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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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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四年,香港深水湾。
游艇“晨星号”静静漂浮在傍晚的钴蓝海面上。十月的香港,海风已带上寒意,韩景辰坐在游艇最高层的观景台边缘,双腿悬空,浅卡其色的阔腿裤在风中飘动。他穿浅灰针织开衫,内里是件白T,长及背中的黑发在风里如海草般散开,发丝间是西边将落未落的晚霞,将天与海都染作病态而壮美的酡红。
他三十二岁,可看海时,那空寂的、不悲不喜的侧影,会教人错判他年长些,也教人觉出,这美是行将就木的,是开在深秋、将落不落、最是易折的。
他手在抖,很细的,不显的,可自己知。是那药,是那日复一日,是那“为你好,你只是太累,要养一养”的,被温柔地、执意地,在每早的咖啡,在每夜的牛奶,在每回“来,景辰,把水喝了,要听我话,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害你”的软声细语里喂下的药。韩景辰有两个月没碰了,他偷偷地,将那些白色小药片冲下洗手池,看它们打着旋消失。记忆在归来,像被潮水送上岸的碎玻璃,带着尖锐的棱角,要一点点拼起,扎得他满手鲜血。随之而来的,是生理的崩塌——他有时说不出话,像此刻;手抖,像此刻;还有那些忽然空白的片段,混乱颠倒的感知,像在提醒他,他早不是那个“韩景辰”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如何当那个韩景辰。
身后,大约十步外,祁铭静静站着。二十四岁,很年轻,是那种会教人惊叹的英俊。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三七分,穿裁剪合宜的炭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与一块低调的铂金表。他看他妻子的背影,看了半个钟。风大了,海面起了碎浪,天边的红在褪,转为一种更深的、近乎哀悼的紫灰。
祁铭走过去,脚步声很稳,落在柚木甲板上,是笃笃的轻响。他在韩景辰身后半步停下,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外人看来无可挑剔的温柔,裹着粤语的腔调,软而糯,像蜜糖,底下藏着尖针。
“老婆,该回去了。再坐,我怕你着凉。”
韩景辰没动。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他想扯出一个笑,或是骂一句,或是干脆就这么往后一仰,栽进祁铭怀里。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望着海,望着那渐渐沉没的太阳。祁铭的声音,那种伪装出来的、近乎完美的关切,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看看。他总是伪装的这么好。外人眼里,祁铭是什么人?祁氏集团最年轻的掌舵人,手腕凌厉,却又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待人接物总带着三分笑。在家里,他是“好丈夫”,是“好父亲”——他们有两个领养的儿子,一个叫祁沐景,一个叫祁沐辰。沐景,沐辰。呵。祁铭会抱着孩子,用那张英俊的脸做出温柔的表情,教他们喊“妈咪”、“爹地”。他会亲自下厨——尽管做得并不怎样,会在周末推掉所有应酬,陪他们去海洋公园,去山顶看夜景。照片拍出来,登在杂志上,是人人称羡的模范家庭。
再看看自己呢?
说不了话。手抖。记忆混乱。偶尔发作起来,会尖叫,会摔东西,会被祁铭轻轻抱住,在耳边一遍遍地说“没事,没事,我在”,然后被喂下更多的“药”。在所有人——包括那两个年幼的孩子眼里,韩景辰是个“病人”,一个需要丈夫无尽耐心与爱来照顾的、可怜的精神状况不佳的爱人。
疯子。到底谁是疯子?
韩景辰闭上眼。咸湿的海风扑在脸上,带着死亡的气息。他想跳下去。就这么跳下去。海水会很冷吧?会呛进肺里,会窒息,会很痛苦。但至少,结束了。结束这场持续了四年的、荒谬绝伦的戏剧。
祁铭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夫妻并肩看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臂膀,轻轻环住了韩景辰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韩景辰的身体是僵硬的,冰冷的,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器。
“点嘛(怎么了),老婆?”祁铭的声音就在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他改用粤语,这是他们“独处”时,他更偏爱的语言,仿佛能拉近距离,营造某种虚幻的亲密。“有心事?同我讲下(跟我说说)。”
韩景辰依旧沉默。他说不出。不是药物,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的梗塞,是恨,是悲,是无数被扭曲的记忆在冲撞,是那个真正的、被囚禁的自己在尖叫。他只能摇头,很轻微地。
祁铭没有追问。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韩景辰的头顶,目光也投向那片越来越暗的海。“唔讲都冇所谓(不说也没关系),”他用普通话低声说,语气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陪你。”
然后,他顿了顿,又用粤语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永远都会喺你身边(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永远。多么可怕的词。
韩景辰的眼眶瞬间湿了。不是感动,是巨大的、灭顶的悲哀。他想起了那个花店。不大,在旺角一条不算起眼的街角,叫“辰间花语”。那是他的店。他二十八岁,留长发,穿棉麻衬衫,身上总有洗不掉的、淡淡的草木与花香。他喜欢在午后阳光斜照进来时,坐在小板凳上修剪花枝,哼着不知名的粤语老歌。日子平淡,安宁,像一块温润的玉。
直到那个黄昏。二十岁的祁铭推门进来。很高,有些瘦,头发还没梳成如今这般一丝不苟的三七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锋利之间的气质。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韩景辰面前,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用不太流利的粤语问:
“哥哥,送畀(给)一见钟情嘅人,应该送咩(什么)花?”
