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蝴蝶》双华李

3、破格录取 考核未过，

　　市公安消防支队联合训犬基地坐落在城郊的山坳里。

　　许沁炎牵着德牧，推开虚掩的铁门时，一阵阵吠叫声从里面传来，此起彼伏。同时涌出的，还有一股浓烈的、动物特有的膻味，混着泥土和饲料的气息。但她并不讨厌这个。
　　眼前是成排的犬舍。场地空旷，透着一种蓬勃的、野性的生气。

　　“来应聘的？”
　　许沁炎转头。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几步开外。二十三四岁模样，理着清爽的短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容爽朗。

　　他的目光先礼貌地扫过许沁炎，随即落在德牧身上。
　　“伤过？耳朵？还有左后腿？”

　　“不过眼神很定，肩背也正，是块好料子。”年轻男子向许沁炎伸出手，笑容也更温和了些，“陆朝阳，基地学员。你是来应聘训犬师的？”
　　“嗯。”许沁炎有些不适应这扑面而来的友善，没有去握那只伸过来的手。

　　陆朝阳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笑容里多了点不好意思：“那正好。我们老大这会儿应该在训练场，我带你过去。”

　　“我们这儿和市局、消防站两边都有合作的，”陆朝阳边引路边介绍，“警局那边挑的主要是防暴、缉毒、追踪这块的苗子。像昆明犬、马犬、卡斯罗、罗威纳等，都是首选犬种。”
　　“消防队那边要的则是搜救型的。他们更喜欢史宾格、边牧、金毛这些。”
　　他侧过头看着许沁炎和德牧，笑着补充“当然，德牧也很全才，守卫、巡逻、复杂环境搜救都顶得上。”
　　“哦，搜救犬的话，还有拉布拉多。那只黑色的，是我好哥们，从2个月大跟着我，叫平安。”陆朝阳指着对面犬舍，语气里多了点温度：“旁边的昆明犬和史宾格是这里的班长和副班长，跟着老大。”

　　许沁炎的视线随着他的介绍，目光不由自主被两侧的不同犬种吸引住了。

　　“那边就是主训练场，上午基本都泡在那儿。”陆朝阳指向不远处一片开阔地，“背对我们、正在说话的，就是秦队，我们老大。”
　　待慢慢走近，训练场的景象和人声才清晰起来。

　　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训斥一个短发女孩。
　　“这只马犬能进搜救队，是给你开了绿灯的。”
　　“老大，雷霆……”
　　“你还记得一开始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女孩脸涨红了，抿着嘴不说话。

　　陆朝阳在许沁炎身边压低声音：“那是苏婷。总因为她的马犬挨骂。我们老大带人严，但其实是恨铁不成钢。他要是哪天骂得特别凶，往往说明你离过关不远了。”他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直接过去吧。祝你好运。”
　　许沁炎深吸一口气，牵着德牧走向那个有些压迫感的背影。

　　她脚步声很轻，但男人还是敏锐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角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亮得慑人。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下移，牢牢锁住德牧。

　　他几步走过来，直接蹲下，与德牧视线齐平。
　　德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噜，像是戒备，但没后退。
　　“左后腿，伤过？”
　　“嗯。手术刚做完不久。”

　　秦队的目光落在它左耳的缺口上，“这个旧伤。有些年头了。”
　　随后又快速扫过它的身形：“母犬。绝育过了。搜救犬的话，性别上算过关。”

　　“我叫秦骁。叫秦队、老骁都行，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喊我老大。叫我什么无所谓，随你。但我教的东西，你必须给我记住。”
　　秦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认真看向许沁炎：“名字？”
　　“许沁炎。”
　　“我问它。”
　　“……没取。”
　　“叫‘通达’吧。”他一边转身往办公室走，“通人性，性子达，是块好料子。跟我来。”

　　办公室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贴满了犬只的生理图谱和训练进度表。秦骁倚在桌边，拿起个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为什么想来？”
　　“招聘上写，包吃包住。”

　　旁边的苏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秦骁回头瞪了一眼苏婷，继续说道，“训犬不是养宠物。基地不是收容所。”
　　“一个月试用期。月底，你和狗，有一个不合格，一起滚蛋。试用期只包住，吃自理。有意见吗？”
　　“没有。”

　　“行。不过基础入门课我没空带你。狗是你带过来的，亲和关系自己管。剩下的，陆朝阳会带你们。一周之内，学会基础服从和坐、卧、立。没问题了再来找我。”秦骁抓起桌上一串钥匙扔过来，“最西头那间宿舍。狗目前对这里还不熟悉，先跟着你住屋里。苏婷，带她去。”
　　苏婷应了一声，刚刚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稍显不友好的打量：“跟我来吧。”

