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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许翎仪转身,见他不知何时立于廊柱旁,手中托着那片带锔钉孔的瓶底碎片。

      靖王走近,目光落在她那双沾了些许尘灰、却依旧纤细稳定的手上,“锔钉孔的辨认之法本是民间匠人秘传,非寻常闺阁所能知,你从何处习得?”

      许翎仪心头一紧,面上仍维持着镇静恭谨:“回王爷,民女生母早逝,留下几本杂录笔记,中有提及。民女闲时翻阅,略有印象。”

      “略有印象?”靖王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眼底却并无笑意,“能一眼看出接胎痕与锔钉孔先后关系,断代精准至明初,可不像是略有印象。”

      他不再追问,放下碎片,又从袖口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断裂的羊脂白玉环,断口参差,却打磨温润,显然年代久远。玉环内侧,刻有极细的缠枝暗纹,而在断裂处,依稀可见两个微不可察的凹点——正是古老的“金玉镶补”留下的痕迹。

      许翎仪的呼吸一滞。

      这玉环的形制、断口、乃至修补手法......竟与她前世在博物馆修复的那件“唐代龙纹玉环”惊人地相似。不,几乎就是同一件。

      “此物,”靖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是本王母妃遗物,多年前损坏。宫中匠人皆言,金玉镶补之技已失传,强修反损其韵。”他凝视许翎仪,“你能辨前朝仿瓷之微末,可识得此物来历?可能修复?”

      许翎仪接过玉环。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轻轻抚过那处镶补痕,脑中已浮现出数种接续方案。

      “此玉环,”她抬眸,目光清亮,“应是南北朝晚期至隋初之物,和田籽料,刻工有草原狼族与中原汉风交融之态。断裂已久,但旧补精致,用的是‘金银锔’技法的前身。民女......”她顿了顿,迎上靖王深邃的目光,“可试。”

      不是“能”,而是“可试”。谨慎,却自信。

      靖王静默片刻。

      “明日一早,靖王府。”他收回玉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上你的眼力,和你的手。”他目光扫过那盘青瓷碎片,“让此瓶破镜重圆。”

      许翎仪躬身:“民女必当尽力。”

      靖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玄青色衣摆掠过门槛,消失在天光之外。

      前厅彻底空寂下来。只有那盘碎片,静静躺在红木托盘里,映着窗外疏影。

      许翎仪缓缓直起身。腕间疼痛依旧,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生根。

      她知道,今日她赌赢了第一步。而明日的靖王府,才是真正的开始。

      次日辰时,靖王府。

      许翎仪被引入一处偏厅。厅中陈设简洁,但一桌一椅皆非凡品。李昀坐在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正翻阅一卷书册。一名叫侯锴的近卫侍立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民女拜见殿下。”

      李昀没抬头,手中翻书动作亦未停,只淡淡道:“东西在桌上。”

      桌上放着的,正是昨日公堂上那件青釉双耳瓶——不,是碎片。它被重新打碎,且碎得更彻底,几乎成了数十片大小不一的瓷片。

      许翎仪心头一沉。

      “三日,复原如初。”李昀终于抬眼看她,“用你的法子。缺什么,与侯锴说。”

      许翎仪走到桌前,仔细查看碎片。碎裂是故意的,断面崭新,有几片甚至被刻意磨过边缘,增加了拼合的难度——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刁难。

      但她也看出些别的——这些碎片被分成了三堆,每堆的断裂纹路有细微不同,像是......三种不同力道、不同角度造成的破损。

      他在测试她的观察力,还是在暗示什么?

      许翎仪定了定神,道:“殿下,民女需要生漆、糯米粉、金粉、细麻布、炭火盆、镊子、骨针,和一间不受打扰的静室。”

      “去给她准备。”李昀对侯锴示意,“带她去西厢房。你要的东西,一个时辰内备齐。”

      “是。”

      西厢房清静,但窗户临着回廊,时不时有人影经过——是监视。

      许翎仪并不在意。她先将碎片按颜色、厚度、纹路大致分类,然后取来清水,小心清洗每一片断面。这是个水磨功夫,需极耐心。侯锴一直守在门外,偶尔透过门缝看一眼,见她只是埋头清洗,便又退回。

      一个时辰后,材料齐备。许翎仪关上门,开始调胶。

      生漆性烈,易过敏,她前世第一次接触时双手红肿了半个月。但这一世,这双手虽稚嫩,却稳得出奇。她将生漆与糯米粉按比例混合,加入少量蛋清增加韧性,再加入金粉——金粉是她特意要求磨得极细的,阳光下有细碎光泽。

      调匀后,她用骨针挑起一点,点在碎片断面上。胶要薄而匀,不能多,多了溢出影响美观;不能少,少了粘不牢。这是个手艺活,更是心性活。

      她一片片拼,先拼瓶底,再拼瓶身。遇到对不上的,就停下,用湿布捂住眼睛片刻,让眼睛休息,再继续。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头从东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中途侯锴送过一次饭,简单的两菜一汤。许翎仪道了谢,匆匆吃完继续。她手上沾了漆,不敢碰饭菜,是小丫头进来喂的——王府竟还备了人,心思细得让人心惊。

      到了傍晚,瓶身大致成型,但还有几处缺口,是碎片太小或缺失。许翎仪不慌,她从备用的瓷片中选出颜色、厚度最接近的,用自制的细齿锉小心打磨,一点点修出形状,再粘上去。这是“补缺”,最考验功夫,补得好,天衣无缝;补不好,前功尽弃。

