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蝴蝶》双华李

4、那道疤 一道旧疤，

　　江砚韬的提议，让秦骁和在场众人皆感诧异。

　　“这只德牧和它的训导员，我想特别观察一段时间。”
　　秦骁有些疑惑：“怎么说？”

　　“这组的确基础知识薄弱，指令体系不成熟。但犬只先天素质优，眼神定；另外，我在考核中观察到，这组人犬之间有种特殊的默契。”

　　他看向秦骁：“当然，直接入选对其他组不公，对团队也有风险。所以，我想申请一个月的特训观察期。这组需要高强度的实战干预，由我亲自来带。”
　　“如果在训练中发现基础科目或指令体系的问题，我会随时让她们回基地，由秦叔根据我的反馈进行专项调训。”

　　“好。”秦骁斜睨了许沁炎一眼，话里有话，“这组你可以带走，但规矩得立清楚。月底重新评估。如果达标，纳入正式编制；如果不达标……这组你也不用退回来了。基地这里，不收屡教不改的人。”

　　场边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苏婷抿紧了嘴唇，看向许沁炎的眼神复杂。

　　陆朝阳松了口气，却又心头空落。既替她高兴，却也知往后难再像基地那般，和这个让他好奇的女孩朝夕相处。

　　江砚韬点头，然后走向许沁炎。
　　“下周一早上七点，市消防特勤中队训练场。带犬，和你个人的洗漱用品。特训期间，住消防队宿舍。”

　　许沁炎沉默了两秒后，终于开口：“……住宿舍？”
　　“观察期是全天候的。”江砚韬解释，“我需要了解犬只和训导员在各种环境下的状态。消防队有专门的搜救犬宿舍和训导员临时住宿区。”

　　周一许沁炎带着通达，准时来到了市消防特勤中队。
　　市消防特勤中队的犬舍区比基地的规模稍小些。江砚韬带着许沁炎和通达穿过通道时，相邻几间犬舍里的“住户”纷纷有了反应。

　　“这几只是队里目前常驻的搜救犬了，以后也是通达的队友。”说完，江砚韬便推开一间空犬舍的门。
　　“这是通达的房间。第一关，先让它习惯这里。”

　　可通达却在门口刹住了脚，喉咙里低声呜噜着。

　　“阿达……”
　　许沁炎蹲下，手抚上它的脖颈，能感觉到皮毛下绷紧的肌肉。

　　“别只用手。”江砚韬突然说道，“你进去，坐在垫子上，叫它的名字。”
　　许沁炎抬眼看着江砚韬，略感疑惑。
　　“现在把犬舍当成你的地盘。你邀请，它才会觉得安全。”他解释道，“别催促它，等它。”

　　许沁炎依言，独自走进犬舍，在防潮垫中央坐下，然后轻声引导：“阿达，过来。”
　　通达在门口迟疑了几秒后·，还是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向许沁炎，紧贴着她趴下。许沁炎松了口气，温柔地安抚着它。

　　安顿好通达后，两人走在营区里。傍晚的风徐徐，江砚韬侧过身，确保话音不会被吹散。
　　“搜救犬训练需要先建亲和信任，再是环境适应和体能，最后障碍、气味追踪和废墟搜索。你们已经有了初步的信任基础。所以亲和这块日常巩固即可。”

　　“前期的重点是两件事：让通达熟悉消防队的环境，以及把体能练上来。但是……上周基地选拔时，我发现它对响声有点敏感。所以声音脱敏训练，后期需要单独特训。”
　　许沁炎默默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时，两人路过一面荣誉墙，上面贴满照片和简要事迹。江砚韬的脚步慢了下来。
　　许沁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上挂着一张集体合影，六个人穿着作训服，站成两排，身后是“特勤消防救援站”的牌子。她在中间位置认出了江砚韬。

　　“搜救一班。”江砚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带的班。”
　　他依次指过去：“老K，面冷心善，话不多，但办事靠谱；这是大刘，本名叫刘国万，人憨厚好相处；李阳，队里最能张罗的；老班长，队里最老的兵，明年就转岗了；还有周霄铭，年初刚来的实习生，年纪小话多，但机灵。”

　　“今天他们几个正好轮休，不在营区。”江砚韬顿了顿，“这段时间你和通达刚过来，要特训，环境还不熟，可能一时半会儿见不着。等过阵子，找个机会让你们正式认识。”

　　在荣誉墙最下方，一个单独的、不那么起眼的区域，贴着几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不是人物，而是刚刚犬舍里那几只工作犬，它们都带着勋章，下方简短编号和功绩说明，以及训导员的姓名。但是没有“江砚韬”。

