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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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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冰冷与窒息中抽离,像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深海。韩景辰骤然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肺叶仿佛还残留着海水灌入的灼痛与冰冷。他猛地坐直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是模糊的光影,带着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灌满了临死前海水沉闷的咆哮,以及…那贴在耳边的、湿漉漉的、带着血腥气的最后低语。
不…不要…
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挣脱那如铁箍般的怀抱,指尖却只扫到一片虚空。预想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没有到来,触手可及是坚硬平滑的木质表面,带着些许凉意。鼻尖萦绕的,是浓烈到近乎呛人的、属于花店的气息——玫瑰的甜腻,百合的清冷,洋桔梗的淡香,还有混合的泥土与枝叶的青涩味道。
韩景辰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睁大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店干净的玻璃橱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起舞。他正趴在一张白色的小圆桌上,手臂下压着几本翻开的、印着各种花卉图样的书籍,手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只余半杯的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这是…他的花店。“辰间花语”。他二十八岁时的花店。
韩景辰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像一尊石像,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是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熟悉到刻入骨髓又陌生到恍如隔世的一切。原木色的置物架,插满各色鲜花的白色水桶,墙上挂着的干花装饰,收银台后那张他亲手绘制的、有些稚气的“今日花语”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洋桔梗——不变的爱。字迹旁,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紫色洋桔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摆弄花枝和清水,指腹有些微的薄茧,但皮肤是健康的颜色,干燥,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
喉咙…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气音:“…啊。”
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缘故,但清晰可辨。他能说话。
巨大的、荒谬的、夹杂着狂喜与灭顶恐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木头与地板撞击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踉跄着扑到玻璃橱窗前,不顾一切地向外望去——
旺角熟悉的街景。对面那家总是飘着蛋挞香气的茶餐厅,招牌在阳光下有些褪色;隔壁便利店门口,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说笑着买鱼蛋;更远处,叮叮车慢悠悠地驶过,传来清脆的铃铛声。行人步履匆匆,穿着四年前的服饰,脸上带着四年前才有的、尚未被后来种种侵蚀的神色。
一切都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与那冰冷黑暗的海底,与那奢华却死寂的牢笼,与那双偏执疯狂的眼睛…截然不同。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韩景辰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是温热的。他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梦。至少,不是寻常的梦。
他跌跌撞撞地扑回收银台,手指哆嗦着,几乎是抢夺一般抓起放在台面上的手机。老旧的智能机款式,屏幕角落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按亮屏幕——
日期赫然显示: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七日,星期二,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十月十七日…十月十七日…
记忆的齿轮疯狂倒转,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他想起来了。二零二二年,十月十七日。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他对祁铭说出“我要订婚了”的日子,还有…大约两个月?不,更精确地说,距离祁铭第一次走进他的花店,问他“送畀一见钟情嘅人应该送咩花”,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那个年轻、英俊、眼神执拗得让人有些不安的少年,几乎每天黄昏都会准时出现,买走一支洋桔梗。沉默,坚持,目光总是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就在上周,祁铭第一次开口,除了买花之外的话,问他可不可以加个微信,方便有时候预留一些特别的花材。韩景辰当时并未多想,只觉得是个固定且礼貌的客人,便同意了。
微信…对了,微信!
韩景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扔在台面上,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棉麻衬衫。回来了…他竟然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尚有转圜余地的时刻!
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浸入骨髓的寒意取代。祁铭…祁铭已经出现了。那两个月的洋桔梗,已经送出去了。微信,已经加上了。那个疯子,已经盯上他了。就像上辈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偏执地,将他纳入狩猎的范围。
不。绝不。
韩景辰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锐利,那里面燃烧着上一世被囚禁、被摧毁、最终选择同归于尽的所有恨意与决绝。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绝不。
他不再犹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一把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迅速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被他随手备注为“买花祁先生”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朋友圈空白,只有一条横线。简单,干净,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窥伺感。
韩景辰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点开对话框去看一眼那些简单的、关于花材的、来自“过去”的对话记录。他直接长按头像,拉黑,删除联系人。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手机设置,备份?不,不需要了。这个手机,这个号码,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任何与过去、与祁铭相关的痕迹,都必须彻底清除。他快速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看着屏幕变黑,进度条缓慢移动,如同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与过去决裂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乱。祁铭现在只是他的一个客人,一个加了微信的客人。对方除了知道他叫韩景辰,在旺角开花店,长相如何,声音如何,喜欢穿什么衣服,大概几点开门几点打烊…之外,还知道什么?
对,他还知道这个花店地址,这个电话号码。
韩景辰环顾四周。这个他倾注了心血、视为小小天地的花店,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醒目的坐标,一个随时可能将祁铭引来的灯塔。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留。
他不再看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不再留恋这熟悉的一桌一椅。他快步走到店门口,毫不犹豫地拉下卷帘门,从里面反锁。金属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巨响,隔绝了外面喧闹的街市,也仿佛将他与那个充满花香的、平静的过去彻底割裂。
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但就这么空手走吗?不,他需要钱,需要能让他迅速消失、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基本的东西。
他转身冲进花店后面窄小的储物间兼休息室,从床垫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他存放日常流动现金和重要证件的地方。打开,里面有几叠港币,数额不大,但足够应急。旁边是他的身份证、回乡证。他一把将钱和证件全部抓出来,塞进随身背的、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铁皮盒子最底层,一个用柔软绒布小心包裹着的小东西上。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绒布包取了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片精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旧银的光泽。这是…他亲生父亲留给他母亲,最后又由母亲传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上辈子,在那些被药物和谎言模糊了记忆的混沌日子里,在更早的、作为“韩景辰”的平静岁月里,他几乎一直戴着它,直到被祁铭囚禁,所有私人物品被收走,这条项链也不知所踪。
他握紧冰凉的银质银杏叶,那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真实感。他将项链也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他需要换身行头,至少,不能是祁铭熟悉的、他常穿的那些棉麻衬衫和休闲裤。他在储物间里翻找,找到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这里的、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有些发白的牛仔裤。他快速换上,将长发胡乱塞进卫衣的帽子里,又压了一顶在门口挂钩上、印着某花种公司logo的普通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
站在门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即将被遗弃的花店。阳光被卷帘门挡在外面,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线微光,灰尘在光中静静浮沉。这里曾是他的梦想,他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他必须火速逃离的险地。心中不是没有不舍,但比起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这点不舍轻如鸿毛。
他推开花店后门,闪身进入后巷。巷子狭窄潮湿,堆着些杂物,鲜少人迹。他低着头,快步穿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每一次脚步声都像敲在耳膜上。他专挑小巷子走,绕开主干道,七拐八拐,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巴士站。
他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回家?不,他所谓的“家”,只是租住的一间小公寓,祁铭未必知道具体地址,但那里也不安全。找朋友?不行,他不能把任何人牵扯进来。祁铭的偏执和手段,他太清楚了。
一个地方,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脑海——那个福利院。上辈子,他和祁铭“领养”了沐景和沐辰的那家福利院。
两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沐景…圆圆。沐辰…糯糯。他们叫他“妈咪”,用稚嫩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那是上辈子灰暗囚笼里,唯一真实、温暖却也是最令他心碎的光。他没能保护他们,甚至没能给他们一个正常的童年,最终还那样“离开”了他们。
这辈子…这辈子他们还在那里吗?按照时间推算,应该还在。他们还没有被那个疯子“领养”,还没有被卷入那场可怕的戏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蔓延。他必须去见见他们。不是以“领养人”的身份,不是以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身份。只是…只是去看一眼,确认他们安好。或许…或许还能留下点什么,一点微小的、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