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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凌晨四点的桂花林,我醒了 ...

  •   第一锅蜜封坛后的第七天,林栀在凌晨三点五十分自然醒来。

      窗外的夜色还浓得化不开,她却已经毫无睡意。轻手轻脚坐起身,摸黑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手腕,有种熟悉的柔软。

      堂屋亮着昏黄的灯。奶奶正在往竹篮里装东西:两副棉布手套、几张干净的粗麻布、两把竹剪,还有两个裹着棉套的保温壶。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生物钟调过来了?我还准备去叫你。”

      “自己醒了。”林栀走到桌边,闻到米粥的香气,“奶奶,头茬蜜不是做完了吗?今天还摘花?”

      “头茬蜜用的是盛花期最好的花。”奶奶递给她一碗粥,“现在开的是二茬花,香气不如头茬浓烈,但更温和绵长。做出来的蜜另有一种味道,适合肠胃弱的人。”

      林栀捧着碗暖手。粥是半夜用灶火余烬煨的,米粒开花,米油浮面。她小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那……今天还教我吗?”

      “教啊。”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菊花瓣,“你不是要学全套手艺吗?从认花开始,到摘花、选花、晾花、熬蜜、封存,一步都省不得。”

      林栀心里一暖。她想起阁楼里那本发黄的“秘籍”,想起爷爷工整的字迹:“非心静者不可学,非耐劳者不可为。”

      也许,她正在成为那个“可学”“可为”的人。

      凌晨四点整,她们出门。

      推开院门的瞬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寒意。林栀把奶奶给的薄棉外套裹紧些,跟着手电光踏上熟悉的小路。

      阿土从窝里钻出来,无声地跟到脚边。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枝头滑翔而下——铁锅精准地落在林栀肩头,发出“咕噜”一声满足的叹息。

      “它倒比闹钟还准。”林栀笑。

      “通人性呢。”奶奶走在前头,手电光在石板路上摇晃,“你爷爷在的时候,它就是小监工。现在监督你来了。”

      队伍安静地行进。手电光劈开黑暗,照亮石板缝隙的青苔,照亮路边草叶上凝结的白霜。林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气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不是白日里张扬的甜香,而是一种沉静的、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幽香。

      “到了。”

      奶奶停下脚步。林栀抬起头,然后屏住了呼吸。

      晨雾如乳白色的轻纱,温柔地笼罩着整片古桂林。那不是城市里污浊的雾霾,而是山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白雾。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缠绕着虬曲的枝干,让树木的轮廓变得柔和朦胧。

      桂花在雾中若隐若现,一簇簇淡金色的花朵像是悬浮在空中。残月还挂在天边,给每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圈银边。香气在这里变得具体可感——凉凉的,湿湿的,钻进鼻腔,清透肺腑。

      林栀忽然想起城里那些失眠的夜晚。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塞满未完成的工作、未还的贷款、未定的未来。空气是凝滞的,带着空调的干燥和窗外车流的低鸣。

      而此刻,站在凌晨四点的桂花林里,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不是被焦虑逼醒,而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和这片土地、这些树木、这个时辰,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愣着干啥?”奶奶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天快亮了,得在太阳出来前摘完第一批露水花。”

      林栀回过神来,忙跟上脚步。

      奶奶选了一棵金桂,树下的地面已经铺好了干净的麻布。她戴上手套,却不急于动手,而是仰起头,细细端详树冠,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你看这棵树,”奶奶指着,“东南面的花开得最盛,因为向阳。但背阴面的花,香气更绵长。摘的时候要搭配着来,就像做饭要讲究荤素搭配。”

      林栀学着她的样子仰头。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她确实看出了分别:向阳的花朵颜色更深,花瓣舒展得像在拥抱阳光;背阴的花朵颜色稍浅,但更密集,抱成一团。

      “今天教你认‘虎口花’。”奶奶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自然地弯成一个圈,虎口微微张开,“看见那种花瓣刚绽开、还带着露水、花托饱满的花没有?用这个手势——”

      她示范着,虎口轻轻凑近一朵花,一掐,花朵完整地落下,躺在掌心,露水都没震掉。

      “虎口一掐就掉,说明这朵花正好在香气最足的时候。太紧的还没熟透,香气没出来;太松的已经过了,香气散了。”奶奶把花递到林栀鼻尖,“闻闻。”

      林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朵小小的金桂在她掌心,带着凌晨的凉意。香气纯净得毫无杂质——初闻是清甜的桂花香,细品有一丝微苦的草木气,最后留在鼻腔里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新。

      “记住这个味道。”奶奶说,“以后你闭着眼,靠闻就知道哪朵花到了时候。”

