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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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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活口!”李昀厉声道。
亲卫冲入战团。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咬破口中毒囊,顷刻毙命。
最后一个被侯锴制住,卸了下巴,但毒囊已破,嘴角溢出黑血,眼神涣散。
“服毒了。”侯锴沉声道。
李昀跃下高墙,走到马车边,看向许翎仪:“受伤了?”
许翎仪抹去脸上血迹,摇头:“没有。”
李昀看着她苍白但镇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他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披在她身上。
“血迹太显眼。”
披风带着他的体温,还有熟悉的松柏香。许翎仪低头默默将它裹紧了些。
“回府。”李昀翻身上马,对侯锴道,“清理干净,查清这些人的来历。”
“是。”
马车再次驶动,这一次,前后皆有亲卫护卫。
许翎仪靠在车壁上,手中还攥着那根银簪。簪尖沾血,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当夜,许翎仪被安置在靖王府一处名为听竹轩的独立小院。院外有护卫把守,院内只她一人。
晚膳后,侯锴送来一个木箱。
“殿下让交给姑娘的。”
许翎仪打开,里面是几本古籍,内容涉及金石、修复、机关之术。还有一套崭新的工具,小巧精致,比她自制的强上许多。
“殿下说,姑娘若有需要,可随时去书房寻他。”侯锴顿了顿,“另外,今日那些死士,身上无任何标记,但所用兵刃是军制,毒药来自南疆。”
许翎仪心下一沉:“是军中之人?”
“未必。”侯锴道,“但定然与朝中势力有关。姑娘最近还是莫要出府,衣食所需,府中会安排。”
他行礼退下。许翎仪独坐灯下,翻开一本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今日种种在脑中回放:博山炉、玉环、死士、李昀的弓......
还有他披到她肩上的那件披风。
她走到窗边,看向主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李昀应该还在处理公务。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护她,用她,威胁她,试探她.......
忽然,她目光一凝。
院墙外的竹丛中,似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吹熄灯,隐在窗后。片刻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身法极快,直扑她房门。
但黑影刚触到门扉,四周忽然亮起火把,数名护卫从暗处涌出,将其团团围住。
侯锴的声音冷冷响起:“等了你半夜,总算来了。”
那黑影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绊索绊倒,按在地上。
许翎仪在窗后看着,心怦怦直跳。原来李昀早就在她院中布了埋伏,就等有人自投罗网。
侯锴扯下黑影面巾,是个陌生面孔。他搜身,从对方怀中摸出一枚令牌,脸色微变。
“东宫的人。”
许翎仪的心砰砰直跳。太子?是太子要杀她?为什么?因为博山炉是他打碎的,怕她发现什么秘密?还是......
“带下去。”侯锴挥手,转身时,朝许翎仪的窗口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许翎仪退回房中,坐回椅中,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靖王府,是保护,亦是牢笼。
而她,已无处可逃。
王府地牢里只有滴水声,三息一落,规律得像某种刑罚。
刺客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微微垂着,闭着眼。脸上没有汗,没有颤抖,连呼吸都平缓得不像个刚被擒住的人。仿佛只是被请来坐一坐。
李昀走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东宫翊卫的令牌。”李昀将那块铜鎏金牌子放在木案上,声音在石室里荡出轻微的回响,“做工讲究,连边角磨损都仿得用心。刻字的手艺是宫里匠作司的路子,但铜料掺了锡,比规制轻了三分。”
刺客依旧闭着眼。
“鸠羽红,南疆特产,见血封喉。”李昀踱步到他面前,“但你被按住时,毒囊在齿间停了一瞬才咬破——不是犹豫,是在等药囊外层的糖衣化开。真正的死士,会用蜡封,入口即破。你用糖衣,是给自己留反应的时间,因为你的任务不是死,是被擒。”
刺客的呼吸节奏,慢了半拍。
“靴底的铜钱,边缘磨得能割断麻绳,但不够快。”李昀拿起那枚铜钱,在烛光下转了转,“天宝三年的旧制,北境边军里还常见。你不是想自杀,是想被擒后找机会逃脱,或者……”他顿了顿,“想被搜出这枚钱。”
刺客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平常的眼睛,无波无澜,看李昀像看一块石头。
“殿下想说什么?”声音沙哑,但不慌。
李昀笑了笑,没答,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钱,也磨得锋利,但色泽更暗沉。
“这也是天宝三年的钱,但锈色更深,边缘磨损更均匀。”李昀将两枚钱并排放在刺客眼前,“你这枚,是三个月内新磨的。而我这枚,是从北境阵亡士卒遗物里取来的,在靴底藏了三年。”
刺客的瞳孔缩了缩。
“你不是北境军。”李昀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你是京郊大营的人。只有京郊大营的军械库,还存着成箱未流通的天宝新钱,用来做演练的耗材。你领了钱,自己磨快,塞进靴底,伪装成北境边军——因为边军苦,靴底藏钱是常事。但你不知道,真正的边军藏钱,不会磨得这么新,这么刻意。”
刺客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次。
“至于鸠羽红,”李昀继续说,“南疆奇毒,不错。但京中黑市,上个月刚到了一批,是从南疆商队流出来的,被城西四海药铺吃下。药铺掌柜的小舅子,在京郊大营当辎重官。”
他每说一句,刺客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不是惊恐,而是某种计划被彻底拆穿后的空白。
“你接到的任务,是扮作北境军,带着伪造的东宫令牌,来刺杀许翎仪。但要被生擒,要‘不慎’暴露身份,要引导本王去查北境,去疑太子。”李昀盯着他的眼睛,“派你来的人,既要挑拨东宫与靖王府,又想将祸水引向北境,一石二鸟。是谁?兵部侍郎刘坤?还是……宫里哪位娘娘?”
