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丢了那个他》余栖敛

3、第 3 章 周

　　周四下午体育课，任劭燃在篮球场跟李锐干起来了。

　　事情简单到荒谬——任劭燃靠着铁丝网抽烟，李锐捡球时故意踩他鞋，八万的鞋面留了道明晃晃的灰印子。

　　“脚拿开。”
　　“我要是不呢？”

　　任劭燃掐了烟，一拳砸了过去。

　　操，真他妈爽。

　　那一拳狠得李锐鼻血当场喷出来。两个跟班扑上来，任劭燃揪住一个头发往篮球架上撞，膝盖顶进另一个肚子。骨头撞铁的闷响混着惨叫炸开。

　　等体育老师冲过来时，地上已经躺了两个。

　　操场瞬间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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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务处里烟味呛人。

　　老张气得手抖：“任劭燃！上周抽烟这周打架！你家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任劭燃歪靠在墙上，舌尖舔掉嘴角的血：“张主任，打架跟有钱有关系么？”
　　“他踩我鞋，八万一双。我让他拿开，他不听。我打他，有问题？”

　　李锐鼻子塞着纱布：“我又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你心里清楚。”任劭燃眼神冷下来，“下次再敢踩，我让你爬着出这个门。”

　　处理结果：记过、写检查、周一公开检讨。医药费任劭燃出。
　　“明天让你家长来！”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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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教务处出来，走廊已经挤满了人。

　　女生们聚在一起，眼睛直往他身上瞟。
　　“任劭燃同学，你没事吧？”
　　“李锐他们活该……”

　　任劭燃谁也没理。

　　他推开教室门时，晚自习已经开始二十分钟。

　　全班都在写作业，只有宋堑在他进来时抬了下头。

　　任劭燃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烟盒。刚抽出一支叼嘴上，动作停了。

　　宋堑就在旁边写题，睫毛垂着，笔尖顿了顿。

　　操。

　　任劭燃把烟塞回去，烟盒扔回书包。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宋堑那边。伤口疼得烦人。

　　看了宋堑十分钟。

　　十分钟里宋堑写完两道大题，改错一个选项，喝了两次水——小口抿，喉结轻轻滑动。

　　任劭燃伸手，用笔帽戳宋堑手肘。

　　宋堑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长线，转头看他。

　　“看什么看？”任劭燃声音很哑。
　　宋堑抿了抿唇，没说话。
　　“吓着了？”任劭燃凑近，“老子打架，你抖什么？”
　　宋堑耳尖红了，转过头继续写题，笔尖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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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人都走光了。

　　宋堑从书包里掏出旧盒子，推过来。

　　任劭燃打开，里面是新的创可贴。
　　“专门给我买的？”
　　“……药店做活动。”

　　任劭燃笑了，正要撕旧创可贴，宋堑伸手接过去。
　　“我来。”
　　任劭燃仰起脸。

　　宋堑手指很凉，动作很轻。碘伏沾上伤口，任劭燃皱了皱眉。
　　“疼就说。”宋堑声音很轻。
　　“不疼。”任劭燃盯着他，“你手抖什么？”
　　宋堑没回答，仔细贴好新创可贴。贴完立刻收回手。
　　“谢了。”
　　“不用。”宋堑收拾盒子，“你明天要叫家长？”
　　“嗯。”
　　“你家长会生气吗？”
　　“会。”任劭燃看着他，“关你屁事？”

　　宋堑手指收紧，背起书包：“走了。”
　　“等会儿。”任劭燃站起身，“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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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到校门口时，几个男生聚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看见宋堑出来，一个剃着板寸的高个子嗤笑：“哟，宋大学霸！这么晚才走？该不会又去老师办公室，求着多给点助学金了吧？”

　　旁边一个头发染成深栗色、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染过发的瘦高个接话，语气下流：“助学金哪够啊？人家欠了二十多万呢！宋堑，要不要哥几个给你介绍点‘来钱快’的门路？就跟你爸当年找小姐那样——”

　　“哈哈哈哈哈！”几个人笑得猥琐。

　　宋堑脚步钉在原地。他整个人剧烈发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

　　板寸头更来劲了，往前两步：“怎么，说到你爸就受不了了？当年宋永明在洗头房被抓的时候，那场面——”

　　话音未落。

　　任劭燃一步上前，攥住板寸头领口狠狠掼在玻璃门上！
　　“砰——！”

　　便利店店员惊得探出头。

　　任劭燃脸冷得像冰，手劲掐得对方翻白眼。
　　“你刚说什么？”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像冰渣，“再说一遍。”

　　另外几个男生想上前，被任劭燃扫了一眼，瞬间僵住。

　　被按在门上的男生脸色紫红，满眼恐惧：“我错了……任哥……我胡说八道……”