韩景辰当时在整理一束满天星,闻言抬起头,对上那双过于炽热专注的眼睛,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他想了想,从旁边的桶里抽出一支淡紫色的洋桔梗,递过去。
“洋桔梗啦,寓意不变嘅爱(不变的爱)。”
祁铭接过,低头闻了闻。花瓣擦过他的鼻尖,他抬眼,目光再次锁住韩景辰。“多谢。”他说,然后付了钱,拿着那支花走了。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夕阳将落,花店快要打烊,他又来了。还是买一支洋桔梗。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两年,七百多个黄昏,风雨无阻。韩景辰从最初的惊讶,到习惯,到最后,心里竟也生出些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那少年话不多,通常只是点头,付钱,接过花,有时会说声“唔该(谢谢)”,目光却总是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执着。
他们几乎没有过超出买卖之外的交谈。韩景辰只知道他叫祁铭,很年轻,在附近上学(后来才知道是读商科)。祁铭也从不多问韩景辰的事,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在每个黄昏,用一支洋桔梗,构筑起一种奇异的连接。
直到那天,花店没有开门。第二天,祁铭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显而易见的焦躁。他问:“琴日(昨天)点解(为什么)冇开门?”
韩景辰正低头给一束白玫瑰打包装,闻言,动作没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是那种准备开始新生活的、轻快而释然的笑,用粤语说:“我要订婚了。” 他抽出一支开得正盛的红玫瑰,塞到祁铭手里,声音依旧温柔,却像把钝刀子:“今日心情好,送支红玫瑰你。要幸福啊,后生仔(年轻人)。”
祁铭愣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有些失态地抓住韩景辰正在系丝带的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急急问:“为什么?和谁?你…你才三十岁!”
“就系(就是)三十岁,先要定落来(才要定下来)啊。” 韩景辰抽回手,笑容没变,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佢(他)人几好(人挺好的),对我都几好。我哋会开间大啲嘅花店(我们会开间大点的花店)。”
那天,祁铭拿着那支红玫瑰走了,没再回头。韩景辰以为,这段莫名其妙的、持续了两年的“黄昏之会”,就这样结束了。他松了口气,或许,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怅惘。但那很快被对未来的期待冲淡。
他不知道的是,那支被祁铭狠狠攥在手里、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的红玫瑰,成了某种疯狂开始的信号。
订婚宴前夕,韩景辰“失踪”了。家人报警,登寻人启事,一无所获。所有人都以为他或许是不想结婚,自己走了。只有韩景辰知道,他在自己公寓楼下,被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捂住口鼻拖上车,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祁铭那双沉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再醒来,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奢华却封闭的房间里。祁铭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景辰,你醒啦?头还痛不痛?下次唔好(不要)再自己乱跑出去了,吓死我了。”
韩景辰想挣扎,想喊,却发现浑身无力,喉咙嘶哑。祁铭耐心地、一遍遍地告诉他:他们是夫妻,已经结婚三年了。韩景辰“生病了”,记忆出了点问题,总是忘记事情。他们很相爱,还有两个领养的儿子,一个叫祁沐景,一个叫祁沐辰。
起初,韩景辰激烈反抗,试图解释,试图逃跑。每一次,都被祁铭轻易地、温柔地“安抚”下来。他被限制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接触不到任何可能唤起真实记忆的东西。他的身份证件、过去的照片、所有能证明他是“韩景辰”而非“祁铭的妻子韩景辰”的物品,全都消失了。祁铭为他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过去,一个深爱他的丈夫,一个温馨的家庭。偶尔有“外人”来访——祁铭筛选过的、对此“毫不知情”的朋友或下属,他们看向韩景辰的眼神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怀,坐实了他“病人”的身份。
日复一日,在药物、心理暗示、与世隔绝的环境以及祁铭无微不至却令人窒息的控制下,韩景辰的精神防线开始崩溃。他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依赖祁铭的“解释”。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那个开花店的、自由自在的韩景辰,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而眼前这个温柔俊美、事业有成、对他呵护备至的祁铭,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直到两个月前,一次偶然,他发现了那些掺在他饮食里的白色药片。长期被压抑的怀疑与本能,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窜起。他开始偷偷停药。起初是极艰难的,戒断反应让他痛苦不堪,头痛欲裂,幻觉频生,好几次差点在祁铭面前露馅。但他忍下来了。随着药物在体内代谢,被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想起来了。全部。
想起他的花店,想起那七百多个黄昏的洋桔梗,想起他本应举行的订婚宴,想起那个他几乎要与之共度一生的、温和敦厚的未婚夫,想起家人朋友……也想起了这四年,他是如何被囚禁,被洗脑,被塑造成祁铭想要的“妻子”。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与绝望。他知道了真相,可那又如何?他能逃出去吗?祁铭的手段,这四年来他见识得太清楚了。他能向谁求助?那两个叫他“妈咪”、被他真心疼爱过的孩子?他们只是祁铭用来绑定他的工具。那些“朋友”?恐怕都是祁铭的人。他甚至不确定,外面的世界,是否还有人记得“韩景辰”,是否还有人相信,他不是“生病”,而是被绑架、被囚禁了四年?
而且,他的身体……这双颤抖的手,这偶尔失语的喉咙,这被药物和经年精神折磨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身心,还能支撑他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巨大的荒谬感与虚无感吞噬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像个提线木偶。他的人生,他的爱情,他的自由,全被一个疯子以“爱”的名义,毁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