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好似有靠山》冷冻鸡米花

4、第 4 章

　　他上了巴士，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帽檐压得更低，脸转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需要一个新的手机卡，立刻，马上。在到达福利院之前。

　　他在中途一个热闹的街市下了车，走进一家拥挤的电子产品小店，用现金买了一张最便宜的、无需登记身份信息的预付电话卡。然后，他走到附近一个僻静的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他拿出旧手机，取出里面的SIM卡，对着阳光下那张小小的芯片看了几秒，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那双疯狂的眼睛。然后，他抬手，用尽全力，将它远远抛进了湖心。小小的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浑浊的湖水，连一丝涟漪都很快平息。

　　韩景辰站在原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祁铭，电话号码一扔，微信一换，城市一离，你除了知道我叫韩景辰，在旺角有间花店，你还能知道什么？这辈子，我绝不会再给你任何靠近我的机会。

　　他拆开新电话卡的包装，将它装入手机，开机。然后，他拦了一辆的士，报出了那家福利院的地址。地址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祁铭曾“带”他去过几次，美其名曰“回访”，实则更像是一种展示和提醒。

　　车子驶离繁华的市区，渐渐开向较为偏僻的地带。韩景辰的心跳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越来越快。是近乡情怯，更是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期待交织。他害怕看到孩子们过得不好，又害怕…害怕看到他们过得很好，而自己的出现，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甚至…冥冥中再次将厄运引向他们。

　　福利院比他记忆中显得更旧一些，围墙有些斑驳，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有简单的儿童游乐设施，色彩鲜艳。正是午后活动时间，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嬉笑玩闹的声音，清脆，充满生气，驱散了几分他心头的阴霾。

　　韩景辰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定了定神。他不能直接说要见圆圆和糯糯，那样太奇怪。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然后走到门卫处，说明来意：他想捐赠一些物资给孩子们。

　　门卫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听说他是来捐赠的，很是热情，登记后便引他进去找院长。韩景辰跟着她走进院子，目光急切而隐晦地扫过那些玩耍的孩子。很快，他看到了。

　　在院子角落的沙坑边，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正专心致志地堆着沙堡。稍大一点的那个，大概三岁多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很亮，是圆圆，上辈子的祁沐景。小一点的那个，看起来两岁左右，有些瘦，但很精神，正努力把一捧沙拍实，是糯糯，上辈子的祁沐辰。

　　韩景辰的脚步顿住了。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是他，真的是他们。活生生的，健康的，还没有被冠以“祁”姓，还没有被卷入那场荒唐噩梦的，圆圆和糯糯。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门卫阿姨走进办公楼。院长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戴着眼镜，很干练的样子。韩景辰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说明来意，表示自己想给孩子们买些零食和新衣服，略尽心意。他没有留下真实姓名，只说自己姓陈。

　　院长很感激，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规定，需要他留下捐赠明细。韩景辰表示自己可以先放下一笔钱，由院里统一采购分发，这样更能满足孩子们的实际需要。他拿出了准备好的、不算多但足够表达心意的一笔现金。院长答应了，并邀请他去看看孩子们。

　　这正是韩景辰想要的。他跟着院长再次来到院子，院长拍手召集孩子们，简单说明了这位“陈叔叔”的好意。孩子们都很开心，围拢过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韩景辰的目光，始终无法控制地追随着人群中的圆圆和糯糯。

　　圆圆比较活泼，挤在前面，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糯糯则有些怕生，躲在稍后一点，拉着圆圆衣角，偷偷打量他。

　　分发零食和新衣服的时候，韩景辰的心跳得厉害。他尽量自然地，将特地挑选的、适合他们年纪的零食和两件小外套，递到圆圆和糯糯手里。圆圆接过，大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声音清脆。糯糯也跟着小小声说“谢谢”，然后害羞地躲到圆圆身后。

　　韩景辰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无比。他看着圆圆酷似祁铭的眉眼轮廓——上辈子他从未深思，此刻却觉得惊心——又看看糯糯那更清秀、与自己隐约有两分相似的鼻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痛。

