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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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开学第一天。
林旭初坐在她后面，能闻到她发间很淡的洗发水味，像雨后青竹。
那包兔子纸巾还塞在他书包侧袋，包装皱得不成样子，兔子耳朵缺了一角。他带在身上，像某种执念。但早上路过小卖部时，他鬼使神差买了大白兔——她看起来需要一点甜，而他恰好有很多。
开学第一天，他数过她回头两次。一次是收数学作业，一次是借橡皮。两次都没有停留，但他记住了她握笔的姿势——食指压着中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在克制什么。
那是他最后一个不孤独的夏天，只是当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从那一刻开始，再也挪不开眼了。
直到课间操。
9月1日，上午10:20，教室。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高一新生迅速到操场集合，排队列！"
教室里一阵骚动。许宴清站起身，把数学课本收进抽屉，动作利落。林旭初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竹。
10:25，操场。
高一新生第一次集合，体育委员周贺南站在队伍最前面喊口令。许宴清站在女生第三排，林旭初站在男生第四排，斜后方，隔着两米的距离，和无数个他可以直直看她的角度。
"向右看齐——"
她向右转头，马尾辫扫过肩头，发绳是黑色的，和昨天一样。阳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薄，像一片即将透明的叶子。她站得很直，肩膀绷着，像银杏树下那株青竹。
林旭初没动，没看齐，在看她。
"向前看——"
她转回去，后脑勺对着他。他看见她的耳尖在阳光下泛着淡红，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旭初！"周贺南用手肘撞他，"看什么呢？看齐啊！"
他慌忙转头。
林旭初低下头，盯着塑胶跑道上的白线，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但他不知道，许宴清向前看的时候，目光掠过他站的位置，在他影子的方向，停了一秒。
10:50，数学课。
许宴清趴在桌上，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林旭初盯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软软地搭在椅背上，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她的肩膀在抖，很细微，像某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
"许宴清？"老师敲了敲讲台，"不舒服？"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但林旭初看见她的手指更白了。
下课铃响，她没动。白鹿伊凑过去说了什么，她摇头，声音很轻："你先去吃，我缓一下。"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林旭初坐在位置上，假装收拾书包，听着前面的动静。她的呼吸很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糖纸裹着蓝色格子。他从小就爱吃，书包侧袋里永远备着。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个。他想起书包侧袋里那包皱巴巴的兔子纸巾，想起她昨天说"不用了"，想起她转身时脊背挺直得像一株青竹。
他犹豫了很久，伸手，把大白兔轻轻放在她桌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糖，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为什么要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他只知道自己想确认她还好吗，而她成了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她猛地抬头。
眼眶因为低血糖泛着红，像银杏树下那天的颜色。她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眼神从茫然变成清醒，最后凝成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干什么？"
"老师说，"他声音很低，"低血糖吃糖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是低血糖？"
"你手指在抖，"他说，"和昨天……不一样。"
她看着那颗糖，很久。白色糖纸在晨光里很柔和，像某种不该出现在她世界的、过于温暖的东西。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我不是陌生人，"他说，"我是林旭初。"
她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最后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奶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很甜。"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以外的话。
12:20，放学。
许宴清趴在桌上，没动。林旭初坐在她后面，看着她椅背上的马尾辫，手指攥着书包带子。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还没走？"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准备走了。"
"那你怎么不走？"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侧，蹲下。从这个角度，他看见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像一折就会断的玉。
"糖还有吗？"他问。
"什么？"
"大白兔，"他说，"我还有很多。"
她抬起头，嘴里的糖还没化完，脸颊微微鼓着，像某种柔软的动物。她看着他，眼神是他没见过的——不是冷，是疲惫的、不设防的柔软。
"林旭初，"她说，"你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看见我这样，"她说，"都会躲开。你不躲，还凑上来。"
"我凑上来了吗？"
"你凑上来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下次我注意距离。"
"没有下次，"她说，把糖纸摊平，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我不需要别人凑上来。"
她把糖纸放进抽屉，站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气音：
"但糖很甜。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说"谢谢"。
14:30，下午第一节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宴清坐在前面，脊背挺直，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竹。
她的笔掉了。
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她弯腰去捡，他也弯腰去捡，指尖碰指尖，像某种被电流击中的触感。
两人同时缩回。
