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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告诉别人 ...

  •   银杏树下的那滴泪,是他记住她的第一天。

      后来他很多次想起那个画面——初秋的风卷着早落的叶子,她仰头望天,眼眶红得像银杏叶边缘卷着的黄,风一吹就要碎。然后她迅速抬手抹脸,像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让开。"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塑料袋,递过去一包印着兔子的纸巾。她没接,只是抬眼看他,鼻尖一颗小痣,眼睛很亮,带着点慌。

      "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旭初……"

      "别告诉别人。"她绕过他往校门走,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你看见和听见的事。"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皱巴巴的纸巾。

      他后来想,那一刻他本该走的。该装作没看见,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该像周贺南那样大大咧咧地走进校门。可他没有。他站在初秋的风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那时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挪不开眼了。

      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三小时前。

      8月31日,清晨七点。

      闹钟轻响。许宴清从床上坐起来,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她含着牙刷,望向窗外——梧桐叶还绿着,边缘悄悄卷了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早落的叶子旋着往下飘。

      夏天要结束了。她后来想,那是她最后一个不孤独的夏天,只是当时不知道。

      她走出房间,鼻尖先闻到奶香。外婆正端着热牛奶和三明治从厨房出来,脚步比往常慢了些,碗沿在托盘上轻轻碰出细碎的响。

      "我来端。"

      "不用,"外婆笑着躲开她的手,"我的囡囡在学校就已经很累了。"

      许宴清没再争,只是跟在旁边。她看见外婆手背上一小块淤青,颜色很淡,像是不小心磕到了哪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外婆已经把盘子放在了桌上。

      早餐很快吃完。她背起书包,在门口转身挥手:"我走啦!"

      "路上慢些,"外婆站在门边,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心口,又迅速放下,"中午想吃什么?"

      "辣子鸡!"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云。她往外走着,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门边,鬓边的白发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她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像一张被水洇湿的纸,慢慢晾干,变得平整、苍白、看不出痕迹。

      陵川高中的校门在晨光中沉默矗立。

      她还没迈进校门,手机震了。屏幕上的名字让她脚步顿住——许志远。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往校门旁边的银杏树下走了几步,接起来,没说话。

      "清清?"父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今天报名啊,爸爸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嗯。"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钱够不够用?"

      "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望着地上那片绿色却已经凋落的银杏叶,准备挂断。

      "清清,"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下个月结婚。对方……人很好,我想着,你应该见见。"

      她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陈婉仪?"她说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七年前,您带她去见母亲的时候,她也说自己人很好。"

      "清清,当年的事——"

      "当年您说,你们只是同事、朋友。"她打断他,声音依然轻,却像一片薄刃,"后来您说'母亲想多了',再后来您说'是母亲先提的离婚'。"

      她顿了顿。

      "您下个月结婚,还特地来告诉我。"她说,"父亲,您是想要我恭喜自己的父亲成功将小三转正吗?"

      "许宴清!"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跟爸爸说话!你母亲的死——"

      "母亲的死,"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停住,仰头望了望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眶在晨光里泛着红——像银杏叶边缘卷着的黄,风一吹就要碎。

      "是因为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是因为她吃不下饭,是因为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数您回来的脚步声——却永远数不到。"

      尾音微微发颤,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她没等到您的道歉……"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只等到您说'离婚吧'。"

      不等父亲开口,她接着说:"我不会去的。"

      便挂断了电话。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她迅速抬手抹脸。但已经晚了——两步外,正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眼睛直直看着她,带着某种来不及躲闪的怔忡。

      "那个……"男生开口,"我不是故意的,"他说得很快,带着对听到别人家事的歉疚,"我就站在这儿,你没看见我,我……我不是故意听的!"

      许宴清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变成冷,像一层冰迅速覆上水面。她抬手把剩下的泪痕擦干净,动作利落,像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让开。"

      "等等,"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手忙脚乱地在塑料袋里翻找,"我、我有纸巾……"

      "不用。"

      "你哭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做某种确认,又像在陈述某种他无法忽视的事实,"你刚才……"

      "我没有。"

      她把手机扔进书包侧袋,迈步要走。他却挡在她面前,像某种笨拙的大型犬,把手里的纸巾递过来,眼睛不敢看她,只盯着她肩上的书包带子,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拿着……吧,"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他顿住,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某种情绪堵在喉咙里。

      许宴清看着他递来的纸巾,包装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很幼稚,很突兀,和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她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鼻尖一颗小痣,眼睛很亮,带着点慌,像被抓住把柄的学生,又像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冷得像冰,像要把刚才的脆弱全部冻住。

      "林、林旭初,"他说,"双木林,旭日的旭,初升的初……"

      "林旭初,"她重复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然后她绕过他,往校门走去,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别告诉别人。"

      "什么?"

