小女孩——囡囡,抱着布娃娃,有点害羞,但还是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哥好。”
韩景辰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想起上辈子,母亲在电话里似乎提过,她和继父年纪大了,觉得家里冷清,想领养个孩子作伴。只是那时他自身难保,浑浑噩噩,并未深问,更没想到他们真的领养了,还是个这么小的女孩。
“囡囡真乖。”韩景辰努力对小女孩笑了笑,从背包里摸了摸,摸出在火车上没吃完的、包装完好的两小袋饼干,递给她,“给,囡囡吃。”
囡囡眼睛一亮,看向□□,见继父点头,才开心地接过去,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笑道,给韩景辰倒了杯水,“先喝点水。怎么突然想着回来了?花店不开了?”
“嗯…有点事,想休息一阵。”韩景辰含糊地应道,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环顾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得简单却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客厅墙上挂着继父的书法作品,还有几张囡囡的儿童画。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母亲最拿手的红烧肉的味道。
这一切,平凡,温暖,真实。是他上辈子在冰冷的豪华牢笼里,无数次午夜梦回,却求而不得的场景。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家的气息包裹下,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感,混合着找到栖身之地的安心,缓缓漫过四肢百骸。他靠在有些塌陷的沙发靠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爸有干净的家居服,你先穿着,你的房间…哦,你原来的房间现在给囡囡住了,不过书房里有个折叠床,我马上给你铺上,你先将就一下。”林月华从厨房探出头,絮絮叨叨地安排着。
“不用麻烦,妈,我睡哪里都行。”韩景辰睁开眼,低声道。有张床,有个能安心闭眼的地方,就已经是奢求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回来就好。”林月华的声音有些哽咽,又缩回厨房,很快传来更响亮的炒菜声。
□□拍了拍韩景辰的肩膀,没多问什么,只是说:“回来就好,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跟我和你妈说。”
韩景辰点了点头,心里酸胀得厉害。他起身,按照母亲的指示,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热水冲刷过身体,洗去一路风尘和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一些那如影随形的、来自海底的冰冷与窒息感。他换上继父略显宽大的棉质家居服,带着皂角的干净味道。
晚饭很丰盛,林月华做了四菜一汤,不停地给韩景辰夹菜,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眼眶又红了。囡囡很乖,自己吃饭,偶尔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的哥哥。□□话不多,只是劝菜,间或问问香港的近况,韩景辰都小心地应付过去,只说花店生意一般,自己有点累,想换个环境。
饭后,林月华利索地收拾了碗筷,又忙着给韩景辰铺床。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书柜和书桌,中间腾出的空地上,支开了一张折叠床,铺着干净的被褥,虽然简单,却温馨。
夜深了,囡囡被□□哄着去睡了。林月华又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书桌上,看着坐在折叠床边、神情依旧难掩倦怠的儿子,欲言又止。
“景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韩景辰看着母亲担忧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几乎要倾吐而出的冲动。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妈,真没事。就是…就是突然觉得累了,想回来歇歇。您别担心。”
林月华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行,妈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在家就好好休息,想住多久住多久。囡囡还小,我跟你陈叔有时候也忙不过来,你正好…也能帮衬着点。”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姐…你也知道,在国外,一年到头也联系不了几次。你回来,妈心里…踏实。”
韩景辰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嗯,妈,我明白。您快去休息吧。”
林月华又叮嘱了几句,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更显得夜深沉。韩景辰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身下的折叠床有些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个家很小,很旧,甚至没有他独立的房间。母亲老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家”不尽相同。
可是,当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母亲和继父低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囡囡含糊的梦呓,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宁感,如同温水般,慢慢浸润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抚平了他灵魂深处那些惊悸的褶皱。
这里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带着洋桔梗的偏执少年,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控制,没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和掺入食物的药物,没有那两个叫他“爸爸”、让他爱恨交织的孩子,没有冰冷的海水和窒息的拥抱。
这里只有平凡的烟火气,有母亲絮叨的关心,有继父沉默的接纳,有一个陌生却血脉相连的小妹妹,有一个虽然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终于逃出来了。从那个疯子的掌控中,从那个华丽的囚笼里,从那片吞噬一切的海底。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伤口尚未愈合,尽管“韩景辰”这个名字可能仍然不安全,但至少此刻,在这里,在这个南方小城陈旧居民楼的三楼书房里,在这张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他可以将自己蜷缩起来,暂时喘一口气。
他慢慢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出眼角,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过于沉重、又过于轻盈的解脱。
新的生活,开始了。这一次,只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