　　“你的狗呢？”许沁炎下意识问了。
　　“以前有一只杜宾，现在没养了。”江砚韬沉默了两秒，补充道，“队里的狗，都是队友，也是家人。”

　　许沁炎没再问，但心里隐约觉得他有故事。

　　两人又走了段路，江砚韬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后，打开了手机微信。
　　“有急事，或者通达有异常，直接找我。当然，日常问题，也可以。”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江砚韬说完便把门带上了。许沁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是设施简单的双人间。虽然目前只住她一个，但却不觉冷清，反倒生出几分踏实。

　　接下来一周的每个清晨，江砚韬都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考虑到通达腿伤初愈，他为它制定了循序渐进的晨练方案，全程以短距离折返为主，每跑一小段便示意许沁炎停下，让通达活动关节、调整呼吸。通达跑起来格外谨慎，受伤的后腿落地时总带着几分轻缓，最初没跑几步就吐着舌头喘粗气，尾巴蔫蔫地垂着。但它始终紧紧跟着许沁炎的脚步，几天下来，已然能稳稳跑完一整圈，体能正一点点回稳。

　　白天的多数时间，许沁炎便带着通达在营区慢慢适应。江砚韬全程陪同，带着一人一犬熟悉每一处角落，通达也渐渐习惯了消防车的引擎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还有队员训练时的呼喊声这类低频响声。它开始能安静趴在许沁炎脚边，耳朵转着分辨声音来源，身体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绷得紧紧的。

　　许是刚换了环境认床，再加上通达没在屋里，这一周下来许沁炎都没有怎么休息好。直到周日晚上，脑袋刚沾上枕头，就愈来愈沉，沉得似乎要陷进去……

　　随后，便是母亲呵斥的声音：“哭什么？锁你一晚就受不了？没用的东西！”
　　她蜷在黑暗的房间里一直哭。门从外面锁死了，她怎么也打不开。
　　一股灼热感从背后漫上来，她回头一看，是一整片火海。烧的越来越猛的火焰一直朝着自己袭来。
　　她感觉到好滚烫，好窒息，透不过气来……

　　许沁炎猛地睁眼，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
　　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发现是热的：立夏的夜风都是温的。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起身，走出宿舍。
　　消防队的院子很安静。夏夜的风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有些凉。她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夜空。

　　“睡不着？”
　　许沁炎回头，江砚韬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外。

　　“有点热，透透气。”她答，心里却想：他也睡不着吗？

　　江砚韬走过来，脱下衬衫披在她肩上：“立夏夜里闷，但院子风大。”随后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人的距离，“做噩梦了？”
　　许沁炎没应声，只是轻轻拢了拢肩上的衬衫。

　　“我也常做。”他语气平淡，但似乎藏着情绪，“梦见火，梦见没救出来的人，梦见它。”
　　“它？”

　　“下午，你不是问起我的狗吗？”江砚韬看向远处，“两年前我带过一只杜宾，每次任务都跟着。”
　　“那现在它在哪？”

　　江砚韬没接这话，却转了个话头：“2022年8月14日晚上，青林巷158号纺织工厂……”

　　许沁炎心里一怔，有些意外：他为什么会记得那天，那里？
　　她抬眼看向江砚韬，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臂，一道暗红色的陈旧伤疤清晰可见，形状像凝固的火焰。

　　四年前那场滚烫的记忆，在此时撞进了沁炎的脑海——
　　脚下积水滚烫，拖鞋快要融化。她疼得吸气，进退两难。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环过来，箍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架起，转身就冲下楼。
　　颠簸中，她的视线被浓烟和晃动的手电光切割。唯一清晰的，是近在眼前、撑着她全部重量的那条手臂。袖子挽着，绷紧的肌肉上，一道不规则的烧伤疤痕盘踞在小臂外侧，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这一刻，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些许：是他。四年前救她的那个男人。
　　“那天晚上，火刚扑灭，你为什么要往楼上跑？”江砚韬将许沁炎拉回了神。

　　“我奶奶的遗物落在房间里了……”
　　“所以，就往楼上跑？你难道不知道，大火刚过，不仅积水滚烫，还可能随时有东西砸下来……”他忽然停住，感觉自己语气稍重了些。

　　“那晚谢谢你。”许沁炎轻声接上。
　　江砚韬顿住了。他意想不到，原来这个女孩也记得自己。

　　“你把我从滚烫的积水里抱起来。”
　　“你知道那天那个消防员是我？”
　　“记得。”许沁炎声音很低，“你的手，那道疤。”

　　说完她的目光扫向那道旧疤，最后抬眼看向江砚韬。她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能与四年前那个灼热的、难忘的夜晚重叠。
　　而江砚韬也看了眼自己手臂上那道暗红的伤疤，最后对上了她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立夏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