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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海风更冷了,刺得他裸露的皮肤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是冰凉的,顺着脸颊,滴在祁铭环着他的手臂上。

      祁铭立刻察觉了。他松开一些,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韩景辰脸上的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竟也浮现出真实的、近乎痛楚的情绪。他用指腹轻轻描摹韩景辰的眉眼,鼻梁,嘴唇,动作虔诚得像在触摸易碎的圣物。

      “点解喊(为什么哭)?”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沙哑,是韩景辰很少听过的语气,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

      韩景辰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质问他,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想放声大笑,想告诉他自己早就想起来了,他这四年的“深情”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令人作呕的犯罪!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他急得眼睛更红,泪流得更凶,身体因为激动和恨而微微发着抖。

      祁铭却似乎“理解”了。他重新将韩景辰紧紧拥入怀中,力度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声音低低地,语无伦次,在韩景辰耳边呢喃,一会儿是粤语,一会儿是普通话,颠来倒去,像在念某种偏执的咒语。

      “唔好喊…唔好惊(不要哭…不要怕)…我喺度(我在这里)…我知你好辛苦(我知道你很辛苦)…我知噶(我知道的)…但系我冇办法(但是我没办法)…我放唔低手(我放不开手)…我唔可以冇咗你(我不可以没有你)…”

      “景辰…韩景辰…你明唔明(你明不明白)?从第一日见到你,我就知,你系我嘅(你是我的)。永远都系。冇人可以抢走你,你都唔可以离开我(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你也不可以离开我)。”

      “我唔理你记唔记得(我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唔理你变成点(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喺度(只要你在这里)…只要你系我嘅(只要你是我的)…”

      “我同你讲(我跟你说),沐景同沐辰今日问起你(沐景和沐辰今天问起你),问爸爸点解(为什么)唔开心…我同佢哋讲(我跟他们说),爸爸睇紧海,唸紧好紧要嘅事(在看海,在想很重要的事)…佢哋好挂住你(他们很想你),叫我同你讲,快啲返屋企(快点回家)…”

      家。哪里是家?

      韩景辰闭上眼,泪水汹涌。他想起那两个孩子,是他们“领养”的。祁铭告诉他,是因为喜欢孩子。两个孩子都很乖,很粘他,会用软软的声音叫他“爸爸”,会把幼儿园做的手工送给他,会在他“发病”时,用担忧的大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爸爸,食药药,唔痛痛(吃药药,不痛痛)”。

      最初,他抵触,冷漠。可孩子的天真与依赖是钝刀子,一点点磨掉他坚硬的壳。他无法对两个无辜的、把他当作唯一依靠的幼童硬起心肠。他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玩。那些时刻,是这四年灰暗囚禁中,仅有的、带着温度的光。可这光,也是祁铭精心设计的一部分,是另一重更牢固的锁链,绑住他的良心,他的感情,让他连恨都不能纯粹。

      他分不清,对这两个孩子,是爱,是同情,还是被强加的、扭曲的亲情。他只知道,想到他们,心就痛得无法呼吸。如果…如果他“不在了”,这两个孩子会怎样?祁铭会怎么解释?会告诉他们,他们的“妈咪”病重去世了?还是会再找一个人,来扮演“韩景辰”?

      不,不会。祁铭要的,只是他。这个认知,让韩景辰的心沉到无底深渊。他连“死”,都可能会给无辜的人带来不可测的后果。

      可是,活着,又为了什么?继续做这个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做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自我、连身体都不受控制的“病人”,一个疯子“爱”的证明与祭品?

      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祁铭的絮语渐渐低下去,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脸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韩景辰能感觉到,祁铭也在颤抖,这个总是显得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竟也流露出了某种真实的恐惧。他在怕什么?怕他跳下去?还是怕别的?

      韩景辰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海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游艇上的灯光,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摇晃的、破碎的光影。远处有船只的灯火,像遥不可及的星光。这个世界很大,很繁华,可没有一寸地方,属于真正的韩景辰。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对祁铭,是对自己。是对这荒谬的四年,是对这被偷走的人生,做一个了断。

      祁铭感觉到他点头,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看着韩景辰的脸,似乎想确认什么。韩景辰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黑暗的、吞噬一切的海。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像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

      祁铭看了他很久,然后,很慢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是一个不带情欲的、近乎神圣的吻。

      “我陪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普通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景辰依然没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任由祁铭抱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海风呜咽,浪花轻拍船体。越来越冷,冷到骨缝都发痛。韩景辰想,是时候了。

      他忽然动了一下,很轻的,想要挣开祁铭的怀抱,往更边缘去。祁铭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没有松开。

      “景辰,”祁铭叫他的名字,不是“老婆”,是他真正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的温柔,“你想跳落去(跳下去),系咪(是不是)?”

