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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对不起 ...

  •   去上坟这天,天气空前晴朗闷热,扑面而来的风也不似下雨天潮湿与清凉。

      何子嘉迟钝意识到现在是夏天,不是梨花盛开挂满枝头的三月。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到下一个春天来临,他看着往后车箱搬贡品、纸钱的祁望野下定决心想不管怎样,至少一定要熬到梨花开的那天才能走。

      自他向祁望野坦白病情后,祁望野虽跟往常一样照常上下班,有时他从文学社回来还能看到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但他知道祁望野是接受了他患病的事实。有些事,他嘴上不说,可何子嘉心里一清二楚,他这样做只不过是想多陪他一些时间。

      “走吧。”祁望野两手满满当当,何子嘉替他关上的车箱从他手上接过一些不太重的纸钱如平常用空出的手牵过祁望野已经空出的手低声回他,“嗯。”

      祁望野垂眸瞥了眼两人相携的手慢慢收紧不着痕迹移开视线,大步向墓园内走去。

      何子嘉的Omega爸爸是在生下何子嘉三年后发的病,当时医生的建议跟陈医生一样保守治疗,治疗没意义。

      对于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来说,这份打击太大。

      他AlphA父亲不信邪铁了心要治好自己心爱的Omega,将年仅三岁的何子嘉丢给老太太,自己则四处求医,但即使如此,却最终未能挽留Omega的生命。

      伤心之下,便将何子嘉彻底放在老太太身边,自己则接受外调长期留在外地。

      宋嘉钰的墓靠后些,当年选位置时,何程专门选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他说,宋嘉钰生前在医院受了太多苦,死后也终于可以躲了个清净。

      等他们将东西搬上去,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他用手巾一点一点将墓碑上落下的灰尘擦去温柔程度好似那块冷冰冰的石碑不是石碑而是许久未见的爱人。

      墓前已经摆了些贡品,何子嘉习以为常上前将自己带来的贡品整整齐齐摆到那些吃食旁,“怎么来了没和我说一声?”

      何程低头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儿子,斟酌一下道:“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我很久没见你爸了,咱们一家人已经太久没聚在一起。”

      何程这些年一直在外地鲜少回来,回来也待不了多久。自从他和祁望野结婚后,尤其老太太走后,何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主动向上级递交调职回到了这里。

      但就算如此,他们仍很少来看宋嘉钰,上次一起来还是上个祭日。

      墓碑照片上的Omega轻笑着,一双杏眼微眯起。他仍然如何子嘉小时候来上坟那样年轻,可他心爱的alpha却半头白发,眼角的鱼尾纹深深刻在被常年风吹雨打粗糙的皮肤上。

      何子嘉又转看墓碑下方刻着的那句刻苦铭心的墓碑铭——

      了无遗憾,只余牵挂。

      “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站在巷子里眼睛又轻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Omega。”何程陷入回忆般絮叨起来,温柔怀念的眼神落到墓碑上Omega黑白照上,“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漂亮的Omega是巷子里宋裁缝的儿子。”

      这些陈年往事他从未向何嘉倾诉过,在何子嘉的记忆里他留给他的永远是个急匆匆的背影。

      但不可否认的是何程是爱他、在意他的。小时候何程一回家就会给他带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将他抱在膝头用宽厚的手掌摸在他的头顶,喊他“子嘉”。

      或许是人老了经常念旧事又或许这么多年这些话捂心里太久,总之,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于宋嘉钰的事,从他爱吃什么到平时爱种花的小习惯,每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对于那个离去近三十年Omega的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跟随消逝。

      何程对于宋嘉钰的回忆不免令何子嘉想起老太太临走说的那些话。

      老太太是八十二岁那年走的,她这个年纪已经算长寿了。

      彼时,何子嘉刚和祁望野结婚没多久。他日日夜夜守在病房前希望老太太可以晚走些时候,他想让老太太可以和往常般起床扯着嗓子喊他起床,等他要离去时,一楼的缝纫机开始一天运作。

      “子嘉啊——”老太太忽然喊了一声,何子嘉连忙从陪护床翻身而起,凑到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外婆?”

