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温存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微弱的光痕。他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
      身边是傅渊平稳的呼吸声。男人背对着他,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温存不敢动,维持着刚醒来的姿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纹理。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回来:酒吧,二十万现金,医院缴费,浴室里的眼泪,以及最后那句“睡觉”。
      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温存轻轻侧过头,看向傅渊。男人的睡颜比醒着时柔和很多,眉宇间那股惯常的锋利感消失了,嘴角甚至有一丝放松的弧度。温存的目光落在傅渊右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像是什么锐器划过的痕迹,已经愈合多年,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
      他看得太专注,没注意到傅渊的呼吸节奏变了。
      “看够了吗?”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温存吓得浑身一抖。傅渊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但显然已经醒了。
      “……对不起。”温存小声说。
      傅渊翻过身,面对着他。晨光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蒙了层雾,看不清情绪。“几点?”
      温存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
      傅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赤裸的上身在微光里显出一种冷白的大理石质感,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温存移开视线,耳朵又开始发热。
      “起来。”傅渊下床,走向浴室,“四十分钟后出门。”
      “去哪?”温存也跟着坐起来。
      “送你回学校。”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温存愣在床上。回学校?所以昨晚真的只是一场……纯睡觉的交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傅渊那件过大的T恤,领口已经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正在醒来——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街道上的车流渐渐密集,偶尔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温存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从这个高度望下去,一切都显得很小,很遥远。
      浴室门开了。傅渊走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下,流过胸膛,没入浴巾边缘。温存立刻转过身,假装在看窗外。
      “去洗漱。”傅渊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潮湿的热气,“浴室柜里有新牙刷。”
      温存逃也似的钻进浴室。
      二十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寓。电梯里,温存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酒吧的衬衫和裤子,外面套着傅渊的西装外套。傅渊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腕上是那块百达翡丽。
      地下车库停着那辆宾利飞驰。司机等在车旁,看见他们,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傅总,温先生。”
      温存对这个称呼感到不自在。他钻进车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傅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温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意识到——这是周一早晨。他应该去上课的。
      “那个……”他小声开口,“傅先生,能不能在前面的地铁站放我下来?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傅渊头也不抬。“几点有课?”
      “八点半。”
      “来得及。”傅渊说完这句,就不再理他。
      温存只好闭嘴。车子一路向东,穿过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A大西门。正是学生上学的高峰期,进进出出的人流中,这辆黑色宾利显得格外扎眼。
      “到了。”傅渊合上电脑。
      温存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谢谢您送我。外套……”
      “穿着。”傅渊打断他,“晚上七点,在这里等我。”
      温存愣住了。“……什么?”
      傅渊转过脸看他。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二十万买的是你的初夜,不是一晚的住宿费。交易还在继续,明白吗?”
      温存的心脏狠狠一沉。原来昨晚只是……延期执行。
      “明白了。”他低声说,推开车门。
      “温存。”傅渊叫住他。
      温存回头。
      傅渊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午饭钱。别饿着。”
      温存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接。“傅先生,二十万已经……”
      “拿着。”傅渊的语气不容拒绝,“我买的东西,得保持基本状态。饿晕了,我没兴趣。”
      话很难听,但温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怕他没钱吃饭。他接过信封,指尖碰到傅渊的手,很短暂的接触,却像被烫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关上车门。
      宾利缓缓驶离。温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校门走去。他身上还披着傅渊的西装外套,在穿着羽绒服和棉服的学生中显得格外突兀。几个路过的女生多看了他几眼,窃窃私语。
      温存低下头,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时,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起床了。看见他进来,正在刷牙的老大愣了一下:“温存?你昨晚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有点事。”温存含糊地说,把外套脱下来,小心地挂在衣柜里。
      “这衣服……”老二凑过来,摸着面料,“我去,这质感,高仿的吧?不过仿得挺真。”
      温存没解释,只是问:“今天上午什么课?”
      “国际金融。老王的课,你敢逃?”老三从床上探出头,忽然瞪大眼睛,“等等,温存,你脖子上的红印子……”
      温存心里一紧,冲到洗手间镜子前。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傅渊昨晚确实没碰他。但锁骨处,浴袍滑落时留下的红痕还在,虽然很淡,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蚊子咬的。”温存面不改色地说,打开水龙头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很紧。他想起傅渊那句话——“我买的东西,得保持基本状态”。
      是啊,他现在是一件商品。有使用期限,有保养要求。
      上午的课温存完全没听进去。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王在讲台上讲着汇率风险对冲,那些术语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剩下的十七万到账了。昨晚傅渊让白夜直接转到了他卡上。
      温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音很嘈杂,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钱我给你转过去了。”温存说,声音很平静,“十万。把赌债还了,别再找那些人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行啊小子,哪来的钱?中彩票了?”
