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书房中静了一瞬。
“炉中火,可熔金……”许翎仪喃喃,“博山炉,是用来焚香的。炉中火……是指博山炉里的火,能熔化金子?还是说……”
她忽然抬眼,看向李昀:“这枚碎玉环藏在博山炉里,是不是因为……炉火能销毁它?或者,炉火是某种条件,能触发什么?”
李昀盯着那行字,眸色渐深。
“博山炉是太后心爱之物,常年燃着龙涎香。炉体是青铜错金银,炉盖是仙山镂空,内部有转轴机巧……”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若炉火能触发什么,那触发的是什么?机关?还是……某种信号?”
许翎仪忽然想起修复时的一个细节。
“殿下,我修复炉盖转轴时,发现轴心里有个凹槽,原本以为是磨损,但现在想来……那凹槽形状规整,像是用来嵌什么东西的。”
李昀霍然转身:“什么东西?”
“很小,大约……”许翎仪比了比,“米粒大小,圆形,中空。”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玉环的碎片——”
“不止三块!”
李昀快步走回案前,将三块碎玉环拼在一起。拼图完整,看不出缺失。但他用手指仔细抚摸断面,在某一道裂缝处,停住了。
“这里,”他指尖轻点,“裂缝太直,不像是摔碎的断裂面,更像是……被特意切下一小块。”
许翎仪凑近看,确实,那道裂缝边缘平直,与其它参差断面截然不同。
“所以,玉环原本可能碎成四块,三块大,一块极小。有人将那小块的取走,嵌入了博山炉的转轴里。”许翎仪心跳加快,“炉火常年燃烧,热度传导,会不会……让那小块玉石产生变化?”
“或者,”李昀声音低沉,“那小块玉石里,藏着别的东西。遇热则显。”
他收起碎玉环和那张纸,看向许翎仪:“三日后太后赏花宴,你随本王入宫。找机会,检查博山炉的转轴。”
“太后慈宁宫守备森严,如何接近博山炉?”
“太后信佛,每月十五午间会去佛堂诵经一个时辰。那时寝殿只有宫女值守,侯锴会打点。”李昀顿了顿,“但你必须快,一刻钟内必须出来。”
许翎仪点头:“民女明白。”
李昀看着她,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眉眼沉静,不见惧色。
“你不怕?”他忽然问。
许翎仪笑了笑:“怕。但怕也得做。殿下说过,我既选了这条路,便没有退路。”
李昀静默片刻,没接话,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停步,没回头。
“今夜刺客之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你安心睡便好。”
门开了又合,夜风卷入,吹得灯苗晃了晃。
许翎仪坐在灯下,看着那扇门,许久,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次日未时,书房。
李昀铺开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璇玑文,字迹古拙。
“璇玑文有三百六十五个基本字,对应周天之数。但每个字都有变体,不同组合,意义迥异。”他执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这是‘天’,这是‘地’,这是‘人’。但若‘天’字缺上一笔,便成了‘日’;‘地’字添上一划,便是‘山’。”
许翎仪凝神细看,那些文字如星斗排列,似有规律,又似无常。
“学此文字,需先记其形,再解其意。”李昀将笔递给她,“写写看。”
许翎仪接过笔,依样描画。她前世修复文物,常需临摹古字,手腕极稳,笔锋虽生涩,但形已具。
李昀看了一会儿,道:“你腕力很稳,但下笔太拘谨。璇玑文是活的,要写出气韵。”
他站到她身后,右手覆上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的手腕运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许翎仪脊背微僵。
“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胸腔的震动,“起笔要轻,转锋要圆,收笔要藏。”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圆转曲折的“天”字跃然纸上,比她自己写的生动许多。
“懂了?”他松开手。
许翎仪定了定神,点头,自己又写了一个。这次果然流畅不少。
李昀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生母教你写过字?”
许翎仪笔尖一顿:“殿下何出此言?”
