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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五颗 ...
9月8日,周一,早读。
初秋的雨从凌晨开始下,把窗户蒙上一层雾气,像某种模糊的隔离。许宴清收起伞,伞尖滴下的水在走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很快又被后来的脚印踩散。
她走进教室,林旭初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转着笔。听见动静,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早。"
"早。"她说,声音轻,但比上周更自然一些。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英语书,余光瞥见桌角放着一颗糖——大白兔,糖纸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很小的字:五。
五颗。
她没说话,把糖收进抽屉。她把第四张放在旁边。
数学课。
她低头写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写到一半,笔芯断了。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林旭初——而非旁边的白鹿伊。
"笔忘带了。"她说,声音轻,像某种习惯成自然。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温热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潮气。
"谢了。"她接过,转回去,继续写题。耳尖却微红,像被雨水打湿的枫叶边缘,但她未察觉,只当是暖气太足。
林旭初握着空了的笔袋,笑了。不是那个"活泼开朗"的面具,是真实的,有点傻的。
周贺南用笔帽戳戳他,压低声音:"你只有一支了,用什么?"
"用手。"他说,眼睛看着她的后脑勺,"记脑子里。"
"神经病。"
"嗯,"他说,"偏心的神经病。"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未深想。只是"后桌话多",她这样想。
课间。
白鹿伊转头,马尾辫扫过桌面:"清清,周末干嘛了?"
"写作业。"
"没出门?"
"没有。"
"那……"白鹿伊眨眨眼,"有没有想谁?"
许宴清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黑点。她想起周末整理抽屉时,把四张糖纸排成一排,又打乱,又排好。
"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他话多而已。"
"他?"白鹿伊笑,"我没说谁啊。"
许宴清没答,低头写题。耳尖却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她否认,但身体诚实——她想起的是他。
只是未想为何。
下午,食堂。
许宴清端着餐盘找位置,白鹿伊挽着她的手臂,马尾辫晃来晃去。人很多,嘈杂声像某种密集的鼓点。
"坐那儿!"白鹿伊指着角落,眼睛亮亮的。
她看过去,林旭初和周贺南已经坐在那儿,面对面。周贺南朝她们挥挥手,露一口白牙。
走过去,白鹿伊自然地坐在许宴清旁边,对面是周贺南。许宴清坐下,对面是林旭初。
距离不远,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阳光晒过的,很干净。
"许宴清,"周贺南把一盘辣子鸡推过来,"林旭初买的,他不吃辣,给你。"
她愣了一下,看向林旭初。他低头扒饭,耳朵红了:"……买错了。"
"哦。"她说,夹了一块,很辣,但好吃。辣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她伸手去拿水杯——
他先一步递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温热的。
"谢了。"她说,声音轻,但带着一点笑意。她心想:这人怎么总在。
但未归类为"特别"。只是"他热心",她这样想。
"白鹿伊,"周贺南突然开口,"你吃不吃辣?"
"吃啊!"白鹿伊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还行,不辣。"
"那都给你,"周贺南把盘子推过去,"我也不吃辣。"
"你刚才还说吃!"白鹿伊瞪他。
"现在不想吃了。"周贺南笑,露一口白牙,"看你吃比较有意思。"
"你有病啊!"白鹿伊气结,但嘴角弯了弯。
许宴清看着两人斗嘴,嘴角也弯了弯。林旭初看见她笑,低头扒饭,但嘴角翘着。
"林旭初,"周贺南突然说,"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饭好吃。"
"……神经病。"
许宴清没说话,但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涟漪。
9月9日,周二,语文课。
谢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你们觉得,青春是什么?"
没人举手。
她目光停在林旭初脸上:"你来。"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青春是,"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借出去的笔,和收回来的糖。"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许宴清没笑,低头写题,笔尖顿了顿。她记住了这句话,但未想为何记住。
只是"他话多",她这样想。
但那句"收回来的糖",让她想起抽屉里的四张糖纸。一张比一张平整,像某种被珍藏的、慢慢靠近的证据。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放学,下雨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雨幕,眉头微微蹙着。没带伞。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走廊的地面,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我送你,"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顺路。"
她回头,看着他。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能遮住两个人。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怎么知道顺路?"
"猜的,"他笑,活泼开朗的,但耳朵红了,"走吧,雨大了。"
她没说话,走进他的伞下。距离很近,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阳光晒过的,很干净。伞面倾斜,大半遮在她头顶,他的右肩露在雨里,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伞歪了。"她说。
"没有,"他说,声音轻,像一片叶子落地,"正好。"
她没再推辞。接受好意,视为"他热心"。
雨声在头顶,像某种安静的陪伴。他们走过操场,走过银杏树,走过教学楼前的台阶。银杏叶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像某种金色的叹息。
"许宴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但足够清晰。
"嗯?"
