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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就在半天前,许翎仪还在国家博物馆文物修复中心的无影灯下,左手持放大镜,右手持特种镊子,修复一件破碎的唐代龙纹玉环。

      下一秒,案前所有碎玉突然融化、重铸,变成一只完整无缺、正在缓缓转动的玉环。环中心不是空洞,而是一个漩涡,一个通往某个未知时空的门。

      然后,整个世界向漩涡塌陷,她朝那个中心坠去。

      文物修复师许翎仪穿越了,成为了永昌侯府的庶女许翎仪。

      嘉元十二年,京兆府公堂,午时。

      许翎仪跪在堂下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骨穿来阵阵刺痛,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两道紫红淤痕。

      “啪!”

      惊堂木炸响在耳边,主审官周大人指了指衙役递上来的托盘中的碎瓷,和坐在公堂左侧的永昌侯府夫妇与嫡女许月。

      “犯女许翎仪,蓄意损坏御赐之物,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民女......”许翎仪刚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燥似有火在烧。

      周大人正欲催促,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衙役快速走到周大人身边,附在耳边压低声音惊呼:“靖王殿下——”

      最后那个短促而清晰的“到”字,穿透公堂厚重木门的同时,堂内所有人,包括跪着的许翎仪,都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便是墨蓝色常服的下摆,衣料是上等的吴绸,在晨光下流动着若有若无的暗纹——再一细看,能看出是螭龙纹,亲王规制。

      许翎仪跪在堂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来人的腰际:玉带嵌着青玉片,佩剑的剑柄从衣摆间露出一角,柄上缠绕的皮绳已磨得发亮,显示其应该并非只是仪剑。

      然后,他走了进来。

      来人行走时肩背挺直,步伐间距分毫不差,显然是军中历练出的习惯。但有别于武将的粗犷,他周身萦绕的是一种内敛的贵气——不是养尊处优的雍容,而是手握权柄、见惯生死后的淡漠。

      周大人立刻疾步下堂,拱手道:“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永昌侯许文远更是忙不迭地起身,连带着拉起王氏、许月都要行礼。

      李昀抬手虚按:“免礼。”

      他的声量不高,目光扫过堂内,在许翎仪身上停留了一息。

      就那么一息,许翎仪却觉得背上寒毛微竖。

      李昀径自走向堂右侧那张空置的紫檀圈椅,缓缓落座。目光又落在碎瓷托盘上,淡淡道:“奉旨查案,路过听闻动静。”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周大人:“周大人按律审理便是,本王旁听。”

      “旁听”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堂内气压又沉了三分。

      周大人重新坐下,惊堂木举起,力道却比先前轻了三分:“带……带证人!”

      衙役带上两个侯府的丫鬟,正是那日“目睹”许翎仪撞倒花瓶的人证。两人跪地发抖,话说得颠三倒四。

      李昀始终没出声。

      他偶尔会抬眼看看证人,目光平静,但被看的人却像被针扎般瑟缩。更多时候,他看的是地上的碎瓷片——阳光移动,碎片将刺眼的光线反射在他脸上,他却眼都没眨过一下。

      许翎仪还悄悄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右手一直似是无意识地来回旋转着左手拇指上的一枚和田青白玉扳指。

      而当丫鬟说到“四小姐故意撞向大小姐”时,他摩挲的动作停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许翎仪捕捉到了。

      周大人听完证词,转向许翎仪:“许氏女,人证指认,你有何话说?”

      许翎仪吸一口气,抬起头,先看了眼周大人,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李昀。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对视。

      堂内静了一瞬。

      李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意外。但他没有避开,就这么接住了她的视线。

      许翎仪开口,声音清亮:“大人,空口白牙,民女对证人的证言自是无话可说。民女有话要说的——是关于那件‘御赐青釉双耳瓶’。”

      她说到“空口白牙”几个字时,状若无意地向那两个丫鬟瞥了一眼。

      李昀像是见了什么趣事,微微低头,轻抿了下嘴。

      周大人皱了皱眉:“此乃证物,如今确已四分五裂,你还有何可辩驳?”