　　“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听到自己用极其轻柔、却有些发颤的声音说。然后，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飞快地、近乎隐秘地，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那条银杏叶项链。银链还很新，吊坠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他伸出手，没有递给更外向的圆圆，而是轻轻拉过有些怯怯的糯糯的小手，将项链小心地放进他温热的小小掌心里，又帮他把手指合拢。

　　“这个，送给你。要收好，别弄丢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糯糯能听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糯糯，而不是圆圆。或许是因为糯糯更小，更怯弱，更像需要一点隐秘护佑的孩子。也或许，是因为那银杏叶，是他与过去、与血脉相连的、微弱的联系。他希望能给这个孩子，一点点冥冥中的、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庇佑。

　　糯糯睁大了眼睛，看着手里亮晶晶的小叶子，又抬头看看韩景辰，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似乎想说什么。韩景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糯糯似懂非懂，但很乖巧地握紧了小拳头，将项链藏了起来，没有声张。

　　韩景辰站起身，不敢再多看，怕泄露太多情绪。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对院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福利院。身后，还能听到孩子们欢乐的道谢声，其中夹杂着圆圆响亮的声音：“叔叔再见！”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远离福利院的一条僻静小路上，才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过于汹涌的、混杂了庆幸、心酸、决绝与无边无际疲惫的情绪。

　　见过了，确认他们安好，甚至…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够了。他不能再停留，不能冒任何可能被祁铭顺藤摸瓜找来的风险。他必须立刻，彻底消失。

　　他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冰冷。他拦了另一辆的士，直奔九龙城码头。他记得那里有直接开往内地的快船。他要去深圳，然后从那里，用身上剩下的现金，买一张最快离开广东的车票或机票。去哪？哪里都好，越远越好，越偏僻越好。

　　他要回家。不是香港这个“家”，是他母亲那里。母亲在他成年后不久改嫁，随新任丈夫去了内地一个三线小城生活，距离香港很远。上辈子，他被囚禁后，与母亲几乎断了联系，祁铭总是以他“需要静养”、“病情不稳定”为由，阻隔一切。后来，他偷偷停药，记忆恢复，曾无数次思念母亲，却连她在那个小城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这辈子，他要去找她。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真正的血脉亲人，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且投奔的港湾。

　　在码头附近停下后。韩景辰付了钱，下车，快步走向售票大厅。他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购买了一张最快出发前往深圳蛇口的船票。排队，验票，过关，一切顺利得近乎不真实。直到踏上那艘白色快船的甲板，感受到引擎启动带来的轻微震动，看着香港的码头在视线中渐渐后退，缩小，最终化为天际线上一片模糊的轮廓，韩景辰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了一线。

　　他走进船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是蔚蓝的、广阔的海面，阳光洒下，碎金万点。这海，与吞噬他的那片海，是同一片海，此刻看来，却平静温和得多。

　　船开了，破开波浪，向着北方的海岸线驶去。韩景辰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睛。祁铭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又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样，在黄昏时分，走向那间已经拉下卷帘门、不会再为他打开的花店？是否会发现他消失了？会发疯一样地找他吗？

　　会的。他了解那个疯子。就像上辈子，他不过是订婚宴前“失踪”了几个小时，祁铭就能动用所有力量，精准地找到他，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这次不同。这次，他先走了。他换了手机卡，扔掉了旧的身份联系，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甚至离开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祁铭再神通广大，短时间内，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有意隐藏、且已远走高飞的人，也绝非易事。

　　他必须快，必须不断地移动，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直到他确信，自己已经彻底甩掉了可能的追踪，直到他找到一个足够安全、足够隐蔽的地方，重新开始。

　　快船在海面上划出长长的白线，香港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韩景辰睁开眼，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属于内地的海岸线。那里有他陌生的城市，未知的道路，和渺茫的、却也是全新的、属于“韩景辰”的人生。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夺走他的自由，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