"糖,"他说,眼睛看着前方,但耳朵很红,"还甜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答:"甜。"
"那下次,"他说,声音更低了,像某种不敢大声说出的愿望,"我备六颗。"
"为什么?"
"因为,"他转头看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我想吃你分的第五颗。"
她没答,低头看路。雨丝飘进来,打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像深秋的井水。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像某种被允许的、尚未命名的靠近。
到家后,她换外套,才发现右肩微湿。愣了一下,未深想,只当是风吹的。但那个"第五颗"的念头,却在脑海里转了很久。
只是"他话多",她这样想。但嘴角弯了弯,像水面涟漪。
9月10日,周三,课间。
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把走廊晒成蜂蜜色。许宴清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经过三楼拐角时,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清清。"
她回头,贺朝靠在窗边,白色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转着一颗柠檬糖。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凌厉的轮廓。
"怎么来了?"她停下脚步。
他走过来,糖在指尖转了个圈,"路过,看看你。"
"我很好。"
"我知道,"他笑,嘴角扯了扯,像某种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后桌那个,叫林旭初?"
她愣了一下,没答。
"他送你回家,"贺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昨天,雨里。"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把柠檬糖递过来,"你以前不吃大白兔。"
她看着那颗糖,没接:"现在吃了。"
"哦,"他收回手,糖在掌心攥了一下,"那挺好。"
他转身下楼,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像某种收拢的翅膀。许宴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
像某种被戳破的、她不愿深究的预感。
回到教室,林旭初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几道凌厉的弧线。她坐下,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回来了?"
"嗯。"
"糖,"他推过来一颗,大白兔,糖纸压得平平整整,"第四张。"
她接过,没说话,但想起贺朝手里的柠檬糖。两种不同的甜,像某种她尚未理清的选择。
"怎么了?"林旭初问,笔尖顿住。
"没什么,"她说,把糖收进抽屉,"就是觉得,后桌话多。"
他笑,活泼开朗的,但眼睛很亮:"嗯,偏心的神经病。"
她没答,低头写题。抽屉里,放着第四张糖纸,还未与前三张见面。
像某种呼吸的余地,也像某种尚未命名的等待。
?
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讲台上,数学老师低着头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全班。许宴清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头看见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她合上笔盖,动作很轻。白鹿伊正咬着笔帽发呆,周贺南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笔尖沙沙响。林旭初坐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某种安静的陪伴。
下课铃快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声音像某种密集的鼓点。
"清清,"白鹿伊转头,压低声音,"一起走?"
"好。"
她们并肩走出教室,林旭初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某种不敢惊扰的温柔。周贺南在下课铃响的那一秒就飞奔出去,没人看清他去了哪,只看见一个背影。到楼梯口时,白鹿伊突然停下:"我忘拿水杯了,你们先走。"
她跑回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许宴清站在原地,没动。林旭初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桂花香气飘过来,甜得发腻。
"许宴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嗯?"
"今天,"他说,眼睛看着前方,但耳朵红了,"贺朝来找你了?"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侧脸在路灯下,轮廓清朗,但嘴角抿着,像某种克制的情绪。
"嗯,"她说,"给了颗糖,我没要。"
"哦,"他说,声音更轻了,"那你要了什么?"
"什么都没要,"她说,"只是说了几句话。"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涟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终于转头看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你收糖只收我的。"
她没答,低头看路。桂花香气飘过来,甜得发腻,但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薄荷糖,从他身上飘过来,很淡,很干净。
"林旭初,"她说,声音轻,像某种不敢大声说出的确认。
"嗯?"
"你明天,"她说,"还备糖吗?"
他愣住,然后笑,眼睛弯成月牙:"备,"他说,"备五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的温柔,"你说下次记得备五颗。"
她没答,但嘴角弯了弯,像水面涟漪。白鹿伊跑回来,马尾辫晃来晃去:"走吧!"
三人并肩下楼,影子在台阶上重叠,像某种被允许的靠近。到一楼时,周贺南追上来,书包甩到肩上:"等等我!"
"你干嘛去了?"白鹿伊问。
"上厕所,"他说,"不行啊?"
"行,"白鹿伊笑,"你慢点,没人等你。"
"你等了啊,"周贺南说,露一口白牙,"口是心非。"
"谁等你了!"
许宴清听着两人斗嘴,嘴角弯了弯。林旭初走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薄荷糖的味道。
"许宴清,"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嗯?"
"伞,"他说,"我明天带着,"他说,"以防万一。"
她没答,但笑了一下,很轻,像水面涟漪。
到家后。
她把第四张糖纸拿出来,对着灯光看,糖纸上的蓝色格子被照得发亮。然后放回去,与前三张并排放好,没贴紧,留着一道很小的缝隙。
只是糖纸,只是习惯,只是"后桌话多"。
但那个"你收糖只收我的"的声音,和那个"备五颗"的承诺,在黑暗里交替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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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五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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