      林栀郑重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奶奶用土布缝的,针脚细密。她把那朵花小心地放进去,扎紧袋口。

      然后她开始尝试。

      第一次,手指太僵硬,掐到了花瓣,花碎了,汁液沾在手套上,留下一小摊深黄色。

      第二次,手势不对,虎口没对准花梗,扯下了一小段花枝。

      第三次,终于完整地摘下了一朵,但花了整整半分钟,手心都出汗了。

      奶奶不催她,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手腕放松,用巧劲,不是蛮力。”“眼睛要看准,手要稳,心要静。”

      林栀调整呼吸,让自己沉下来。她不再想着“要摘多少”“要快一点”,只是专注在眼前这一朵花上:看它沾着露水微微颤抖的样子,感受指尖触碰花瓣的细腻触感,寻找那个最恰到好处的受力点。

      第十朵,她找到了感觉。拇指和食指自然地形成一个圈,虎口轻轻贴上去,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花瓣饱满的弹性,花托脆弱的连接点。轻轻一掐,“咔”一声极轻的脆响,花朵完整地落下,躺在掌心时几乎无声。

      “对了。”奶奶点头,眼里有赞许,“就这样。”

      林栀长舒一口气,抬头想笑,却看见晨光透过雾气照在奶奶脸上,那些皱纹在柔和的光里像年轮般温柔。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这不仅是摘花,更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对话——爷爷这样教过奶奶,奶奶现在这样教她。

      她继续摘,动作渐渐流畅。一掐,一落,花朵像金色的雨点,轻轻飘落在麻布上。晨雾在她身边流动,偶尔有露珠从树叶滑落,滴在后颈上,凉得她微微一颤。

      阿土在树下安静地趴着,耳朵却机警地竖着。当第一只早起的山雀试图飞近桂花树时,它并不吠叫,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极低的呜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威严,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栀这才注意到,桂花林里不止她们。不远处,春婶佝偻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也在自家的树下铺开麻布,动作娴熟而专注。更远些,根叔的花白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他正仰头观察着自家几棵老桂的花势。大家都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以同样的节奏,做着同样的事。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只是偶尔抬头,眼神相遇时点点头——那是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懂的问候。

      一种奇特的共鸣感在她心中升起。她不再是一个外来者、一个旁观者,而是成为了这个古老节奏的一部分,这个清晨的一部分。

      铁锅不知何时飞到了一根较高的枝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不叫,不动,就那么静静站着,真像个监工。但它的监工带着温度——偶尔林栀摘得特别顺手时,它会轻轻“嘎”一声,声音里透着满意;当林栀摘到一朵特别饱满的花时,它会扑棱两下翅膀,像是在鼓掌。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当天边从墨蓝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像金色丝线穿透雾气时,林栀的竹篮底已经铺了浅浅一层桂花。

      她停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和脖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近两个小时,却完全不觉得累。相反,心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而是沉浸在某件事中、与万物同频的安宁。

      太阳的边缘从山脊探出头,金光瞬间洒满桂花林。雾气开始消散,花朵在阳光中变得透明,香气也从清冽转为温暖的甜香。

      “差不多了。”奶奶看看天,“太阳一出来,露水散了,花的‘魂’就飞了一半。剩下的等明天。”

      林栀有些不舍,但还是听话地收手。她和奶奶一起小心地收起麻布,把上面的桂花倒进竹篮。每一朵都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篮细碎的金子。

      下山路上,她们遇到同样满载而归的春婶和根叔。春婶的竹篮里桂花堆得冒了尖,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年二茬花真争气,比我去年摘的还香!”

      根叔也点点头:“是嘞,老树发新花,是个好兆头。”

      大家并肩走着,竹篮在肩头微微摇晃,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栀听着长辈们聊着今年的收成、天气对花的影响、哪棵树该修枝了,忽然觉得这平常的对话里,藏着这片土地最真实的脉搏。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路过村口小卖部,王伯正支开木板门,看见她们便笑着招呼:“香婆,栀丫头,摘回来啦?哟,这篮子沉的!”

      “今年花好。”奶奶笑着应道。

      “我刚才还跟老婆子说呢,闻到香味就知道你们上山了。”王伯探头看了看竹篮,“真不错,今年蜜肯定好卖!”

