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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的第一个学徒成果:焦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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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阴干的第三天,奶奶说可以熬蜜了。
林栀很兴奋,早早起来准备。奶奶却还是不紧不慢,先喂了鸡,浇了菜,喝了粥,才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蜜要慢慢熬。”
“不是越早越好吗?”林栀问。
“蜜跟人一样,要等时机。”奶奶说,“花要晾到刚好,糖要买到正宗的,火要烧到恰当。差一点都不行。”
她先检查桂花。抓一把在手里轻轻一握,松开手,花瓣自然散开,不沾手,但也不干碎。
“行了。”奶奶点头。
然后检查糖。不是超市里常见的白砂糖,而是镇上老字号糖坊买的蔗糖,颜色微黄,颗粒粗大,闻起来有淡淡的甘蔗香。
“这种糖才好。”奶奶说,“白糖太燥,做出来的蜜上火。蔗糖温润,跟桂花是绝配。”
最后准备锅。不是不锈钢锅,也不是不粘锅,而是奶奶用了三十多年的老陶锅——就是铁锅从阁楼叼下来的那个。
“陶锅聚气。”奶奶把锅洗了又洗,“铁锅传热太快,铝锅会坏味。只有陶锅,慢慢热,慢慢熬,蜜才醇厚。”
林栀认真记下。她觉得这些知识比任何商业理论都有趣——因为它真实,因为它经过了时间的检验。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熬蜜。
第一步是洗花。不能用水冲,会冲走香气。要用高度白酒轻轻喷洒,既消毒,又提香。林栀拿着小喷壶,像做手术一样小心翼翼。
第二步是拌糖。糖和花的比例是爷爷手札里写的秘方:一斤花,两斤糖。要一层花一层糖,在陶锅里铺好,不能压,要松。
林栀照做。她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步骤其实很讲究——花铺得太厚,糖化不开;铺得太薄,香气不够。要铺得均匀,像给锅底铺一层金黄的地毯。
铺好后,奶奶说:“好了,让它自己待会儿。花和糖要说说话。”
“说说话?”林栀觉得这个说法可爱。
“嗯,让糖慢慢沁到花里,让花慢慢把香气传给糖。”奶奶说,“这个过程急不得,最少要两个时辰。”
于是她们等。等的时候,奶奶纳鞋底,林栀看书——不是商业书,是从奶奶书架上翻出来的一本旧散文集,写的是江南风物。
铁锅、阿土、拿铁都在厨房里陪着。铁锅对那个陶锅特别感兴趣,几次想凑过去看,都被奶奶制止了:“铁锅,不能碰,烫。”
铁锅“嘎”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去。
阿土就稳重多了,它趴在门口,既能看见厨房里的动静,又不妨碍大家。拿铁则跳上窗台,好奇地看着锅里的桂花,鼻子一抽一抽的。
两个时辰后,奶奶说可以生火了。
火要柴火,不能用煤气。奶奶说柴火有“活气”,熬出来的蜜才有灵魂。
“你先烧小火。”奶奶指挥,“我来搅。”
林栀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学着生火。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柴要架得空,火才能旺;添柴要适时,不能断也不能猛。
她试了几次,不是火灭了,就是烟太大,呛得直咳嗽。
铁锅在旁边看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笑她笨。
最后还是奶奶接手:“我来吧,你先看。”
奶奶生火的手法娴熟极了——几根柴架成井字形,一把干草引燃,火苗“呼”地就起来了,不大不小,稳稳地烧。
“看到了吗?要这样。”奶奶说。
林栀点头,心里佩服。
火生好了,开始熬蜜。奶奶站在锅边,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勺,慢慢搅动。动作不能快,快了会起泡;不能慢,慢了会粘底。要匀速,要有节奏。
“你来试试。”奶奶把木勺递给林栀。
林栀接过,学着奶奶的样子搅。一开始还好,但搅了十分钟,手臂就开始酸了。木勺很沉,糖浆越来越稠,搅动越来越费力。
“累了吧?”奶奶问。
“有点。”林栀咬牙坚持。
“累了就换我。”奶奶说,“熬蜜不能硬撑,手酸了动作就会变形,蜜就熬不好了。”
林栀把木勺还给奶奶,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她看着奶奶搅动的背影——七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直,手臂稳当,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这才是功夫。是时间磨出来的功夫。
熬了大概一个小时,锅里的糖浆开始变色,从浅黄变成金黄,香气也越来越浓。那是一种复合的香——蔗糖的甜香,桂花的清香,还有火候带来的焦香。
“快好了。”奶奶说。
林栀很期待。她觉得,这么用心熬出来的蜜,一定很棒。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阿土忽然在门外叫了一声——不是平时的叫,是警告的叫。紧接着,拿铁也炸毛了,“哈”地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
“怎么了?”林栀问。
奶奶放下木勺,走到门口。林栀也跟过去。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一个扛着摄像机。
“请问,这里是苏云香家吗?”穿西装的男人问。
“我是。”奶奶说。
“您好您好!”男人立刻堆起笑容,“我们是县电视台《寻味乡愁》节目的,听说您这儿有祖传的古法桂花蜜手艺,想采访您一下!”
