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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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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卯时,侯锴亲自来接。他换了身深青色劲装,腰牌醒目,见到许翎仪只简单一句:“姑娘请,殿下已在宫中等候。”
马车不疾不徐驶向皇城。许翎仪掀帘一角,见街市尚未完全苏醒,晨雾中,皇城的朱墙碧瓦若隐若现,巍峨沉默。
“侯大人。”她忽然开口。
“姑娘请说。”
许翎仪顿了顿,试探道,“殿下让我修复的,究竟是何物?”
侯锴沉默片刻,道:“太后心爱之物,汉代错金银博山炉。三日前,被太子殿下失手碰倒,炉盖与炉身有损,炉内机巧卡滞。宫中匠人无人敢修。”
博山炉......汉代错金银......
那是国宝级文物,许翎仪心下一凛。那宝物修复难度极高,且牵扯到太后与太子。这已不是“展示本领”,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太子殿下......”她轻声道。
“太子殿下当时在慈宁宫向太后请安,不慎衣袖带倒博山炉。”侯锴声音平静,“陛下下旨,三日内寻人修复。今日,是最后一日。”
原来如此。靖王让她三日内修好青釉瓶,不只是试她手艺,更是卡着这个时间点——她若连青釉瓶都修不好,便没资格碰博山炉;她若修好了,便立刻就要接下这烫手山芋。
好一个物尽其用。
慈宁宫偏殿
慈宁宫偏殿已布置成临时工坊。长案上铺着锦缎,正中便是那尊博山炉。
炉高约一尺,通体错金银,炉盖铸成层峦叠嶂的仙山,山间有仙人、瑞兽、云气缭绕。炉身则浮雕着海水波涛,下有承盘。此刻,炉盖与炉身分离,炉盖边缘有细微变形,炉身一处山形装饰断裂,最麻烦的是——透过缝隙可见内部有精巧的铜制机巧构件,此刻已错位卡死。
许翎仪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这不仅是修复,更是精密仪器的拆卸重组。汉代错金银工艺本就繁复,再加上内部机巧…
“如何?”李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着亲王常服,玄色织金,玉冠束发,立在晨光里,眉眼间有淡淡倦色,像是彻夜未眠。
许翎仪行礼:“民女需先细看内部结构。”
“准。”李昀示意左右,“都退下,侯锴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内只剩二人。
许翎仪深吸一口气,净手,走到案前。她先不碰炉身,而是取来纸笔,借着天光,从各个角度将博山炉的外观、损伤处细细描绘下来。这是她前世的习惯——修复前先做全面记录。
李昀在旁看着,不置一词。
草图绘毕,许翎仪才戴上自制的棉布手套,小心捧起炉盖。变形处很细微,是落地时受力不均导致的边缘卷曲。她用手指虚虚比划,心中计算着力道和角度。
“不能用锤。”她自语般低声道,“错金银质地脆,直接敲打会崩裂。需加热软化,慢慢顶回。”
她抬头:“殿下,民女需要炭火盆、湿泥、大小不等的木楔、最细的铜丝、蜂蜡,还有酒。”
李昀扬眉:“酒?”
“高度烈酒,越烈越好。”
侯锴很快备齐。许翎仪先将湿泥敷在炉盖未变形处,只留变形部位暴露。然后取一小块木炭,在炭火盆中烧红,隔着薄铜片,对变形处进行局部加热。
温度需控制得极精准——太高,金银会融化;太低,没有效果。她全神贯注,白皙细腻的额角渗出薄汗。
李昀看着许翎仪。
她这张脸与她前世有七分相似,却更年轻,也更美。
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美。不是江南女子的温婉,也非北地佳人的明艳,而是一种清冷与秾丽奇异地糅合在一起的模样。肌肤瓷白,在光下泛着玉般的光泽。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此刻因紧张而微抿着,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眉不画而黛,眼尾天然有微微上挑的弧度,本该是妩媚的,偏生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尤其在工作时,那份专注竟生生将艳色压了下去,只余下疏离。
李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他想起军中最好的弓箭手,引弓而立,静如山岳。
一刻钟后,许翎仪用小木楔顶住变形处内侧,极轻、极缓地施力。变形处一点一点回正,发出细微的“咯”声。
成了。
她松口气,用湿布降温,然后检查炉盖内部。果然,内部有卡榫和转轴结构,与炉身相连,使炉盖可在点燃香薰时缓缓旋转,香烟从山峦孔洞中袅袅而出,如仙境云雾。
但此刻,转轴错位,卡死了。
“需要拆开。”许翎仪道,“但机巧构件可能锈死,强拆会损毁。需用酒。”
她将烈酒倒入小碟,以铜丝蘸取,滴入转轴缝隙。酒液渗入,可软化锈蚀。等待时,她开始处理炉身的断裂山形。
断裂处不大,但错金银纹饰复杂,需无缝对接。她用蜂蜡混合少量金粉,制成填料,一点点补入缝隙,再用烧热的小铜刀烫平,使蜂蜡融化、与金属结合。这是临时固定,待会儿还需用更牢固的方法。
一个时辰过去,炉身修复完成。她开始尝试转动炉盖内部的卡榫。
“咔嗒”一声轻响,卡榫松动。她屏住呼吸,以镊子小心拨动,将错位的转轴一点点归位。这过程需极度耐心,稍有不慎,机巧便会彻底损坏。
李昀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俯身细看。他的影子落在她手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你从何处学得这些?”他忽然问。
许翎仪手一顿,随即继续动作:“生母留下的杂录笔记......”