“你的执笔姿势,是前朝闺阁流行的‘兰指握’,当朝已少见。”李昀看着她,“且你临摹时,会不自觉地将纸向左斜置,这也是前朝女子的习惯——为防袖口沾墨。”
许翎仪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纸斜了一个角度。这习惯她前世就有,是临摹古籍时养成的,没想到……
“民女不知。”她放下笔,“或许是生母教的,但已不记得了。”
李昀没再追问,转而指向帛书上一行字:“这句,你试着解解。”
许翎仪辨认字形,缓慢念出:“星……移……斗……转,天……门……开……后面几个字,不认得。”
“星移斗转,天门开阖。”李昀补全,“这是璇玑文里常见的一句,多用于皇室祭祀文书。意思是星宿移位,天门开合,喻指时局变动,天命更迭。”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句。”
许翎仪仔细辨认,这次认得的多些:“玉……碎……于……炉,火……炼……真……金。”
“玉碎于炉,火炼真金。”李昀眸光微动,“这与玉环上那句‘炉中火,可熔金’呼应。看来,这博山炉里的秘密,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卷起帛书,又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已有些散乱,用丝线系着。
“这是前朝皇室祭祀的记录残卷,本王从旧宫废墟中寻得。”他小心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璇玑文,“其中提到,前朝末代皇帝曾集天下奇技,编纂一部《天机谱》,收录机关、兵法、农桑、医药乃至帝王之术。传闻得此谱者,可得天下。”
许翎仪心头一凛:“帝王之术……”
“前朝因此谱而强盛,也因此谱而覆灭。”李昀指尖划过竹简上斑驳的字迹,“末代皇帝沉迷谱中秘术,荒废朝政,终致亡国。天机谱随之散佚,只留下四件信物,传闻集齐信物,方能找到谱书真本。”
他看向许翎仪:“太子找天机谱,是为巩固储位,甚至……更早坐上那个位置。而本王找它,是为另一件事。”
“何事?”
李昀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暗色。
“本王的母妃,是前朝遗孤。”他声音很平,却像藏着惊雷,“她临终前告诉我,天机谱中藏着一个秘密,关乎前朝皇室血脉的生死存亡。太子若得谱,必会斩草除根。”
许翎仪呼吸微滞。
前朝遗孤……李昀的母妃竟是前朝皇室血脉。那李昀身上,也流着前朝的血。当朝天子知道吗?太子知道吗?若是知道……
“殿下寻谱,是为自保?”她轻声问。
“是为活着。”李昀看着她,目光锐利,“也为了,不让此谱落入太子手中。他若得谱,不止前朝血脉,所有知情者,所有挡路者,都活不成。”
许翎仪背脊生寒。
“那四件信物……”她看向竹简。
李昀指向一处:“你看这里:青龙佩,白虎符,朱雀镜,玄武甲。四象聚,天门开。”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青釉瓶底是青龙纹,玉环上……似乎有白虎纹。”许翎仪仔细回想碎玉环的纹样,那上面的云纹,细看确实像虎斑。
“所以,青釉瓶是青龙佩,玉环是白虎符。还缺朱雀镜和玄武甲。”李昀合上竹简,“太子在找的,很可能就是这四件信物。而博山炉,或许是找到信物的关键。”
“殿下已经有了青釉瓶和碎玉环,还差两件。”许翎仪看向他,“朱雀镜和玄武甲,可有线索?”
李昀摇头:“竹简残缺,只提到四象对应四方。青龙东,白虎西,朱雀南,玄武北。但具体位置,没有记载。”
他顿了顿:“所以,博山炉里的那小块碎玉,必须拿到。那可能是找到朱雀镜和玄武甲的关键。”
许翎仪重重点头。
李昀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这个女子聪慧,镇定,且对他有股莫名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的依赖。
“许翎仪。”他忽然唤她名字。
许翎仪抬眸。
“这条路,踏上来就不能回头。”李昀声音低沉,“太子不会放过你,朝中其他势力也不会。你若现在选择抽身,本王还可以送你离开京城,给你新的身份,足够你安稳过一辈子。”
许翎仪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摇头。
“殿下说过,我已入局,无路可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即便离开京城,太子若要找我,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些璇玑文。
“我也想知道,天机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更想知道,我这一身修复古物的本事,除了苟且偷生,还能做什么。”
李昀凝视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日后,太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王公贵胄、命妇女眷,同赏牡丹。
许翎仪随李昀入宫。她今日着了身淡紫宫装,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是李昀所赠。这簪子看似朴素,实则内藏玄机——簪身中空,可藏细物。
“若找到那小块碎玉,便放入簪中。”李昀当时说,“簪头左旋三圈,机关自锁,除非毁了簪子,否则打不开。”
此时,簪子在她发间,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