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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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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存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窗帘半掩,晨光昏沉,外头飘着朦胧细雨。枕畔早已空荡,傅渊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开。温存轻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接起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听筒那头,是一串粗粝而急躁的闽南话:“你阿爸的电话拍袂通!”——意思是,你父亲的手机打不通。
温存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手机贴紧耳朵,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请问您是……?”
“汝阿爸欠我十万,汝敢知影?这钱欲按怎处理?”对方的质问像冰珠子,一颗颗砸过来。
温存指尖微微发凉,仍是好声好气地回应:“您……能不能宽限两天?我、我马上联系他试试。”
或许是听他语气温顺,对方哼了一声,终究松口:“一周。就一周。”
电话挂断,温存怔了片刻,才匆匆给父亲何海发去消息。可对话框始终寂静,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音。
正出神间,房门忽然被推开。
温存吓了一跳,手一颤,手机就滑落到了被子上。
傅渊站在门口,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看样子正要出门。他目光淡淡扫过来:“这么紧张做什么?”
“没……没事。”温存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
“今天有课吗?”
“没有,但……”温存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说,睫毛轻轻颤了颤。
“但什么?”傅渊朝里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有别的安排?”
“……没事。”
傅渊没动,只是看着他微微发白的指节,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还有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的安排。”
温存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雨丝:“我……本来想去兼职。然后,再去医院看看妈妈。”
“又缺钱了?”傅渊问得直接。
温存沉默下去,像一株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微微蜷缩着。
傅渊慢慢走近,在离床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你母亲的医药费,我早就安排够了。让我猜猜——”他顿了顿,目光如薄刃般划过温存低垂的脸,“是你父亲吧?死性不改,又去赌,又去借了?”
温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那种债,月息高的能到五成。如果他一直这样,你填多少进去,都是无底洞。”傅渊的语气近乎陈述,冰冷地剖开现实。
“我会……我会劝他的。”温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这承诺多么苍白无力。
傅渊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晨光透过雨幕,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需要我给你指条路吗?”
温存倏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溺水之人般的微光,望向他。
“你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声音……也挺好听。”傅渊的语调平缓,仿佛在评价一件物品。
“去……娱乐圈吗?唱歌或者演戏?”温存带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轻声问道。
傅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冷笑:“你以为,娱乐圈的门,是那么容易踏进去的?”
“那您是说……?”
“卖身啊。”三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如同在谈论天气。
卖身?
温存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到指尖一片冰凉,原本揉搓着衣角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傅渊不再看他,低头褪下自己小指上一枚样式简洁的铂金戒指,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三十万。以后,我在哪里,你在哪里。”
温存的喉咙干涩得发疼。
“同意,就戴上这枚戒指,去书房找白夜。他明白什么意思。”傅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掠过温存苍白如纸的脸,“不同意,司机就在楼下,你可以按你原来的计划出门。记住,晚上十一点前,回到这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微地渗进来。
太安静了。
安静到温存能听见自己失序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胸腔。他怔怔地看着沙发上那枚冷冷闪着微光的戒指,仿佛那是深渊的入口,而他站在边缘,摇摇欲坠。
空气凝滞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却更衬得房间空旷得让人心慌。温存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沙发扶手上那枚冰冷的铂金戒指上。它样式简单,却闪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傅渊的冷淡光泽。
三十万。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卖身啊”。
父亲焦急躲债的脸,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容颜,还有电话里那句凶狠的“十万块”,混杂着傅渊那句轻飘飘的“卖身啊”,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搅。他感到一阵反胃,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沙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他在沙发前停下,微微颤抖的手指伸向那枚戒指。金属触感冰凉,瞬间刺透了他的皮肤,凉意直窜心底。
他没有立刻戴上,只是紧紧将它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片微弱的、挣扎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暗。
他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戒指套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尺寸有些宽松,晃晃荡荡的,像一个屈辱而脆弱的标记。
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很轻,却异常沉重。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温存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白夜温和的声音,不像平时处理公事时那样干练,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
温存推门进去。白夜正站在窗边的小几旁摆弄着一套素雅的茶具,见他进来,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温存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微微一凝,随即自然地滑向他垂在身侧的手,看到了小指上那枚熟悉的戒指。
白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但他很快收敛了,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试图安抚的微笑。
“温先生,”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软一些,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吧。刚泡了点安神的茶,要喝一点吗?”
温存摇了摇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白夜没有强求,他放下茶壶,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份不算太厚的文件,走过来,却没有直接递给温存,而是拿在手里,语气温和地解释:“这是傅总交代的……一份协议。条款我已经尽量简化过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核心内容主要是两点:第一,傅总会负责解决您眼下的债务,并保障您母亲后续的医疗;第二,您需要……陪伴傅总。”
他说“陪伴”这个词时,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含蓄的艰难。
“期限呢?”温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白夜沉默了一瞬,才用更轻的声音回答:“协议上写的是……‘直至傅渊先生单方面结束此关系为止’。” 他没有重复傅渊那句直白到残忍的“玩腻了”,而是换了一种更书面、却也掩不住同样本质的说法,目光里带着歉意,仿佛为不得不传达这样的话而感到抱歉。
他看着温存骤然失神的眼睛,补充道:“傅总吩咐,您今天先好好休息。晚上的安排……稍晚些我会告诉您。”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温和,“现在,需要我为您解释协议的具体条款吗?或者,您想一个人先看看?”
温存摇了摇头,他不想听,也不敢细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个字,多听一句解释,就会彻底崩溃。他伸出手,声音低不可闻:“笔。”
白夜看着他,眼底那抹怜悯更深了。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将文件和一支笔递到温存手中。
温存拿着文件,没有找地方坐下,就那样微微颤抖着,直接在旁边的小几上摊开。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目光掠过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只觉得它们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向自己收拢。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变得滞重。
白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在他笔尖颤抖得厉害时,默默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手边不远的地方。
最终,笔尖还是落了下去——温存。两个字写得歪斜无力,几乎散了架。
几乎是在他签下名字的下一秒,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银行转账信息,三十万,一分不少。
钱到了。
温存盯着那串数字,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他感觉不到解脱,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从签字的那根手指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白夜轻轻抽走了他手下压着的协议,动作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他。然后,他将那杯温水又往温存手边推了推,声音轻柔:“温先生,如果累了,可以回房间休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按内线叫我。”
温存恍惚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小指上那枚冰凉的戒指。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白夜看着他单薄僵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留给他一个短暂独处的空间。
温存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光泽,映照着他眼底的一片灰败。
直至他厌倦为止……
这场雨,好像真的,再也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