　　接下来的这一周，许沁炎和通达跟着陆朝阳和平安，进行了基础入门课程的学习。
　　陆朝阳是个温和又耐心的人。他从来不急，从牵引带到手势，从手势到眼神，示范完动作就站在旁边等。等许沁炎自己尝试引导，等通达慢慢适应。基础服从课程里的坐、卧、立，算是三个最简单的口令了，加上天生就对许沁炎有股莫名的信任感，通达学的也很快。
　　几天下来的频繁接触，许沁炎和通达之间的默契在逐步建立，而陆朝阳对这个女孩的好奇心也愈发强烈：她为什么总是形单影只地出现在食堂？为什么从来不笑？为什么对人冷淡，对狗却很温柔？

　　很快就到了练随行的日子。那天清晨，秦骁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看着许沁炎说道：
　　“这节课，我亲自来带。今天不是让你们来遛弯的。是让狗在你左侧，注意力始终在你身上。走路、变速、转弯，它都得跟住。”
　　“靠。”身边的史宾格立刻起身，紧贴他的左腿站好，动作干脆利落。
　　“走。”秦骁迈步，史宾格同步跟上，始终贴在他左膝旁，没有一丝偏差。
　　“快。”他突然加速，史宾格立刻切换步伐，依然牢牢贴住。
　　“慢。”他缓缓收力减速，史宾格立刻放轻脚步，依旧贴紧左腿，节奏平稳。
　　“停。”秦骁急停转身，史宾格瞬间刹住，调整位置，完美归位。
　　整个过程口令短促清晰，而史宾格也没有多余动作，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执行。
　　“看到没？现在，你做一遍给我看下。”

　　许沁炎调整呼吸，迈出了第一步。通达跟上了，但步伐迟疑。她加速，通达急跟上，差点踩到她脚后跟。她停下，通达也停下，抬头看她，眼神困惑。

　　“停！”秦骁一声喝令，表情严肃。
　　“这是怎么？还没学会走，就想着飞？我教你的是带口令的基础随行，谁让你自作主张搞无声的？基础都立不住，玩什么花活。”
　　话落，转身走向办公室。

　　看着秦骁的背影，许沁炎决定留在训练场，尝试声令训练。但是通达频频偏头分心，动作迟疑混乱，始终跟不上节奏。整整一下午，反复练习，依旧没有起色。
　　办公室窗边，秦骁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训练场那两道身影上。

　　傍晚，许沁炎被叫到秦骁办公室。
　　“这一周下来的表现，勉强及格。”
　　“但只是及格。”秦队看着许沁炎，语气变得严厉，“基础服从和坐/卧/立算是过关。但今天，你投机取巧，想靠狗对你的信任和观察力练无口令随行。可这种默契，必须建立在规范口令的基础上。一到救援现场，浓烟、混乱、巨响一扰，你这套没根基的默契，瞬间崩盘。”
　　许沁炎嘴唇抿紧，没接话。

　　“接下来的三天内，必须将声令随行训练过关。因为，刚接到通知……”
　　“市消防特勤中队，本周五派评估组过来。不是参观，是阶段性筛选。重点考察基础课程，这次筛掉的人，没有补考机会。”

　　他转回身，看着许沁炎。
　　“真正的考官并不是我。怎么做，你自己考虑。”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许沁炎每天带着通达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到了最后一天，通达终于能循着她的口令跟上节奏，只是步伐仍带着生疏的迟疑。

　　很快就来到了周五上午。
　　秦骁背着手站在场边，面前是列队站好的七八个学员，各自牵着犬。许沁炎站在队列靠后位置，通达安静地蹲在她左侧。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运动服，将棒球帽压得更低了。

　　“都给我听好了，等下消防特勤中队的评估组就到了。这次主要看的是犬的潜力，还有你们作为训导员的素质。”秦骁看向许沁炎，“尤其是你。这几天练得如何，自己心里有数。”
　　许沁炎没应声，心里有些忐忑。毕竟通达的表现，并不稳定。

　　这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越野车驶入基地，停在训练场外围。车门打开，五六个穿着深蓝色作训服的男人下车，步伐整齐地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肩章上的衔级明显高于其他人，两道粗横杠沉稳夺目。胸前的铭牌，写着“江砚韬”。