林栀愣住了。电视台?采访?
奶奶倒是很淡定:“采访什么?我正熬蜜呢,没空。”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男人说着就要进门。
阿土挡在门口,低吼了一声。铁锅也从厨房冲了出来,昂着头,“嘎嘎”大叫,一副“擅闯者死”的架势。
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吓得后退一步:“这鹅……凶不凶?”
“凶得很。”奶奶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我真没空。”
但男人不死心,他看见了林栀:“这位是?”
“我孙女。”
“哎呀,年轻人好沟通!”男人转向林栀,“姑娘,我们是正规电视台的,就想拍点传统手艺,给咱们县的文化做宣传。你看,让你奶奶配合一下,就半小时,行不?”
林栀犹豫了。她本能地觉得这是好事——宣传奶奶的手艺,宣传云溪村。而且如果节目播出了,说不定能带来商机。
“奶奶,”她小声说,“要不就……”
“不行。”奶奶很坚决,“蜜正在要紧的时候,不能分心。”
她转身回了厨房。林栀尴尬地对男人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奶奶她……”
“理解理解,老手艺人都有脾气。”男人嘴上这么说,但没走,而是掏出名片递给林栀,“这样,你先拿着我的名片。等你奶奶有空了,随时联系我。我们这个节目很有影响力的,播出了对你们只有好处没坏处。”
林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寻味乡愁》栏目组,制片人:赵明。
“那……我到时候联系您。”她说。
“好好好,一定啊!”赵明很高兴,又看了眼铁锅和阿土,“你们家这鹅和狗,也挺有特色的,可以一起拍!”
他们终于走了。林栀关上门,回到厨房。
奶奶正在搅蜜,脸色不太好看。
“奶奶,电视台采访其实是好事……”林栀试着劝。
“好事?”奶奶打断她,“他们是来拍手艺的,还是来拍热闹的?你看看那些人,扛着大机器,咋咋呼呼的,能把蜜拍好吗?”
林栀不说话了。
“做蜜要静心。”奶奶继续说,“心静,蜜才净。心乱了,蜜就浊了。他们一来,我的心就乱了。”
她说着,手里的木勺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林栀忽然发现——锅里的糖浆颜色不对。
原本应该是金黄色的,现在却变成了深褐色,而且冒的泡也变大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奶奶!”她惊呼,“蜜是不是……”
奶奶也发现了。她赶紧把火调小,但已经来不及了。糖浆的颜色越来越深,从褐色变成焦糖色,最后几乎成了黑色。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奶奶关掉火,看着锅里的“蜜”,久久没有说话。
林栀也看着。那哪里还是蜜?分明是一锅焦糖,黑乎乎的,粘稠得拉丝都拉不动。
失败了。
她第一个学徒成果,失败了。
因为电视台的打扰,因为奶奶分了心,因为火候没控好。
林栀鼻子一酸,想哭。
但奶奶没哭。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焦糖出来,放在小碟子里。焦糖很快凝固,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林栀惊了:“奶奶,这个不能吃吧?”
奶奶细细品着,然后说:“能吃,就是太苦了。”
她又掰了一块递给林栀:“你也尝尝。”
林栀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
苦。先是焦苦,然后是涩,最后才有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失败的味道。”奶奶说,“记住了吗?”
林栀点头,嘴里苦得想吐。
“做蜜的人,谁没熬过几锅焦糖?”奶奶把剩下的焦糖倒进一个碗里,“失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败。”
她看着林栀:“今天为什么失败?”