      “不。”许翎仪摇头,“民女要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它,是赝品。”

      堂内哗然。

      王氏厉喝:“放肆!御赐之物岂容你污蔑!”

      许文远脸色惨白:“你、你胡言乱语!”

      唯有李昀——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那是他入堂以来第一个略显放松的姿态。

      他看着许翎仪,唇角再次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戏肉的细微表情。

      然后,他抬手,对周大人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周大人会意,惊堂木轻拍:“肃静!许氏女,你说此瓶为假,可有依据?”

      许翎仪伏身:“请容民女近观证物,一一说明。”

      “准。”

      衙役将托盘端至她面前,又递来一双白色棉质手套,许翎仪余光瞥见李昀已重新前倾身体,目光如炬,锁在她手上。

      这场较量,从此刻才真正开始。

      而堂上那位旁听的王爷,早已不是旁观者。

      他是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亦或是——在等待一个能辨出真伪的,同类。

      阳光愈烈,碎瓷片在她掌心泛着冷光。堂内只余她清冷的嗓音,与众人沉默的注视。

      许翎仪捧起碎瓷。

      手边没有尺规,她观察片刻,凭前世的专业技能和手感,目测出原瓶应该高约一尺二寸,细颈、丰肩、收足造型,釉色天青,开片如冰裂。

      现碎成大小十七片,最大的一片是瓶底带圈足的部分,许翎仪将它拾起,用指腹轻轻摩挲断口边缘。心中对比:

      真正宋代官窑青瓷的胎土,因选用优质瓷石和高岭土,经过反复淘洗、陈腐,胎质细腻如糯,断口应有“糯米光泽”。

      但手中这片断口,颗粒略显粗糙,在阳光下有轻微沙砾感。

      她说出第一个疑点:“大人请看,此瓶胎质虽细,但断口处微有杂质星点。真正的‘汴京官窑’青瓷,因用汝河畔‘玛瑙入釉’,胎土需经十二道澄洗,绝无此等杂质。”

      她将碎片呈给周大人,周大人眯眼细看,微微点头。

      许翎仪继续将几片带釉的碎片在阳光下缓缓转动。

      真正宋代天青釉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淡蓝灰色,釉面温润如玉,开片纹理自然如蝉翼。

      而此瓶釉色乍看相似,但在阳光侧照下,釉层深处隐隐泛一层极淡的绿调,像是掺了铜绿。

      她说出这第二个疑点:“釉色有异。真品天青,是铁在还原焰中烧出的淡蓝灰。但此瓶釉色在强光下透绿——前朝匠人曾用铜矿代铁做呈色剂,烧成后十年内渐显绿调,此乃前朝仿品的典型特征。”

      靖王突然问:“你如何得知前朝工艺?”

      许翎仪搪塞道:“民女生母曾留有几本杂学笔记,其中提过。”

      许翎仪指尖点在那圈火石红上。颜色橙红,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她用小拇指指甲轻轻一刮——

      细微的红色粉末簌簌落下。

      “火石红太过规整。”她将粉末在指尖捻开,“真品是因胎中铁质自然氧化,故浓淡不一,常有‘泪痕’垂流。但此瓶红色均匀呆板,是前朝匠人为仿古,用铁浆涂抹后二次低温烧成。”

      她将染红的指尖展示给周大人。堂上传来低低的抽气声。许文远夫妇的面色越发地难看起来,许月更是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

      第四步,许翎仪取来一碗清水。

      毛笔蘸水,轻涂在一片釉面开片上。水渍竟沿着开片纹路笔直流淌,形成工整的网格——而非真品冰裂纹那种不规则的渗透。

      “开片纹路工整如棋盘。”许翎仪抬眼,“天然开片应有主脉、支脉,如叶络延伸。但此瓶纹路横平竖直,似是前朝匠人用工具在釉面划出细痕,再入窑烧制定型。”