      老太太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诉说道:“我又梦见你爸了,你爸说要带我走,你说说也真是的,平时不来梦里找我,现在该死了,知道来接我了。”

      她的语气带着委屈、抱怨,但何子嘉却听出她语气里的怀念。

      何子嘉望着她苍老布满皱纹的面容,心中莫名一酸忍住欲落的泪水,“对不起。”

      如果不是为了生下他,Omega爸爸就不会死了,他一直知道Omega爸爸就是生了他才会发病。

      如果他不出生,父亲不会这么辛苦,外婆也不会这么难过只能靠着对爸爸的想念活着。

      “说对不起干嘛,你是嘉钰给我们留下的希望,没有你,我和你父亲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陷入某种回忆,眼神涣散,“我现在还记得你爸爸死后被送到火葬场火化,你父亲坐在角落里,你呢就抱着个玩具蹲在一旁指着火化炉喊‘爸爸’,当时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悲从心来,“当时我就想,我的子嘉,我的外孙儿,你才三岁就没了爸以后该怎么办啊。”

      她微侧头望着外孙与她如出一辙的杏眼忽然轻声一笑用那因常年裁衣服而粗糙不堪长满茧子的手握住何子嘉忍耐颤抖的手。

      “你出生那天,你父亲抱着你又哭又笑不停说,‘我和嘉钰有孩子了。’所以别恨他说你,他只是爱你爸爱得太深太沉了。”

      听此,何子嘉不免一怔,他知道父亲爱爸爸,从小邻里许多跟他爸爸同龄人会给他讲父亲和爸爸是怎么相爱走入婚姻。

      他以为父亲只爱爸爸,这些年他对他管教严厉不准他拥有出格行为,他以为是恨他夺走了爸爸的生命,可外婆却说他的出生父亲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

      眼眶酸涩,他冲病床上面平静的老人眨眨眼,道:“我从来没有恨过父亲,我知道他爱爸爸也爱我,他很辛苦,我都明白。”

      闻言,老太太缓缓舒气脸色彻底平静下来好像这件事是她临终前最后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

      当晚,何嘉接到医院电话。

      老太太走了。

      这个早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一生不幸却又苦中作乐的人终于在地下和她心心念念的父母、丈夫、儿子,重新团聚。

      等他着急忙慌和祁望野赶到医院,老太太已经被送往太平间,何程坐在太平间外长椅不说话也不动,木愣望着地板。

      何子嘉知道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听外婆说过当年爸爸被送到火葬场火葬时,父亲也是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呆呆坐在火葬场地板上抱着玩玩具丝毫不知道失去爸爸的自己等着取骨灰。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将外婆的后事料理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签下死亡通知书,他只记得在老太太去的某个清晨,他收到小巷拆迁的消息。

      心里一直坚固无比的那外墙轰然倒塌,令他溃不成堤,他趴在祁望野满身梨花香的怀抱里哭得撕心裂肺一直重复说:“我没有外婆了,我没有外婆了……”

      这个将他养大、会亲昵弹他脑瓜崩的老太太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

      墓园旁有棵枣树,兴许靠近墓园缘故即使上面压满枣,把脆弱稚嫩的树干几近压折也无人采摘。

      祁望野不信这些随手从稍低的枝丫摘了两颗。

      “你们俩最近怎么样?”向程摇头拒绝他的枣,将那包未折封的烟放回口袋。

      被拒绝,祁望野随手将一颗枣丢入口中,酸甜中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迸开,墓园里枣树的枣子出乎意料比买来的要好吃。

      “也不嫌脏。”何程看他擦也不擦就丢嘴里颇为嫌弃提醒一嘴。

      “没事。”祁望野简言意赅回复完这句话,话锋一转回复他上个问题,“过的挺好,”怕他不放心,祁望野复加上一句:“我们现在过的很好,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何程点点头听着他“咯吱"不停吃枣声,他默默无语复思考一个思考了不下三百遍的问题——自己懂事不爱说话的儿子是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这么不安分”的alpha?