他先反应过来，把笔递过去。她接过，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全程没说话，但耳尖都红了。
周贺南在旁边看见，笑而不语，在草稿纸上写："影子斜过来了？"
林旭初瞪他一眼，把纸揉成团。
但许宴清忽然转过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课间操，你影子斜过来了。"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我没说你看我。"
她转回去，耳尖在灯光下泛着淡红。林旭初盯着她的后脑勺，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17:30，晚饭。
食堂很吵，林旭初坐在角落，能看见许宴清的位置。她对面坐着白鹿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然后贺朝端着餐盘坐下了。
"清清，"贺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数学课听说你低血糖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三班，"他说，"窗户对着你们走廊。"
许宴清没说话，低头吃饭。贺朝把一块辣子鸡夹进她碗里："多吃点，你外婆不是总做辣子鸡？"
林旭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看见贺朝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许宴清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了，又不像。他看见贺朝伸手，想替她拿饮料，她说"不用"，声音很轻，但不是冷的。
是习惯的、熟稔的、不需要防备的。
林旭初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但他不知道，许宴清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贺朝的肩膀，在他坐的方向，停了一秒。
18:30，晚自习。
许宴清落在最后，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林旭初坐在位置上，等周贺南去厕所，也等某个不确定的可能。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忽然开口，没抬头："下午的事，谢谢。"
林旭初一愣："什么？"
"笔，"她说，声音很轻，"虽然没说什么，但……谢谢。"
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我回头看了，"她说，终于抬起头，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凉，"你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她顿了顿。
"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她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质问，是某种困惑，"银杏树下，操场，教室……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旭初看着她。她的鼻尖还是那颗小痣，眼睛还是很亮，但少了那天的慌，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觉得奇怪，"他说，"我只是……"
他停住，像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想确认，"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做某种承诺，"你还好吗。"
许宴清看着他，很久。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把教室染成蜂蜜色。
"我不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但我会好。"
她背起书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
"林旭初，"她说，"下午的笔，别告诉别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第三次了。"
"什么？"
"你让我别告诉别人，"他说，"第一次是银杏树下，第二次是昨天，第三次是今天。"
许宴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出教室。
林旭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没还她的笔。他忽然意识到，从那一刻开始，他成了她的同谋——守着她的秘密，像守着一颗不敢触碰的糖。
而她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
21:30，放学。
贺朝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清清，走吧！"
许宴清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她经过林旭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像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他抬头，她没看他，走出教室。
但到校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人群，隔着贺朝的身影，隔着初秋微凉的夜风，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旭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没送出去的大白兔。
他忽然想起她说"影子斜过来了"。想起她说"糖很甜"。想起她敲他桌沿的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她没说"别告诉别人"。
但这一次，他依然是她的同谋。守着她的秘密，像守着一颗不敢触碰的糖——藏在抽屉最深处，舍不得吃，又舍不得扔。
22:50，家里。
许宴清走进门，鼻尖先闻到饭菜香。外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看见她回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囡囡回来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那个糖，"外婆忽然说，"你抽屉里那张糖纸，白色蓝格子的，大白兔？"
许宴清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收拾房间看见的，"外婆笑着站起来，往厨房走，"明天给你装几颗糖在书包里，备着。"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张折成方块的大白兔糖纸，奶香味还残留在上面，像某种被允许靠近的证据。
她想起他说"我是林旭初"。
想起他说"我还有很多"。
想起他耳尖的红，和课间操操场上，她看见他影子斜过来的那一刻。
她把糖纸放进抽屉最深处，关上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她想起母亲说"数您回来的脚步声——却永远数不到"。想起外婆今天按心口的那一下，很快，像某种不经意的习惯。
但她没有数脚步声。
她想起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脚边，像某种不敢靠近的守护。
这是她的秘密。他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