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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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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周二,早读。
初秋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林旭初翻遍书包,笔袋倒空了,只滚出几枚硬币和一团皱巴巴的纸巾。他低头看了看,硬币是上周买水找的,纸巾是昨天擦汗用的,都带着他的温度。
他捅捅周贺南:"借支笔。"
"只有一支,"周贺南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画出几道凌厉的弧线,"自己要用。"
"重色轻友。"
"我哪有重色——"周贺南愣住,笔顿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黑点,"等等,我哪来的色?"
林旭初没理他,倾身向前。许宴清的椅背就在眼前,黑色的布料,上面沾着一根她的头发,黑色的,很细,像某种不小心遗落的线索。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背,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像某种被惊扰的鼓点。
"许宴清。"
她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的翅膀。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但很快清醒过来。
"借支笔,"他笑,活泼开朗的,试图掩住那点不自然,"忘带了。"
她没说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凉的,像深秋的井水,带着一点薄荷护手霜的味道。他握住笔杆,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
"谢了。"他接过,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糖。大白兔的糖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边缘起了毛边,他递给她:"回礼。"
她看了两秒。阳光把糖纸照得发亮,白色底上的蓝色格子像某种过于鲜艳的邀请。周围有同学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她伸手拿走,剥开糖纸,糖球圆润,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很甜。
"很甜。"她说,声音还是轻,但比昨天自然一些,像冰层裂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流。
糖纸被她抚平,折成小小的方块,收进抽屉——第二张,比第一张平整一些。林旭初看见,嘴角弯了弯,转着笔开始写题,笔尖流畅,像她刚才的指尖。
9月3日,周三,课间。
教室里很吵,走廊里有人在追逐打闹,脚步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窗外蝉鸣已经稀疏,梧桐叶偶尔飘落一片,擦着玻璃往下坠,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白鹿伊转头,马尾辫扫过周贺南的桌面,带起一阵风:"周贺南,借块橡皮!"
"不借。"周贺南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
"你上次借的没还。"
"……我买了新的还你!"
"不要,"周贺南抬起头,笑,露一口白牙,阳光照得他眼睛眯起来,像某种慵懒的猫,"我要我原来那块。那块被我咬过,有我的牙印,是独一无二的。"
"你变态啊!"白鹿伊气结,伸手要打他,手腕却被他抓住,挣了两下没挣开,耳尖红了。
许宴清笔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涟漪,很快恢复平静。但林旭初看见了,那道涟漪很浅,却真实存在。
他把糖递过去,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像某种秘密的信号:"吃吗?"
她看了两秒,伸手拿走,没说话。但耳尖泛着淡红,像初秋的枫叶边缘,被阳光晒透的颜色。她剥开糖纸,糖球含在嘴里,脸颊微微鼓着,像某种柔软的动物。
周贺南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糖纸,闻到一股奶香:"什么糖?给我一颗。"
"不给,"林旭初把手盖住,掌心温热,"这是许宴清的。"
"偏心啊你!"
"嗯,"他笑,活泼开朗的,眼睛却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根黑色发绳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偏心。"
许宴清低头写题,耳尖却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林旭初数着她马尾辫上的黑色发绳,一根,两根,心跳像某种安静的鼓点,和走廊里的喧闹声重叠在一起。
9月4日,周四,放学。
黄昏的光线把走廊染成蜂蜜色,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贺朝靠在教室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笔记,封面上有他的名字,凌厉的笔画像他这个人:"清清,还你笔记。上次借的。"
许宴清抬头,正打算起身,林旭初已经笑着站起来:"我去。"
他走到门口,步子很快,像某种本能的抢夺,又像某种宣示。接过笔记时,指尖擦过贺朝的,温热,带着外面阳光的温度,还有一点薄荷糖的味道。他笑:"三班的?来找清清?"
"清清"两个字说得自然,像某种宣告主权,又像是普通同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活泼开朗的,完美无瑕,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贺朝眯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扫向教室里的许宴清,带着某种审视:"你是?"