      “他的身体没问题吧?”

      冷不丁冒出这句话,祁望野一噎,他顺着何程沧桑的眼睛看向坐在台阶上低头不知道想什么的何子嘉。

      口中的话几近吐出,他艰难将枣咽下,语气略有随意,“没,没事,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何程眼神好似放空喃喃一句,他今天给何子嘉说这么多陈旧事唯独及给他说太多家事,不是不说而是他真的没办法和这个儿子说,现在他什么都不在意了。

      只有信息素疑难杂症始终是块心病,知道儿子平安无事,他目前也可以放心。

      “你好好待他。”他将这句不知道第多少次嘱咐的话说出口。

      纵然耳朵都要听出茧子,祁望野却郑重至极不厌其烦保证,“一定会的,当年结婚时我向您保证过会好好爱护他。”

      “望野。”

      “怎么了,父亲?”

      何程转过身,平时波澜不惊的双眼此时却充满愧疚。

      祁望野好似知晓他下句话是什么,刚想开口阻断,却被何程抢先:“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他知道当年祁望野母亲极其不满意何子嘉,敞着说他不满意两人的婚姻是因为怕何嘉最后和宋嘉钰一样因生育而发病。那么祁望野母亲则是嫌弃何子嘉有这么一个不定因素。

      祁望野是alpha作为同样为alpha的他太了解已经结婚alpha的想法,他们无一例外渴望能和心爱的Omega孕育孩子,他相信祁望野也一定这么想,可是生育的风险太大,他和祁望野都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不能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外孙失去疼爱的儿子,祁望野也不能因为一个小孩失去心爱的Omega。

      他们都只在意向子嘉也仅仅自私的怕失去他。

      祁望野抿紧唇,将手上剩下的枣囫囵吞进嘴里,何程微蹙眉不理解他的意思。

      “父亲。”祁望野费力将枣咽下,胃被扎的隐隐作痛,可他看也未当皱一下似真诚发问:“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我和子嘉结婚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互相爱着彼些才结婚的吗?”

      “再者,我和子嘉结婚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孩子,我和子嘉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孩子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个足以分开或者爆发冲突的矛盾点。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您说对不起我,我却不觉得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应该感谢您,感谢您愿意让我去照顾子嘉,让我陪在他身边。”

      胃一阵阵抽痛,他歇了气,语气笃定,“于我而言,他早就已经融入我的生命里,我爱他,所以我并不能理解您说那句话的意思。”

      作为alpha他当然渴望能和自己爱的人孕育后代,可如果孕育一个孩子的代价是让他失去自己心爱的人。

      那么,他宁愿被家里人念叨也不愿意冒这个可能失去何子嘉的风险。

      风静静吹过枣树,惹得枝丫稀疏作响,青涩的枣轻轻摇荡。

      何程鬼使神差从靠自己近的树枝上摘下颗青枣,一颗被他放进嘴里,另一颗被他握到手中伸到满脸菜色的祁望野面前。

      祁望野勉强一笑苦哈哈接过何程手上的枣。

      紧接着,何程手一转轻拍他的肩膀如同一个伟岸的父亲嘱咐亲儿子般语重心长道:“我忽然有点明白当年老太太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当年他不同意两人间的婚事,老太太大半夜把他叫醒,语重心长说:“祁望野那孩子是个值得的,将子嘉交给他照顾,我们可以放心。”

      彼时,他正气头上,想也不想直接反驳,“妈,你瞧他没个正形,现在他是爱他,可是以后呢?如果他知道子嘉不能生育,还能像现在这样爱他吗?”