      最后,她托起最大的那块瓶底,倾斜对着光:“请大人看此处内壁。”

      周大人凑近,李昀也起身走了过来。

      离瓶底半寸高处,一圈颜色略深的“接环”隐隐浮现,宽如韭菜叶。而在接环上方,三个极小的孔洞清晰可辨——已被泥浆填平,但孔形犹在。

      “这是‘接胎’痕迹。”许翎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真品宋代青瓷,除特大件外,多为一次拉坯成型。但前朝仿制时,因胎土配方不同易塌,故分上下两段拉坯,再用泥浆拼接。烧成后,拼接处在特定角度可见接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这接痕边缘的锔钉孔......说明此瓶在前朝就曾破损,匠人用锔钉修复。后来再度破损,锔钉被取下,孔洞填平。”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许文远惨白的脸、王氏颤抖的手、许月惊恐的眼。

      “一件本朝御赐的‘当世真品’......”她轻飘飘地问,“怎会有两百年前的修复痕迹?”

      满堂死寂。

      周大人仔细查看了许翎仪指出的每一处痕迹,眉头越锁越紧。作为京兆府尹,依他经手过的古董纠纷的经验,自然看得出这些细节并非凭空捏造。

      他转向永昌侯,声音沉沉:“许侯爷,依本官看,此瓶确有多处蹊跷。若真是御赐之物,岂会有前朝修复的痕迹?此事须得向内务府核对清楚。”

      永昌侯脸色发青,强作镇定:“周大人,小女信口雌黄......”

      “不可能!”许月在旁边尖叫,“她一个贱婢生的庶女,平日连前厅都入不得,怎可能懂这些......”

      “闭嘴!”许翎仪陡然拔高音量,喝止道:“王爷面前,岂容你造次!”

      “是不是信口雌黄,一查便知。”李昀忽然开口,没看向她们姐妹二人。他缓步走近那些碎片,目光最终落在瓶底那片接痕上。

      “侯爷。”靖王抬眼,目光如刃,“本王上月协理内库,恰好看过去岁的赏赐名录。没记错的话,赐永昌侯府的,是一件‘汝窑天青釉三足弦纹樽’,樽高九寸,底款为‘奉华’二字。”他顿了顿,“而此物,是双耳瓶,高过一尺,无款。形制、尺寸、器型,无一相符。”

      这句话如冰水泼入沸油,厅内众人神色剧变。

      王氏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许月更是踉跄后退,几乎站不稳。

      真相猝然揭开。

      永昌侯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他颓然跪地,向周大人和靖王重重叩首:“下官......知罪。”原来,真正的御赐三足樽,两个月前已被许月在赏玩时失手碰出裂痕。侯府不敢声张,暗中托人觅得一件前朝仿制的青釉双耳瓶,外观相似,打算李代桃僵。今日许月故意设计许翎仪,正是想借机将这“赝品”彻底摔碎,既销毁了物证,又能将罪名推给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

      “孽障!还不跪下!”永昌侯回头对许月厉喝。

      许月面色惨白,瘫软在地,泣不成声。

      周大人听完,看向许翎仪的眼神有些复杂:“如此说来,你是无辜受累。”

      “民女不敢。”许翎仪伏低身子,声音平静毫无悲愤,“只求大人明鉴,还真相于大白。”

      周大人当堂宣判:

      许翎仪打碎之物并非御赐真品,故不涉大不敬之罪,当堂释放。

      永昌侯府以赝品充御赐之物,虽未欺君,但德行有亏,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许月设计诬陷庶妹,心术不正,禁足于家庙三月,抄写《女诫》百遍。

      永昌侯与王氏连连谢恩,不敢有违。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落定。

      众人散去时,许翎仪默默退至角落,准备离开。手腕上的红痕仍在隐隐作痛,但比这更清晰的,是心中一片冰凉——这侯府,绝不能她的容身之所。

      “且慢。”

      靖王李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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