      回到家,林栀把桂花摊在竹筛里,放在廊下阴凉通风处。这次她更有经验了,花铺得均匀薄透,筛子架得稳当。

      铁锅踱步过来监工。它绕着竹筛转了两圈,用喙轻轻碰了碰花瓣,然后“嘎”了一声,表示满意。

      阿土趴在廊下打盹,拿铁终于敢出来了,蹲在阿土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花朵。

      一切都很安宁。

      中午,奶奶用刚摘的鲜桂花做了桂花粥。简单的白粥,出锅前撒一把桂花,焖一会儿,满屋都是清雅的香气。

      林栀喝得很慢。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品着米香和花香的融合。这味道和头茬桂花做的粥不太一样——更温和,更绵长,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热烈,但持久。

      “二茬花蜜,就叫‘秋露’吧。”林栀忽然说。

      奶奶抬头看她:“秋露?”

      “嗯。”林栀放下碗,“头茬蜜香气浓烈,叫‘金桂’;二茬蜜温和绵长,叫‘秋露’。就像早晨的露水,不抢眼,但滋润万物。”

      奶奶笑了:“名字起得好。你爷爷当年也给蜜起名字,什么‘初雪’‘晨光’‘暮云’……我说他酸,他说蜜有灵性,该有个好名字。”

      下午,林栀把晾好的桂花收起来,准备明天熬蜜。她按照爷爷笔记里写的方法,把花按品质分成三份:最好的单独存放,准备做精品蜜;中等的做普通蜜;稍有瑕疵的可以做桂花糖或桂花酱。

      分花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栀擦了擦手,看到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在忙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栀的手指顿了顿。自从上次不太愉快的通话后,母女间的联系就变得稀疏而谨慎。她回复:“刚摘完桂花回来,在分花。妈你下班了?”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分钟。手机安静地躺在竹筛边,阳光照在屏幕上,反着光。

      正当她以为妈妈不会再回复时,手机又震动了:“嗯,刚到家。桂花还开着?”

      林栀看着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妈妈以前从不问这些细节,对话总是直奔主题——工作、前途、什么时候回城。

      她拿起手机,走到院子里,对着满筛的桂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嗯,二茬花,香气更温和。”

      这次回复得快了些:“看着很新鲜。你手怎么了?”

      林栀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有些发红,是今天练习摘“虎口花”时反复摩擦留下的。她都没注意,妈妈居然从照片角落里看到了。

      “没事,今天学摘花,手势还不太熟。”她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奶奶在教我。”

      手机安静了更长时间。林栀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分花,心里却像悬着一片羽毛,轻轻晃着。

      当夕阳开始染红天边时,手机终于再次震动。林栀点开,看到妈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新长出的嫩叶舒展开,绿得鲜亮。

      “你上次说植物能让人心情好,我试着养了养。”妈妈的消息简短,但林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刚回村时和妈妈的那次争吵。她气急之下说:“你就知道让我回城,那你知不知道在城里我连盆绿萝都养不活?”

      那时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你就是太任性。”

      而现在,妈妈发来了绿萝的照片。

      林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多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打了句:“长得很好,下次浇水可以加一点点啤酒,叶子会更亮。”

      发出去后,她有些忐忑——这话会不会太像说教?妈妈会不会觉得她在指手画脚?

      但妈妈的回复很快来了:“好,我试试。”

      简单的四个字,林栀却反复看了好几遍。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拉长的影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暖意。

      傍晚,林栀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古桂林的方向一片静谧。铁锅站在柿子树上梳理羽毛,阿土和拿铁在墙角追逐嬉戏。

      奶奶在厨房准备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林栀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妈妈:“村里的傍晚。”

      这次妈妈回得很快:“很安静的样子。”

      “嗯,比城里安静多了。”

      对话在这里停住了。林栀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消息。但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这样简短而平和的交流,比从前那些充满焦虑和争执的长篇大论,更让人安心。

      夜里,林栀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坛蜜。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花瓷坛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蜜在坛中,人在世上,都在修行。急不得,快不得,唯有慢,方得真味。”

      也许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有些理解要慢慢来,有些隔阂要慢慢消解,有些话要等到时机对了才能说出口。

      就像她和妈妈——从前都太着急,急着让对方明白自己,急着让对方接受自己的选择。结果越急,隔阂越深。

      而现在,她们开始说桂花,说绿萝,说安静的傍晚。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不说未来的打算,只是分享此刻的生活。

      这样,反而更近了。

      林栀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见远处偶尔的狗吠,听见奶奶在隔壁房间轻轻的咳嗽声。

      这一切都很慢,很安静。

      而她,终于学会了在这种慢和安静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也终于明白,有些关系的修复,就像熬蜜——火不能大,不能急,要文火慢炖,才能熬出真味。

      凌晨四点,她会再醒来。

      不是挣扎,不是勉强,而是自然而然地,和这片土地、这些树木、这个古老的节奏一起醒来。

      然后去摘花,去学艺,去生活。

      也去学习,如何用更温和的方式,爱那些爱她的人。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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