　　许沁炎的视线先是扫了一圈这支消防队伍，随后落在了这个叫“江砚韬”的男人身上：是那天在派出所擦肩而过的人。
　　她认出了那身作训服，还有那种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的、沉稳如山的气场。

　　秦骁迎上去，两人握了握手。
　　江砚韬目光快速扫了下队列，到许沁炎时，多停留了半秒：这个女孩的身型……有股模糊的熟悉感。
　　但很快收回视线，转向秦骁：“秦叔，按计划进行？”

　　秦骁点头，转身对队列说道：“第一项考核基础指令。按编组顺序上场。”
　　陆朝阳与平安率先上场，配合默契，指令完成干净利落；苏婷与雷霆紧随其后，状态虽兴奋，完成度仍属良好。

　　轮到许沁炎。
　　她牵着通达到场中央，坐、卧、定三项指令算是顺利完成。到了随行环节，许沁炎发令：
　　“靠。”通达反应稍慢，贴到她身侧时姿态松散，没有完全靠拢。
　　“行。”她迈步前行，通达能跟上步伐，但脚步发飘、身形不稳，透着生疏。
　　“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警笛鸣响，通达瞬间分神，顿在原地，没能完成定住的标准动作。

　　秦骁吹哨，第一项考核终止。结果也出来了：
　　陆朝阳&平安组92分，优秀；苏婷&雷霆组78分，良好……许沁炎&通达，42分，不合格。
　　许沁炎对这结果早有预料，有些许遗憾，但却也清楚，自己本就对此次能进消防队不抱希望。

　　第二项考核：基础障碍穿行。
　　“未系统学习障碍科目的学员退居第二列，本项考核，不参加。”
　　秦骁说完，除了许沁炎和通达，其他组学员依次上场。

　　陆朝阳这组完成度非常高。跳圈、跃栏、过独木桥、短管道，平安动作流畅，丝滑过关。
　　而苏婷这组，雷霆虽顺利完成跳圈、跃栏和独木桥，却在进入短管道时过于兴奋，在狭窄空间里反复打转，最终没能按要求完成穿行。

　　待全部测试结束，已接近上午十一点。
　　秦骁手里拿着名单，和江砚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抬头：“本次考核录取名额只有三个。念到名字的，向前一步。”

　　“陆朝阳，平安。”
　　另外还有两组学员被叫到名字。

　　没有苏婷和雷霆，也没有许沁炎和通达。
　　苏婷脸色一沉，对考核结果并不满意。
　　而许沁言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
　　通达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下周一早上，由陆朝阳带队过去，月底回来做考核反馈。”
　　秦骁说完，又看向剩下的学员：“没念到名字的，不是你们不好。是这次选拔方向更偏向社会化程度高、指令系统成熟的组合。”他的目光转向许沁炎，“有些犬只和训导员有特殊的潜力，但需要更针对性的训练。”

　　这个时候，陆朝阳看了眼许沁炎和通达，上前说道：“老大，这次去消防队的名额我让了。最近基地新学员多起来了，我留下来辅助带带基础训练”

　　秦骁眉峰微蹙，虽惋惜他错失历练机会，却也知他所言在理。
　　随后便转向江砚韬：“小江，名额空出一个。是否还有意向备选组？”

　　江砚韬听完，走向剩余参训队伍。依次接近前几只犬，观察它们的反应。
　　苏婷眼中顿时亮了几分，身子微挺，满是盼头。

　　而许沁炎仍旧垂着头，压根没抱希望。可这时候，一双黑色作训鞋静静地停在了她面前。
　　来得有些突然，许沁炎缓缓抬眼，通达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这时候，江砚韬蹲了下来。
　　通达立刻定住，眼神警惕，却没低吼也没后退。
　　江砚韬缓缓伸出手，试探它的反应。
　　通达盯着那只手迟疑几秒，还是上前一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江砚韬对通达这般亲近的行为，有些许疑惑，但没去多想，而是转向许沁炎。就在他们视线对上的瞬间，一个画面猛地撞进江砚韬的脑海——

　　四年前，火场外围。
　　明火已扑灭，楼体冒着青烟。他正带人做最后的排查，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挣脱劝阻，一头冲进那栋楼里。
　　职业本能让他心头一紧，转身就跟了上去。
　　楼道里热浪未散，积水滚烫。他追上她时，她正站在五楼拐角，脚下的拖鞋底冒着白烟，疼得脸色发白，进退两难。
　　没等她反应，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转身冲下了楼……

　　她，就是四年前那个女孩。
　　这时，江砚韬开口了：“秦叔，我这边确定了，要这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