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训犬师? 身无分文, ...
-
车子停在了一栋三层高档别墅前。许母率先下车,许沁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一进客厅,许母将手包重重摔在沙发上,冷着脸坐下后,双手交叉。那姿态哪里是面对女儿,更像是主持一场针锋相对的商业谈判。
那双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混合着彻底失望、极度厌恶的审视。
“许沁炎,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身体里流的到底是不是我的血。”她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诛心,“我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得到今天这份事业上的成功和声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父亲辜负我在先,而你!”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更是从小到大,没有给我带来一分一毫的骄傲。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难堪。读书时候就成绩平平、性格孤僻,现在倒好,”她冷笑一声,“直接进化到去偷窃?偷一个四块钱的玩意?”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用这种最下作、最廉价的方式,来报复我?来羞辱我?让在美国的那对母子看我的笑话?”
许沁炎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眼,帽檐下的目光空洞,没有焦点。这种沉默反而更加激怒了许母。
“说话!继续装哑巴?你除了会给我丢脸,还会干什么?从小就是个怪胎,你奶奶把你带得野得没边!我费尽心思把你接回来,给你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指望你能有点出息,你呢?你就用这种方式回报我?出国深造,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我为你铺好路,你非要跟我拧着来!现在还用这种下作手段抗议?我告诉你,没门!”
许母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扬声喊来一直候在旁的李管家:“把小姐带回房间,锁好门,看好她。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也不准给她任何通讯工具!”
李管家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应声:“是,夫人。”他走到许沁炎身边,低声道:“小姐,请吧。”
许沁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转身安静地上了楼。
门在身后关上,随即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世界终于清静了。
也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瞥了下这间像高级酒店样板房一样的卧室,眼底有些漠然。
随后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似乎这样能让她更有安全感。
心口闷得发慌,她走到窗边想喘口气。她望了一眼楼下:
打理过的草坪,再往外,是约两米高的铁艺围墙,顶端有防攀爬的尖刺。围墙外,是昏暗的小区行道。
她估算着高度。从二楼窗户到楼下草坪,约莫四米。楼下种着一丛茂密的冬青,或许能缓冲。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许沁炎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走廊没有动静。
迟疑了几秒后,终究还是推开了窗户。她果断爬上窗台,看准下方冬青丛的位置,轻身跃下。
身体砸进灌木丛,脚踝传来一阵痛楚,但她顾不上检查伤势,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地穿过草坪,快步来到围墙边。
她借着铁艺栏杆的缝隙,艰难地向上攀爬。顶端尖刺擦过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翻过高墙跳下的瞬间,伤脚再次受力,她疼得倒抽一口气,却没有半分停留。忍着痛朝着下午那条背巷跑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还在吗?它还好吗?
终于,她拐进了那条弥漫着霉味的巷子。
昏暗的光线下,那一堆废弃纸箱旁,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还在。
它还在。
一股强烈的情绪猛地涌上,堵在胸口,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更深的酸楚。这只德牧真的是被遗弃的,拖着一条伤腿,从白天等到黑夜。
许沁炎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德牧警觉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试图站起来,却因后腿的疼痛而失败,只能更加警惕地盯着她。
“别怕,”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在夜里轻得像叹息,“是我。”
她往巷口那边望去,发现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几分钟后,她提着装了矿泉水、火腿肠、卤蛋和一个大号便当盒的袋子回到巷子。她拧开矿泉水,将水倒进便当盒,又将火腿肠和卤蛋仔细剥开、弄碎,放在盒盖里。然后,她便退开几步,静静等待。