      老太太当时是什么眼神,好像既无奈又早知如此。毕竟他的儿子和他的性子一模一样。

      老太太道:“我们总不可能留他一辈子,孩子大了,总会离开拥有自己的家庭,况且……你不能因为嘉钰而去阻止子嘉追寻他的生活。”

      提到宋嘉钰,他顿时哑口无言,只能不情不愿答应下来。

      现在看来,自己那个有些笨的儿子的确找到了一个能扛起重担的人,这个表面看起来不着调的人能带给他永无尽的幸福。

      作为父亲他可以彻底放心下来,不用担心何子嘉因为潜在的疾病而受到抛弃。

      因为,只有面前这个alpha才能给自己儿子带来幸福。

      “去吧,带他回家,等有空,我会亲自去你们家。”这是平生何程第一次主动说会去他们家。

      祁望野傻愣愣看向墓园里安坐的何子嘉,忽然觉得胃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他不由一笑,眼中既高兴又辛酸。

      “谢谢你,父亲。”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也谢谢您给我机会去照顾他一辈子。

      两人话尽,便沿路返回。

      何程那边的工作还未完成,这次来上坟是他临时请假来的。

      现在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便放下心打车离开没有往常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何子嘉望着出租车远去,拉住祁望野的手好奇般问道:“父亲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说让我好好待你。”祁望野没有跟他说何程跟他聊孩子的事,说了只会让他多想,这种没意义的事他从不会和何子嘉说起。

      两人相携着手往回走,何子嘉抬头瞄了眼一旁压满拔头的枣树想也不想道:“我想吃枣。”

      祁望野不着痕迹瞥了眼枣树无奈道:“那树上的枣树不好吃,等回头我给你买超市里的枣好不好?”

      似是怕何子嘉生气,他紧接着道:“那树上的枣又酸又苦,我怕你吃了肚子疼。”

      以往干什么事他都依着何子嘉,现在因为想吃个枣,他却不肯摘,何子嘉该有多生气,他不敢想。

      “行吧。”出乎意料,何子嘉并未生气,垂着眼睫不着边际岔开话题,“昨天我向主编缉递交了辞职。”

      “啊……哦。”祁望野始料不及反应条件怔了怔,对何子嘉做的决定感到惊讶却又意料之中,他挠挠头发,若有所思道:“我请现在请年假了,过几天,我想带你出去玩。”

      这次换何子嘉愣住,他抬头直直撞进那双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的双眼,动了动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不会麻烦到你的工作吧?”

      “当然不会,这次大项目公司可能要忙一年来完成,期间的小项目用不到我,反正在那儿也是闲着,倒不如陪你出去玩。”

      倘若忽略总经理对于他提前请年假恨铁不成钢的无能狂吼,这会是个好假。

      此话一出,何子嘉才舒口气,语气略微失落,“都怪我,如果不是——”

      “子嘉。”

      祁望野打断他,一双眉眼此时充满不悦以及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何嘉低头无奈笑了笑,再抬头恢复如往常平静,他冲担心他的祁望野点点头,道:“我知道,明天我们去看看善云吧,他前几天打来电话说挺想我。”

      “好。”

      “明天给善云带点什么好呢?你替我想想。”

      "有没有种可能,他什么都不要只想你人到陪陪他。”

      何子嘉嗔怪瞪他一眼,嘴上说着还用你说,手却紧紧拉位他的手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离他而去。

      他想,还好,这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从来没想过放弃他。

      “看完善云去做什么呢?”

      “你想去做什么?”

      “……不知道,好烦啊,要不你替我想想。”

      “……去看老电影吧?”

      “不要!你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整天看老电影,害得我名字剧情都会背了。”

      “噗——”

      “别笑啊!”

      日光照在两人彼此相携的手腕上,也照在了那句刻下的“了无遗憾,只余牵挂”的墓志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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