      "别告诉别人,"她停下脚步,没回头,脊背挺直得像一株青竹,"你看见和听见的事。"

      她走进校门,步伐不疾不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滴泪不是她的,像那些话不是她说的,像那个仰头望天、喉结轻颤的人不是她。

      林旭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兔子图案被捏得皱巴巴的,像某种被揉皱又展平的证据。

      他后来很多次问自己,为什么没走。为什么把纸巾塞回塑料袋里,为什么站在原地等周贺南,为什么走进校门时还在找她的背影。他没有答案。只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她成了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他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仰头望天时眼眶的红,想起她说"数您回来的脚步声——却永远数不到"时声音里的空,想起她迅速抬手抹脸、像怕别人发现的样子。

      但被他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把它小心地塞回塑料袋里,没扔。

      他没有动,而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连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周贺南开口问道:"在想什么呢?怎么在这杵着不动了,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林旭初回过神:"没什么,走吧。"

      他记得她说过,不要告诉别人。

      高一(七)班。

      许宴清走进教室,选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她坐下,已经调整好情绪的她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一会儿,身旁突然来了一个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女生很开朗,笑得阳光:"同学,这里有人吗?"

      许宴清摇头。那个女生很高兴地坐了下来:"我叫白鹿伊,你的名字真好听!"

      许宴清淡淡地说:"许宴清。"

      林旭初跟周贺南走到(七)班门口,他抬眼确认班牌,抬腿进去时,目光被窗边那个望窗外的身影牵住——是她。

      周贺南顺着视线望去,又瞅了瞅林旭初:"哟,看什么呢?"

      林旭初不语,只是拉着周贺南走到她的后面坐下。

      ……

      班主任走了进来:"同学们安静,我来安排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是打扫教室卫生,二是搬书发……"

      一晃眼,一小时就过去了。"书也发完,卫生也打扫完了,咱就不啰嗦了。"唐老师说道,"今天晚上咱们就开始上课,住校生今天就留校,六点十分前到教室。"

      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白鹿伊转过头问许宴清:"同桌你要去食堂办理吗?"

      "抱歉,我要跟朋友一起。"

      "清清!"一个爽朗的男声响起。

      许宴清抬头,是贺朝。

      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贺朝初二下册时转去了其他学校。许宴清差点没认出他来——两年不见,少年抽条似的长高,轮廓也褪了稚气。可那眼角下垂的弧度,那笑起来露一口白牙的神态,还是让她确定了——是贺朝。

      许宴清不知道的是,身后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

      贺朝一直看着许宴清,也看见了那双盯着她的眼睛,不禁皱了皱眉,只是一秒又恢复了先前的笑容。

      "走吧,去食堂。"

      "好呐。"贺朝伸手想替许宴清拿书包。

      "不用,我自己能拿。"

      "好好好,我的清清大小姐,什么都听你的!"

      从他们刚见面,贺朝就发现了许宴清的不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讲笑话逗她开心:"笑一个呗,从刚才起你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我都讲了八百个笑话,你就嗯了一声。"

      "贺朝。"

      "嗯?"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家不在这个方向。"

      "我知道啊,"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我送你回家,顺便看看老房子。"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要不要我去揍那老头一顿?我虽然打不过,但可以喊人。"

      许宴清终于抬眼看他。正午的阳光把贺朝的轮廓照得发白,他眼角微微下垂,笑得没心没肺,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问,只是绕着弯子逗她。

      "你很吵。"她顿了顿,"但……谢谢。"

      贺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下午六点十五分,(七)班教室。

      暮色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许宴清正低头翻着新发下来的数学书,听见讲台方向传来"啪"的一声——唐老师把牛皮纸袋拍在了桌上。

      "先收手机。"

      许宴清直接关机,起身走向讲台。唐老师接过她的手机,忽然压低声音:"入校第一?"