德牧嗅了嗅空气里的食物香气,又看看她,眼神里交织着饥饿、戒备和疑惑。它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牵动伤腿,发出痛苦的抽气声。许沁炎的心也跟着一揪。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它艰难地挪到碗边,先是急切地舔水,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食物。
直到它吃完,许沁炎才再次尝试缓缓靠近。德牧看着她过来,耳朵竖起,但没有再发出威胁的声音。许沁炎在距离它一尺的地方蹲下,伸出手,停在它鼻子前。
它犹豫着,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她的伸过来的手指。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声,像是某种被触动的、茫然的回应。
它那双一直写满戒备与痛楚的棕褐色眼睛,在她脸上定住了几秒后,鼻翼也翕动了两下,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某个有些久远的气息。
似乎它也认出了她。在这一刻,或许更早。
“没事了,我会救你。”许沁炎的手拂过它脏污的额头,避开耳朵上的伤口,最终落在它脖颈的毛发上。
德牧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它的眼神里原本强烈的戒备,似乎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熟悉与依赖。
检查它的后腿时,有不正常的肿胀和轻微的骨摩擦感。伤势比她想象的更重,不能拖延。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两公里外,不远。可最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它愿意接受食物,不代表愿意跟她走。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尽可能轻缓。德牧的耳朵立刻向后贴,身体微微缩起,喉咙里又响起了那股呜噜声。
“别怕,”她声音放得很轻,“你得去看医生。待在这里,你的腿会坏掉。”她尝试着向巷口方向慢慢挪了一小步,然后停下,回头看着它,用眼神示意。
德牧没有动。它只是看着她,眼里满是困惑和挣扎。它或许能感觉到这个人类没有恶意,或许记得她提供的食物和水,但跟随一个陌生人走,对一只受伤的、被抛弃的动物来说,是巨大的冒险。
许沁炎不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德牧的前爪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忍着伤腿的痛楚,笨拙地、试探性地朝着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停下,观察她的反应。
许沁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只是又向外挪了一小步,继续等待。
这是一场无声的拉锯。她进一步,它便迟疑地跟半步;她停下,它也立刻驻足,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随时准备缩回黑暗的角落。短短十几米的巷子,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就这样,一步一蹭,一步一停,终于挪到了巷口。路灯的光晕洒下来,德牧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犹豫了更长的时间,仿佛那道无形的界线,比伤痛更难跨越。它回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巷子深处,那是它被抛弃却熟悉的地方,又看了看站在光里的许沁炎,最终求生本能和对眼前这个人的莫名信任,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缓缓向她靠近。
许沁炎看着它因脱力和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没有立刻抚摸,继续用比刚才更慢的速度,朝着宠物医院的方向走去,德牧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随时可以掉头跑开。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陌生环境里的一切动静。
这段通往医院的路,不远但却令人揪心。两个伤痕累累的生命,在冰冷的城市里,像是在和黑暗进行了一场拔河。
还好,这是一家24小时开放的宠物医院。到了之后,兽医立刻为其做了全身检查,重点在腿部。拍了X光片后,结论很快出来:左后腿胫骨轻微骨裂,伴随周围软组织严重挫伤和感染,需要立即手术,进行内固定。
“骨裂不算特别严重,手术预后良好,以后正常行走跑动没问题。”兽医看着X光片补充道,“但毕竟伤过骨头,如果将来做搜救犬这类需要极端负重的工作犬,这个部位可能会是薄弱点,后续要特别注意。”
许沁炎只捕捉到了“手术”“预后良好”几个词,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就这样,德牧被推进了手术室。
经过两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医生出来告诉她手术顺利,麻醉还没过,需要观察。
德牧侧躺在垫子上,身上缠着绷带,眼睛紧闭,舌头微微吐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心疼地看着德牧。但连日的疲惫和此刻的紧绷瞬间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缓缓闭上眼,浅浅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慢慢地,窗外天色也由浓黑转为深蓝,最后透出一点灰白。