"林旭初,"他笑,活泼开朗的,牙齿露出来,像某种无害的动物,"她后桌。"
"哦,"贺朝把笔记给他,嘴角扯了扯,像某种意味不明的笑,"谢了,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校服外套被初秋的风吹得鼓起。走到楼梯拐角,贺朝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许宴清初中时爱吃的牌子,他今天特意带的。
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像某个反复摩挲的午后。
他剥开糖纸,柠檬的酸涩在舌尖炸开,很冲。三楼走廊的窗户正对着教室,他看见林旭初走回座位,把笔记放她桌上,然后递了颗糖过去。
大白兔。她以前不吃这个的。
贺朝把糖纸攥进掌心,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控灯忽然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柠檬的酸味散尽。
然后迈步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口袋里,那张糖纸被折成小小的方块。他没扔,但也没再打开。
有些习惯,是该戒了。
他走后,林旭初把笔记放她桌上。封面上有贺朝的字迹,凌厉,像他这个人,每一道笔画都带着力量。手里的糖纸攥得皱皱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但脸上还是笑,像某种固执的坚强。
周贺南瞥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啊,"他说,声音轻快,像羽毛落地,"我能有什么事。"
然后递了颗糖给许宴清,糖纸已经抚平,边缘的折痕像某种被修复的裂痕:"吃吗?"
她接过,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蝴蝶振翅,但林旭初记住了,记住了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糖纸收进抽屉——第三张,和前两张贴在一起,像某种被珍藏的、不敢触碰的甜,在黑暗里发亮。
9月5日,周五,晚自习前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全班都在,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把夜晚啃出一个洞。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初秋的夜晚有桂花香,从走廊飘进来,甜得发腻,像某种过于浓郁的香水。
白鹿伊背英语,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最后消失在空气里。最后她趴在桌上,呼吸均匀,睡着了,脸颊贴着桌面,压出一道红痕。
周贺南坐在她旁边,愣了一下,停下转笔的手。笔在指尖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他脱下外套,动作很轻,像某种不敢惊扰的温柔,轻轻盖在她肩上。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像某种秘密的叹息。
许宴清抬头看见,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像某种不小心滴落的情绪。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写题,但嘴角弯了弯,像水面涟漪。
林旭初看见她看见,从口袋里摸出四颗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像某种细碎的期待。他递给许宴清:"给。"
"什么?"
"四颗,"他笑,活泼开朗的,但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你分给他们。"
"为什么是我分?"
"因为我想看看,"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气音,像某种不敢大声说出的愿望,"四个人一起吃糖,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没说话,把糖接过去。指尖在掌心停顿了一秒,凉凉的,像深秋的井水。她给了白鹿伊两颗,周贺南一颗,剩下一颗剥给了自己。糖球圆润,奶香味散开,在空气里弥漫。
周贺南接过糖,看了林旭初一眼,没给他,而是把那颗糖也给了白鹿伊,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像某种不敢惊扰的温柔:"你的。"
"嗯……"白鹿伊迷迷糊糊抬头,看见肩上的外套,愣住,然后看见桌上的三颗糖,"怎么有三颗?"
"许宴清给的,"周贺南说,"还有我。"
"你?"白鹿伊瞪他,眼睛却弯着,像月牙,"你会这么好心?"
"不要还我。"
"谁不要!"她抢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才想起外套,"这衣服……"
"我的,"周贺南没看她,耳尖却红了,像被夕阳染透的云,"别弄脏。"
许宴清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弯了弯,糖在舌尖化开,很甜,像某种被允许的靠近。
林旭初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笑了,有点苦,但更多的是甜,像咖啡里的方糖:"我的呢?"
"你没有,"许宴清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带着一点笑意,像冰层下的水流,"因为你说,四个人一起吃糖。"
他愣住,然后笑得更开,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像某种被点亮的夜空:"那下次我备五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的温柔,"我要吃你分的。"
21:30,放学。
走廊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被延伸的时光。许宴清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某种不舍,像某种不想结束的仪式。白鹿伊挽着她的手臂,马尾辫晃来晃去,像某种欢快的节拍:"清清,周一见!"
"周一见。"
周贺南把外套搭在肩上,朝林旭初挥挥手,嘴角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走了啊!"
"走你的。"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作响,像某种安静的陪伴,像某种不敢打破的沉默。
许宴清经过林旭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影子和他的重叠了一秒,像某种短暂的拥抱:"糖。"
"嗯?"
"很甜,"她说,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某种柔软的笑意,"下次……记得备五颗。"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我备着。"
她走出教室,步伐比昨天轻,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甜,像某种被允许的期待。
回家后。
许宴清走进门,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像某种温柔的拥抱。三张糖纸在抽屉里,一张比一张平整,像某种被珍藏的、慢慢靠近的证据,像某种被熨平的心。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说,关上抽屉,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嘴角弯着,"就是觉得,后桌话很多。"
"后桌?"
"嗯,"她说,"还有前桌,和同桌。"
外婆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像某种被岁月温柔雕刻的痕迹:"四个人?"
"……嗯。"
"那很好,"外婆说,"我的囡囡,不是一个人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某种被点亮的期待。抽屉里,糖纸在黑暗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