“因为……电视台来打扰?”林栀说。
“对,也不对。”奶奶摇头,“他们来是他们的事,我的心乱是我的事。如果我心够静,他们来他们的,我熬我的,蜜就不会坏。”
她把那碗焦糖放在灶台上:“留着,当个教训。”
林栀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心里很难受。她想起自己熬蜜时的期待,想起那些精心挑选的桂花,想起那几个小时的守候。
全毁了。
“想哭就哭吧。”奶奶说,“我第一次熬焦的时候,哭了一下午。”
林栀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失败,是因为愧疚——如果不是她劝奶奶考虑电视台的事,奶奶也许就不会分心。
“对不起,奶奶。”她哽咽着说。
“傻孩子,跟你没关系。”奶奶拍拍她的肩膀,“是我自己定力不够。再说了,失败是常有的事。你爷爷当年也熬过焦,比这个还焦,整锅都糊了,锅底都铲不下来。”
她说着,居然笑了:“后来那口锅,我们用了好多年,每次看到锅底的糊印,就想起那次失败。也挺好,是个纪念。”
林栀擦了擦眼泪:“那现在怎么办?桂花都没了。”
“谁说的?”奶奶走到廊下,掀开另一个竹筛——里面还有一半桂花,“我留了后手。做蜜不能把所有的花都押在一锅上,要留余地。”
林栀破涕为笑:“奶奶你太狡猾了!”
“这不叫狡猾,叫经验。”奶奶也笑了,“好了,别哭了。去洗把脸,咱们重新来。”
“现在?”
“现在。”奶奶说,“失败不能过夜,今天跌倒了今天就要爬起来。不然明天就不敢再尝试了。”
她们重新开始。洗花,拌糖,静置,生火,熬蜜。
这一次,奶奶让林栀全程主导。
“火你来烧。”
“勺你来搅。”
“你来看火候。”
林栀很紧张,手都在抖。但奶奶就在旁边看着,不急不躁,偶尔指点一句:“火小一点”“搅快一点”“可以了”。
她的心慢慢静下来。脑子里不再想电视台,不再想失败,只想眼前这锅蜜。
糖浆慢慢变色,香气慢慢溢出。这一次,颜色对了——金黄金黄的,像琥珀。香气对了——甜而不腻,清而不淡。
熬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最后一勺蜜从勺子上缓慢滴落,拉出细长透亮的丝时,奶奶说:“成了。”
林栀关掉火,看着锅里的蜜,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熬出来的。
奶奶舀了一小勺,尝了尝,点头:“不错,虽然还有点生涩,但已经及格了。”
“及格?”林栀有点失望,“才及格?”
“第一次熬,能及格就不错了。”奶奶说,“你爷爷当年第一次熬,连及格都没有,又苦又稀。”
她把蜜盛出来,装进陶罐,封好口。
“这罐蜜,你自己留着。”奶奶说,“是你的第一个作品。虽然不完美,但是你的。”
林栀抱着陶罐,心里暖暖的。
晚上,春婶来串门。奶奶把白天熬焦的那碗焦糖拿出来:“春婶,这个给你。”
“这是啥?”春婶好奇。
“焦糖,熬蜜失败了。”奶奶说,“不能浪费,你拿回去,泡水喝或者做菜用。”
春婶接过,闻了闻:“哟,焦香焦香的,做红烧肉肯定好吃!”她一点没嫌弃,反而很高兴,“正好我家明天炖肉,就用这个上色!”
林栀心里一动。原来失败的东西,也有人要。
第二天,春婶真的用焦糖做了红烧肉。她端了一碗过来,肉色红亮,香气扑鼻。林栀尝了一块——肉里带着淡淡的焦糖香,甜中带苦,苦中回甘,别有风味。
“好吃吗?”春婶问。
“好吃!”林栀点头,“特别好吃。”
“是吧?”春婶得意地说,“失败有失败的味道,做好了,比成功的还好吃。”
林栀忽然明白了。
失败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敢失败,不懂失败,浪费失败。
她把那罐及格的蜜抱出来,给春婶也舀了一勺。
春婶尝了,眼睛一亮:“嗯!这个也好!清甜!”
“但还有进步空间。”林栀说。
“那当然,什么事不得慢慢来?”春婶拍拍她的肩膀,“栀丫头,你能行的。比你奶奶当年强多了,她第一次熬蜜,把锅都烧穿了!”
奶奶在旁边笑骂:“就你话多!”
三个人都笑了。
铁锅在院子里“嘎嘎”叫,像是在问:笑什么呢?加我一个!
阿土摇着尾巴,拿铁在桌腿边蹭来蹭去。
林栀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
她知道,自己的学徒之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慢慢走。
失败了,就再来。
熬焦了,就做红烧肉。
总有办法。
总有人会欣赏。
哪怕只是一碗焦糖,也有人懂得它的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