刺客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的呼吸彻底沉下去,沉到近乎无声。那不是放弃,是某种更深的戒备。
李昀等了三息,转身,对侯锴道:“打断他左手中指和右脚小趾,伤口撒盐,然后扔到京郊大营后门。不必藏,就让人看见。”
刺客猛地睁眼。
“殿下这是……”
“你的主子既然想让人知道你从北境来,那本王就告诉他们,你从京郊大营来。”李昀走到门口,侧首,“至于你是死是活,看你主子是想灭口,还是捞你。”
他推门出去,地牢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突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侯锴跟上来,低声道:“殿下,真放他走?”
“放。”李昀在昏暗的甬道里停步,“但派人跟着,看谁去灭口,谁去救。京郊大营、四海药铺、匠作司……顺着这三条线摸。至于宫里……”
他笑了笑,那笑在阴影里有些冷。
“太后赏花宴快到了,带上许翎仪,去会会。”
许翎仪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不是古物,而是一卷《匠作辑要》,是李昀昨日让人送来的。书是前朝刻本,纸页脆黄,但保存完好,里面详述各种金石玉器的修补技法,有些连她前世都未曾见过。
读到“错金银器皿修复篇”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她放下书,李昀已推门进来,肩上沾着夜露。
“殿下。”她起身。
李昀摆手,示意她坐,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过她面前的茶盏,就着喝了一口。
许翎仪指尖蜷了蜷,没说话。
“刺客是京郊大营的人,奉了不知谁的命令,来栽赃太子,挑拨本王与东宫。”李昀放下茶盏,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咸了,“人已经放了,饵撒出去,就等鱼咬钩。”
许翎仪静静听着,等他继续。
“但这不是重点。”李昀从怀中取出碎玉环,三块碎片在灯下泛着幽光,“重点是,太子确实在找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很可能与天机谱有关。他打碎博山炉,不是失手,是想取回这枚玉环。”
许翎仪目光落在玉环上:“玉环里的密文……”
“本王译出来了。”李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纸上写着九个小字,墨迹新干:
天机现,玉环碎,山河易。
许翎仪盯着那九个字,许久,抬眸:“所以太子在害怕。怕天机现,怕山河易。”
“他更怕的,是这玉环不止一枚。”李昀从怀中又取出一物——一枚完整的玉环,与碎片质地、纹路一模一样,只是完整无缺。
许翎仪呼吸一滞。
“这枚,是从太子书房暗格里取来的。”李昀将完整玉环放在碎片旁,“一对同心环,一枚在他手里,一枚本该在太子妃手中,却碎在博山炉里。而碎的这一枚,内壁刻了这九个字。”
他看向许翎仪:“你觉得,这字是谁刻的?”
许翎仪看着那枚完整的玉环,又看看碎片,脑中飞快地转。
同心环,成对。一枚在太子手中,完好。一枚碎在博山炉,刻了叛逆之言。
“刻字的人,想警示什么,或想……嫁祸太子。”她慢慢道,“但若想嫁祸,该将刻字的玉环放在太子手中。可它碎了,藏在博山炉里,若非意外打碎,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所以,藏环的人,可能不是想嫁祸,而是想……藏起这个秘密,却又留下线索。”
“什么线索?”
许翎仪拿起那枚完整玉环,对着灯光细看。内壁光滑,无字。但对着光转动时,某一处似有极淡的纹路。
“殿下,有刀吗?小刀。”
李昀递过一柄薄刃匕首。许翎仪小心地在玉环内壁那处纹路上,用刀尖轻轻刮擦。极细的玉屑落下,渐渐地,纹路显现出来——不是刻的,是用某种透明胶质写上去,日久渗入玉中,肉眼难辨,但刮去表层,便露出痕迹。
也是璇玑文。
李昀接过玉环,就着灯光辨认,低声念出:
“环成对,心各异。炉中火,可熔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