      “你别管。”
      “我不管你?我是你爹!”男人的声音提高,“你该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在打工。”温存打断他,“正经工作。钱给你了,就这样。”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全是汗。
      下课后,温存去了医院。母亲的病房在三楼,他推门进去时,护士正在换输液瓶。
      “小存来了?”母亲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医生说,咱们的欠费都交清了?你怎么……”
      “我找到一份很好的兼职。”温存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操心。”
      “什么兼职能一下赚这么多?”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存,你可不能做违法的事啊,妈妈宁可死也不愿意你……”
      “是正经工作。”温存挤出笑容,“给一个老板当……助理。他很有钱,给的薪水高。”
      母亲还想问什么,但咳嗽起来。温存赶紧递水,拍背。等母亲缓过来,他已经调整好表情,开始讲学校里的趣事——谁上课睡着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住,食堂又出了什么新菜。他讲得很生动,母亲听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
      温存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点。
      至少,钱是真的。至少,母亲的命保住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温存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忽然想起傅渊给的那个信封。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两千现金。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这足够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攥紧信封,指尖发白。
      晚上七点,温存准时出现在西门。他换了身自己的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毛衣,外面是那件已经穿了三年的羽绒服。傅渊的西装外套被他仔细叠好,装在了袋子里。
      宾利准时出现。还是司机开车,傅渊坐在后座,但副驾驶多了昨天送钱的那个男人。温存记得他,叫白夜。
      温存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袋子递过去。“傅先生,您的外套。”
      傅渊接过袋子,随手放在一边。“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吃饭。”
      车子驶向市中心。温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整座城市像被撒了一把碎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来城里看病,他指着高楼说“妈妈,我以后要在这里给你买大房子”。
      那时候他八岁,还不知道钱有多难赚,也不知道命运有多爱开玩笑。
      餐厅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门脸很不起眼。但走进去别有洞天——中式庭院,小桥流水,包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傅渊显然常来,经理亲自接待,引他们到最里面的包厢。菜单是手写的,没有价格。
      “有什么忌口?”傅渊问。
      温存摇头。
      傅渊点了几个菜,经理记下,退出包厢。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存盯着桌上的青瓷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傅渊在回邮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上课了?”傅渊忽然问,眼睛还看着手机。
      “嗯。”
      “讲的什么?”
      “……汇率风险对冲。”
      傅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懂了吗?”
      温存老实摇头。“没听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你今晚会对我做什么。温存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有点累。”
      傅渊没再追问。菜陆续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温存确实很欣赏摆盘艺术,但是闻到饭菜的味道却心里直犯恶心。
      但他还是强撑着吃了几口,嚼的很慢。傅渊也不劝,自己吃得慢条斯理。
      吃完饭,傅渊擦了擦嘴。“去我那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温存点头,喉咙发紧。
      回去的路上白夜不停的回报一些工作的内容。正好帮温存的存在降到最低。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行,开门,入户。一切和昨晚一样,只是这次温存知道会发生什么。
      傅渊脱了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去洗澡。”
      温存钻进浴室。这次他没有哭,只是机械地洗着,洗了很久。出来时,傅渊已经换了睡袍,坐在沙发上喝酒。
      威士忌,纯饮,不加冰。
      “过来。”傅渊说。
      温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浴袍的带子系得很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傅渊放下酒杯,站起来。他比温存高很多,靠近时投下的阴影能把温存完全笼罩。温存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事。
      但傅渊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很凉,带着威士忌的酒气。
      “睁开眼睛。”傅渊说。
      温存睁开眼,对上傅渊的视线。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
      “怕吗?”傅渊问。
      温存点头,又摇头。
      傅渊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颚,然后抬起他的脸。“昨晚我说过,你太紧张,做起来没意思。”
      “那今晚……”温存的声音在抖。
      “今晚教你放松。”傅渊松开手,走到音响旁,按了几个键。柔和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空气。
      “躺下。”傅渊指了指沙发。
      温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傅渊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告诉我,你想象中的第一次是什么样的?”
      温存愣住了。他没想过傅渊会问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想过吗?”
      “想过。”温存诚实地说,“应该是……和喜欢的人。在很安全的地方。可能会疼,但……是开心的疼。”
      傅渊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害怕。”温存说,“还有……觉得自己很脏。”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温存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么说,但这是真话。从昨晚接过那张支票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脏了。
      傅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二十万,买的是你的初夜,不是你的尊严。”
      温存看向他。
      “交易是交易,但你这个人,还是你。”傅渊的语气很平静,“脏不脏,不是由钱决定的。”
      这话没有任何安慰的作用,但很奇怪,温存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傅渊没有假装这是别的什么——没有说“我会对你负责”,没有说“这很正常”。他承认这是交易,赤裸裸的,银货两讫的交易。
      而承认,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安心。
      音乐在继续。傅渊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温存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灯设计得很特别,像无数片水晶雪花拼成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傅渊站起来。“去床上睡。”
      温存坐起来。“您不……”
      “今天也不做。”傅渊打断他,“我说了,你太紧张。等你什么时候不把自己当商品了,我们再继续。”
      温存不懂。花钱买他,又不碰他,那这交易算什么?
      但他没问,只是跟着傅渊走进卧室。这次他主动去柜子里拿了那件T恤换上,然后爬上床,躺在昨晚的位置。
      傅渊关灯,躺下。
      黑暗里,温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规律而有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会把耳朵贴在他胸口,说“听,这是小存活着的声音”。
      他还活着。母亲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傅先生。”他小声说。
      “嗯。”
      “您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花钱买我,又不碰我。”
      傅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因为我想试试,能不能只买身体,不买灵魂。”
      温存不懂。但他感觉到,这句话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是他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
      他闭上眼睛。爵士乐从客厅隐约传来,萨克斯风在夜色里缠绕,像一条温柔的河流。
      而他躺在小船上,不知道会被带往何方。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在这间顶层公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个有病的人,和另一个病得更重的人,以最奇怪的方式,共享着同一片黑暗。
      而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计算利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