　　任劭燃没松手，压得更近，贴着他耳朵：
　　“听好了。宋堑他爸是他爸，他是他。”
　　“再让我从任何人嘴里听见刚才那种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不信，试试。”

　　猛地松手。

　　那男生腿一软瘫倒，被同伴扶住，几个人屁滚尿流跑了。

　　任劭燃转身。

　　宋堑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缩着，身体细微发抖。

　　任劭燃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宋堑后背。
　　手掌下的肩胛骨嶙峋僵硬。

　　“走了。”任劭燃收回手，声音干涩。

　　宋堑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极轻微地点头，依旧低着头，默默跟在任劭燃身后。

　　路灯将两人影子拉长，宋堑的影子始终在任劭燃影子后半步，紧紧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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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开出一段，任劭燃掏出手机给任缚也发消息：
　　「明天十点，教务处。」
　　任缚也秒回：「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有人踩我鞋。」
　　那边沉默几分钟：「鞋重要还是人重要？」
　　「鞋重要。」
　　任缚也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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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十点整，任缚也准时出现。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进门先对老张颔首：“张主任，抱歉。”

　　处理结果：医药费全出，还个人要求捐五十万翻新篮球场。踩坏的鞋，八万，李锐赔。

　　走出教务处，任缚也脸色沉下来。两人走到僻静处，他点了支烟。

　　“为了双鞋，闹到全校皆知。”任缚也吐烟，“任劭燃，你长本事了。”
　　“那你说为什么？”任劭燃反问。

　　任缚也沉默几秒：“那个宋堑，是你同桌？”
　　任劭燃眼神微凛：“你查他？”
　　“我不该查吗？”任缚也声音冷下来，“你转学三天，闹出两件事都跟他有关。第一天在天台，第二天买饭，第三天打架——你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任缚也嗤笑，“昨晚校门口那几个找宋堑麻烦的，你为什么要管？”

　　任劭燃僵住。

　　“没想到我知道？”任缚也掐灭烟，“任劭燃，你是我弟弟，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容忍你打架惹事，但不能容忍你为了不相干的人搭进去。”
　　“他怎么就不相干了？”
　　“因为他配不上！”任缚也声音拔高又压下，“宋堑父亲宋永明，原来在钢厂当科长，三年前被查出长期□□，染了艾滋病，治病花光所有钱，去年死的。现在他们母子还欠二十多万外债。”

　　他盯着任劭燃：“这种人，这种家庭，你沾上了就是一身腥。听明白了吗？”

　　任劭燃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哥，你查得可真够细。”
　　“我不查，难道等着你被这种人拖下水？”任缚也语气严厉，“离他远点。"
　　“我不会去。”
　　“你必须去。”任缚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任劭燃，你任性了这么多年，该懂事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有些人不是你该碰就能碰。”

　　他说完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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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食堂，任劭燃找到宋堑时，那人餐盘里只有半碗米饭和一点青菜。

　　任劭燃把自己盘里的鸡腿排骨都夹过去。
　　宋堑抬头：“……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任劭燃坐下，腿在桌下伸开，“瘦成这样，风大点真能给你吹跑。”

　　吃到一半，任劭燃开口：“你爸的事，我知道了。”
　　宋堑筷子停在半空。
　　“我哥查的。”任劭燃继续说，“他说你爸□□染病死的，家里还欠着债。”

　　宋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攥紧筷子。
　　“所以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什么？”
　　“所以你哥让你离我远点，是吗？”宋堑抬起头，眼睛有些红，“说我家庭麻烦，说我会拖累你。”

　　任劭燃没说话。

　　宋堑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完了。”
　　“坐下。”任劭燃说。
　　宋堑站着没动。
　　“我让你坐下。”任劭燃声音沉下来。

　　宋堑沉默几秒，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我哥的话，”任劭燃一字一句说，“我从来不听。”
　　宋堑愣住。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任劭燃把剩下的排骨都夹到他碗里，“吃饭。”

　　宋堑盯着碗里的排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我爸的事。”宋堑声音很轻，“□□，得病，花钱治病，死了。欠了很多钱。我妈现在打三份工还债。”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任劭燃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宋堑抬起头，眼睛红得更厉害：“所以……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为什么要替我出头？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这种家庭……我这种人……不值得你这样。”

　　任劭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宋堑，”他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伸手，揉了揉宋堑的头发——软的，细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吃饭。”

　　宋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这次，任劭燃看见一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块肉也夹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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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放学，宋堑收拾书包很慢。等人都走光，他才轻声说：“任劭燃。”
　　“嗯？”
　　“谢谢你。”宋堑说，“但是……你哥说的对。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他说完，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像是怕任劭燃追上来。

　　任劭燃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看着宋堑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宋堑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天台见。」

　　发送。

　　他知道宋堑会来。
　　就像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烦就烦吧。
　　麻烦就麻烦吧。
　　反正这破人生，总算有点意思了。

　　任劭燃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夕阳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