      韩景辰身体一僵。

      祁铭低低地笑了,笑声在风里散开,有点悲凉,又有点疯狂。“我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一直都知道)…你冇食药(你没吃药)…你记返起所有嘢(你记起所有东西)…”

      韩景辰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在恢复记忆后,真正地对上祁铭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浓稠的、他看不懂的情绪,痛苦,痴迷,绝望,还有某种近乎解脱的疯狂。

      “我监视你嘅每一日(我监视你的每一天),点会唔知(怎么会不知道)?” 祁铭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你冲走啲药(你冲走那些药)…你半夜惊醒…你偷偷喊(偷偷哭)…你望住个海(你望着海)嘅眼神…我全部都知。”

      “我以为…我可以扮一世(我可以装一辈子)。扮一个好丈夫,扮一个幸福嘅家庭(一个幸福的家庭)…等你慢慢接受呢个现实(让你慢慢接受这个现实),就算系假嘅(就算是假的),只要系我同你(是我和你)…”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系我知,唔得(我知道,不行)。你唔会开心(你不会开心)。你一日都冇真正笑过(你一天都没有真正笑过)…自从你记返起之后(自从你记起之后)。”

      韩景辰看着他,想从这张俊美而年轻的脸上,看出一丝虚伪,一丝表演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真实的痛苦与偏执。这个疯子,他是真的“爱”他,用这种毁灭一切的方式“爱”着他。并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爱”带给韩景辰的是什么,可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

      “我好爱你,韩景辰。”祁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用粤语,又用普通话重复一遍,“我真的,好爱你。”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凄艳而决绝,像开到荼蘼的花。“既然,呢个世界(这个世界)留唔住你(留不住你)…既然,你咁想走(你这么想走)…”

      他松开了环抱着韩景辰的一只手,却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了韩景辰冰凉颤抖的手。十指紧扣。

      “我陪你。”

      话音落下,在韩景辰尚未完全理解这三个字所承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时,祁铭猛地用力,带着他,向后一仰——

      不是韩景辰一个人跳下。

      是两个人,紧紧相拥着,如同连体婴,如同共生又共死的藤蔓,从游艇最高处,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墨黑的海。

      “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冲击力让韩景辰瞬间失去了所有感知,只有无孔不入的、灭顶的寒冷,和灌入耳鼻口喉的咸涩海水。他本能地挣扎,可祁铭的手臂像铁箍,死死地锁着他,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怀里,也按向更深的黑暗。

      意识迅速模糊,肺里火辣辣地痛,眼前是晃动的、破碎的光影,是游艇底部的阴影,是越来越远的水面微光。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听到,又或者只是幻觉,祁铭贴在他耳边,用气声,断断续续地,混合着水声,说:

      “唔好…怕…我哋…永远…喺…一起(在一起)…”

      “下…下世…我…早啲…揾你(早点找到你)…”

      黑暗彻底降临。

      海面重归平静,只余下“晨星号”孤零零地漂着,灯光依旧,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观景台,和那片刚刚吞噬了两个灵魂的、沉默的、无垠的深蓝。

      几个小时后,搜救队才会在几十海里外,发现他们。两具身体依旧紧紧相拥,分也分不开,仿佛生来便长在一起,死去亦要同归。法医说,是溺亡。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只有至死紧握的双手,和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平静。

      新闻登出来,是令人扼腕的悲剧:祁氏集团年轻总裁与其爱妻,于私人游艇上意外落水,双双身亡,疑是精神状况不佳的妻子失足,深爱妻子的丈夫为救其而遇难。留下两个年幼的养子,和一段被传为“佳话”的、生死相随的爱情。

      无人知晓,那被海水永远封存的真相,是囚禁,是疯狂,是一支洋桔梗开始、最终以生命为祭的,不变到扭曲的“爱”,与一场以自由和生命为代价的、同归于尽的,决绝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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