      "嗯。附中。"

      唐老师挑了挑眉,把她的手机单独放在纸袋最上面。

      许宴清转身往回走,正好撞上身后人的目光。林旭初坐在她正后方,手里捏着手机,没动。两人视线交错时,他忽然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

      收完手机,唐老师看了眼表:"接下来自我介绍,按位置来。"

      ……

      "下一组。"站起来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我叫陈默,沉默的默,喜欢打篮球。"旁边女生声音细细的:"林雯雅,雅致的雅,喜欢看书。"

      ……

      "最后一组。"

      先站起来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我叫苏晓棠,海棠的棠。"接着是个大大咧咧的男生:"我叫赵子轩,子曰的轩,会打游戏!"

      白鹿伊站起来,声音甜得像蜜:"我叫白鹿伊,白鹿的鹿,伊人的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喜欢吃甜的,以后请多关照!"

      许宴清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脊背挺直得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竹。

      "许宴清,"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宴会的宴,清白的清。"

      她转身坐下。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

      周贺南跳起来:"我叫周贺南,贺岁的贺,南边的南!爱好广泛,交友广泛!"他坐下时,一巴掌拍在林旭初背上:"该你了!"

      林旭初从许宴清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风。他站在讲台中央,灯光打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旭初,"他说,"双木林,旭日的旭,初升的初。会打一点篮球,会弹一点吉他。"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下飘了一瞬,正好对上许宴清抬起的眼睛。

      两人视线相撞,他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耳尖红得能滴血,快步走回座位。

      竞选开始。

      郑书宇当选学习委员,苏晓棠当选文艺委员。

      "生活委员。"白鹿伊举手,声音软软的:"我竞选……我会整理东西,也会照顾人……"没人竞争,直接定下。

      "清洁委员,体育委员。"周贺南跳起来:"我!我竞选清洁委员和体育委员!"没人竞争,直接定下。

      "纪律委员。"林旭初站起身:"我竞选纪律委员。我觉得规则很重要,但比规则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松一松。"没人竞争,直接定下。

      "班长。"

      许宴清站起来。灯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竞选班长。"

      "理由?"

      她想起外婆那双总是带着忧伤的眼睛,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些必须自己守住的边界。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我不习惯被人管。"

      唐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还有别人吗?"

      沉默。

      "那许宴清,班长。"

      许宴清走下来,经过林旭初身边时,听见他很低地说:"恭喜。"

      她没回应,只是坐回座位。黑板上"许宴清"三个字旁边是"林旭初",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九点半,放学铃响。

      白鹿伊得知许宴清要跟别人一起走,便先离开了。

      许宴清落在了最后,经过讲台时,看见黑板上两个名字还没擦。

      "许宴清。"

      她转身,林旭初站在教室门口,背着走廊的光。

      "有事?"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印着兔子的纸巾:"给你。上午……你说不用,但我还是想……"

      许宴清皱了皱眉:"不用了。"

      "好。"他攥着纸巾,没动,"那……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知道。"

      "你……还好吗?"

      许宴清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却又小心翼翼地收敛着。

      "我很好。"

      她绕过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旭初。"

      "啊?"

      "你的纪律委员演讲,"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很烂。"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知道,"他说,"但下次我会争取……被你夸一句'还行'。"

      许宴清没听清,也没再问,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三楼,二楼,一楼。

      走出教学楼时,陵川的秋夜有星星,不多,却很亮。她看见贺朝靠在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见她来了,直起身朝她挥手。

      "清清,走吧!"

      两人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到校门口便分开了。贺朝朝东,她朝西,像小时候无数次重复的分别。那时候他总在她身后喊"明天见",现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才转身离开——像某种习惯,也像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林旭初一直走在他们后面,静静地跟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兔子纸巾,包装被捏得皱巴巴的。到校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和那个男生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别告诉别人"。

      可她没告诉他,从银杏树下那滴泪开始,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他记住她的第一天——不是名字,是那种颜色,像初秋早落的银杏叶,边缘卷着黄,风一吹就要碎。

      他后来想,也许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了她的同谋。守着她的秘密,像守着一颗不敢触碰的糖。

      他转身,走向了和她相同的路。只是隔着很远,像某种不敢靠近的守护。

      这是他的秘密。她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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