这个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的动静,打断许沁炎本不安稳的浅眠。
她第一时间看向德牧。它的耳朵正微微动着,眼皮颤抖,再缓睁开。最后目光聚焦,落在了她脸上。
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眼前这个女孩有些狼狈的身影。这时的它,没有攻击,没有恐惧,只有初醒的懵懂,和一种确认她在身边后、全然松懈的安然。
待麻醉完全消退,兽医做了一次简单检查后交代道:
“麻烦您这边去前台拿药,以及出院手续和注意事项。”
来到前台后,工作人员将打印出详细的费用清单递过来:“手术费、药费、住院费,一共是这些。”
许沁炎接过清单,拿出银行卡递过去,刷卡器发出嘀声,紧接着是令人不安的短暂静默,然后屏幕亮起了红色提示。操作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了一眼,重新操作了一次。
交易失败。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水,将她最后一丝侥幸浇灭。母亲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绝。
“稍等,我用其他方式。”
她对面露诧异的工作人员说完后,便转身走到医院角落的窗户边。
她摸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那个家,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她又翻开通讯录,里面寥寥无几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能帮自己解决此刻的困境。
在这无助之际,她瞥见了自己左手手腕上那块瑞士表。那是去年生日时,父亲让秘书送来的礼物。
现在,是唯一的筹码。
医院附近就有一家二手奢侈品回收店。店主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查了查型号,报出一个价格。远低于它的实际价值,但足够支付眼前的医药费,甚至还能剩下一些。
“这表保养得不错,但这款式现在不流行了,我只能给这个价。”店主解释道。
许沁炎没有讨价还价,果断成交。
拿着现金回到医院,结清费用,剩下的钱也不多了。她跟医院要了一条闲置的旧牵引绳,牵着德牧缓缓走出医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这个城市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她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找房子,成了当下最迫切的事。
接下来的一天,她牵着德牧,各个中介门店和老旧小区之间,可结果并不乐观。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句:“押一付三,半年起租,少一分都不行”“养狗的绝对不租,把房子造得乱七八糟的”“这狗这么大,看着就吓人,别谈了”。
很快,夜幕降临,找房无果。而将近36小时没有好好休息的她,更是彻底没了力气。
在一个僻静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她牵着德牧坐下。德牧似乎察觉到她的低落,将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腿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安慰。
她环抱着它,靠在有些发凉的椅背上。脚踝残留的痛楚、一天的奔波疲惫、还有前途未卜的茫然,混合成一片冰冷的虚无。原来离开那个家,世界也并不会对她更宽容。甚至,更苛刻。
她看着公园对面大厦灯光一个个熄灭,眼皮也越来越重。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掠过的是一些灼热的碎片:呛人的浓烟,灼热的空气,剧烈的颠簸,一双坚实无比的手臂紧紧箍着她,手臂上有个烙印……还有火光阴影里,那双怯生生望过来的、小狗的眼睛……
阳光再次照在脸上,唤醒了许沁炎。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长椅上睡了一夜。靠在她腿上的德牧也醒了,正安静地看着她,尾巴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起来后浑身酸痛,尤其是脚踝,肿得厉害。但昨天夜里那股沉到谷底的茫然,现在却被一种更为理智的想法取代——不能这样下去。她可以露宿街头,但它不行。它的伤口需要干净的环境休养、换药。
她决定在附近继续找寻住处。当她牵着德牧走到一个社区布告栏前时,她的目光被一张刚贴上没多久的招聘启事钉住了。
「市公安消防支队联合训犬基地招聘启事」
招聘岗位:定向训犬师(搜救犬方向)
要求:热爱动物,有责任心,能吃苦。零基础可提供专业培训。
待遇:包吃包住,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贴,考核通过后签订合同,定向输送至消防支队担任合作训犬师。
包吃包住。
定向输送至消防支队。
许沁炎的目光落在了这四个字和最后一句话上。
此时,脑海里迅速闪过很多画面:冰冷的家,母亲的耳光,落锁的房门,医院的账单,房东厌恶的表情……
而这里却是一个可以同时容下她和它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远离过去,或许,还能触及某个模糊未来的地方。
德牧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仰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拿出手机,记下了地址。
“走吧,”她低下头,对望着她的德牧说道,“我们去找个地方,吃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