“那笔记如今在何处?”
“…已被嫡母烧了。”许翎仪低声道,“她说那是邪物,留之不祥。”
这是真话。原主的生母死后,王氏确实烧了她大部分遗物,只留几件不值钱的杂物。
李昀没吭声,但许翎仪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
终于,最后一处转轴归位。她小心地将炉盖与炉身合拢,轻轻一转——
“咔嚓。”
炉盖顺畅地旋转起来,内部的机巧发出悦耳的轻响。成功了。
许翎仪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双臂已酸软。她退后一步,正想拭汗,李昀便递过一方素帕。
“......”
她接过,低声道谢。帕子上淡淡的松香味,与他身上的一样。
“还没完。”李昀看向博山炉,“炉内机巧虽复位,但先前卡滞,恐有磨损。需点燃试香,看运转是否如常。”
这是正理。许翎仪取来宫中备好的香丸,点燃,放入炉中。
香烟袅袅而起,透过仙山孔洞,缭绕如云。炉盖缓缓旋转,仙境生云,美轮美奂。
但许翎仪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不对。”她道。
“何处不对?”
“转速。”许翎仪盯着炉盖,“汉代博山炉的机巧,应是以热力推动,转速平稳。但这个......时快时慢。”
她伸手,虚虚挡住一处出烟孔。炉盖转速果然微滞。
“机巧内部有异物。”她断定,“不是磨损,是多了东西,阻碍了转动。”
李昀眼神一凝:“能取出吗?”
“可以,但需拆开外层装饰。”许翎仪指向炉身一处浮雕海浪,“此处纹饰最繁复,可做掩护。从这里切开,取出异物后再补上,只要手艺够精,肉眼难辨。”
李昀沉默片刻:“拆。”
这是冒险。若被人发现擅自拆解国宝,是重罪。但若不拆,炉子运转不畅,太后那里无法交代。
许翎仪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心中定了三分。她取来最薄的刀片,在浮雕海浪的纹路缝隙处下刀。错金银工艺是金银丝嵌入铜胎,她需沿着金银丝的走向切割,尽量不伤纹饰。
刀片极薄,手需极稳。她能感觉到李昀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她指尖。
终于,一小块浮雕被完整取下。她以镊子探入,触到一个硬物。小心夹出,竟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环。
玉质温润,但已碎裂成三块,用金线缠绕固定。玉环上刻有极细的纹路,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李昀接过玉环,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许翎仪问。
“你不必知道。”他将玉环收入怀中,声音听不出情绪,“将炉子复原,今日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许翎仪心知有异,不再多问,专心修复切口。她用金丝混合蜂蜡填补,再以细砂打磨,最后涂上一层保护蜡。做完后,若不细看,确实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再次点燃香丸。这一次,炉盖转速平稳,香烟流畅。
“成了。”她道。
李昀看着运转的博山炉,许久,道:“你做得很好。”
许翎仪垂眸:“民女分内之事。”
“分内?”李昀轻笑一声,“许翎仪,从你看出瓶上那标记起,便没有什么‘分内’、‘分外’之分了。你已入局,今日之后,更无退路。”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那枚玉环,是有人故意放入博山炉中的。放玉环之人,与在瓶上做标记之人,恐怕是同一伙。他们想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而今日,被你截了。”
许翎仪背脊生寒。
“太后、太子、博山炉、玉环......”李昀看着她,“你觉得,下一步他们会如何?”
“会来找我。”许翎仪闭了闭眼,“或者,灭口。”
“聪明。”李昀转身,“所以,从今日起,你搬入靖王府。王府会护你周全。”
“殿下为何......”许翎仪想问为何护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昀侧首,窗外晨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
“因为你能修复他们想传递消息的东西。”他淡淡道,“也因为,本王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他步出偏殿,声音随风飘来:
“收拾一下,随侯锴出宫。慈宁宫那边,本王会去回话。”
马车驶出宫门时,已近午时。
许翎仪靠在车壁上,浑身脱力。今日之事,一环扣一环,从修复到发现玉环,再到李昀那番话,她已彻底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侯锴驾车,忽然低声道:“姑娘坐稳。”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加速,拐入一条窄巷。后方有急促的马蹄声追来。
许翎仪掀帘一看,只见三名黑衣蒙面人骑马追近,手中兵刃寒光凛冽。
“低头!”侯锴喝道,同时长鞭一卷,堪堪在她耳边抽飞一支射来的短箭。
马车在窄巷中疾驰,颠簸剧烈。许翎仪死死抓住窗框,听见后方兵刃交击之声,间或有人的闷哼。
侯锴以一人之力挡住追兵,但架不住对方人马众多,且招式狠辣,是死士的打法。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辆青篷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堵住去路。侯锴猛拉缰绳,马匹直立而起,车厢剧震。
许翎仪撞在车壁上,头晕目眩。她咬牙爬起,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入,目光森冷。
许翎仪想也不想,一簪刺去!
那人侧身避开,反手抓向她手腕。就在此时,一枚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后心。血花溅在许翎仪脸上,温热腥甜。
她抬头,看见巷口高墙上,李昀执弓而立,衣袂飞扬。他身后,是数十名靖王府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