      最后一处缺口在瓶腹,是个不规则的小三角。许翎仪补完后,对着光看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昨日在公堂上,那瓶腹处有一道极淡的冰裂纹,是烧制时自然形成的,也是鉴别的关键。

      而这一片,没有。

      她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走到门边:“侯大人,民女想求见殿下。”

      侯锴看了她一眼:“殿下在书房议事。”

      “事关碎瓶修复,还请大人通传一声。”

      侯锴去了片刻,回来道:“殿下让你去书房。”

      书房里不止李昀一人,还有一位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二人正在看一幅地图。见许翎仪进来,那官员停下话头,打量她一眼。

      “何事?”李昀问。

      许翎仪跪下,双手捧着一片瓷片:“殿下,民女斗胆一问,这瓶子......是否曾被修改过?”

      李昀眼神微凝:“何意?”

      “瓶腹这道冰裂纹,天然形成,走势如蛛网。但民女手中这片,裂纹走势被人为改过——是用极细的钻子,沿着原有裂纹加深、延长,做出了‘冰裂梅花纹’的样式。这种改法,前朝工匠常用,为的是让仿品更逼真。”

      她举起瓷片,对着窗光:“殿下请看,天然冰裂纹,边缘圆润,有层次;人工钻刻的,边缘锐利,无过渡。昨日公堂上,民女只看出是仿品,未看出这一层。今日细细拼合,才发觉这一片与整体格格不入。”

      李昀接过瓷片,对着光看了许久。那官员也凑近看,不由得惊叹道:“还真是!这眼力......”

      李昀将瓷片放下,看向许翎仪:“你如何懂得这些?”

      许翎仪垂眸:“民女生母留下的杂录笔记中,有一页绘有‘冰裂梅花纹’真伪对比的图样。民女只是依样辨认。”

      又是笔记。

      李昀没接话,只问道:“缺了这一片,如何补救?”

      “民女可重烧一片。”许翎仪道,“但需借用窑炉,且烧出的釉色未必与原件完全一致。另有一法,是用金线勾勒裂纹走势,化残缺为装饰。但不知殿下,要的是‘复原如初’,还是‘复原真相’?”

      好一个“复原真相”。

      李昀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本王要真相。”

      “是。”许翎仪应下,却不走。

      “还有事?”

      “民女......斗胆再问,这瓶子,从何处得来?”

      书房内忽然一静。那官员脸色微变,看向李昀。李昀神色不变,只道:“宫中赐下。”

      “那赐下之人,可知此瓶被改过?”

      “......”

      李昀挥挥手,那官员识趣退下。书房只剩二人,空气骤紧。

      “你想说什么?”李昀声音冷了几分。

      许翎仪伏地:“民女不敢妄言。只是修改冰裂纹,需极高超的技艺,且必须在烧制后、上釉前完成。能接触此瓶,又有此手艺的,绝非寻常工匠。而此人故意留下破绽——冰裂梅花纹虽美,但过于刻意,懂行之人细看便能识破。这不像仿制,更像......标记。”

      “标记什么?”

      “民女不知。”许翎仪实话实说,“但昨日公堂,民女指出此瓶是仿品时,附近有人气息微乱——不是殿下您。那人,或许认得这标记。”

      长久的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内还未点灯,李昀的脸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情。许久,他道:“你比本王想的,还要聪明些。”

      不知是赞是讽。

      “瓶子继续修。修完后,留在府中,本王另有安排。”李昀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翎仪,本王不管你的本事从何而来,但既入了本王的眼,便守本王的规矩。从今日起,你为靖王府做事,你父兄、乃至整个永昌侯府,本王可保他们平安富贵。但若你有二心......”

      他未说完,但许翎仪懂。

      这是交易,也是威胁。

      “民女谨遵殿下之命。”

      “下去吧。”

      许翎仪退出书房,后背已湿透。侯锴仍在门外,见她出来,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姑娘手上沾了漆。”他道,声音依旧平静。

      许翎仪接过,道了谢。回到西厢房,继续修复。这一次,她心境不同了。

      李昀要真相,她便给真相。她用金粉调了极细的金漆,沿着那片瓷片的裂纹,一笔一笔勾勒。金线在青釉上游走,如冰上裂痕,又似梅枝虬结。破损成了装饰,谎言化为艺术。

      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月明星稀。

      她将瓶子捧到李昀面前时,他正在院中独自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殿下,修复已毕。”

      李昀抬眼看那瓶。青釉温润,金线璀璨,在月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那道冰裂梅花纹,此刻被金线勾勒,反而成了点睛之笔,美得惊心动魄。

      “瑕成韵,器通神。手艺不错。”他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她指尖的伤口上,“侯锴,拿药来。”

      侯锴应声而去。

      李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棋盘上:“这是靖王府的通行令。三日后,会有人接你去一个地方,修另一件东西。”

      “民女定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成。”李昀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许翎仪,本王不喜欢意外。你别让本王失望。”

      许翎仪握紧玉佩,冰凉入骨。

      “是。”

      月光下,王府的飞檐如兽脊,沉默地蛰伏在夜色中。

      她摊开手,掌心是那块玉佩,还有侯锴给的金疮药。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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