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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空与填充 ...

  •   第六章清空与填充

      那天晚上,许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咖啡馆,又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春夜的风格外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手里那个素白的信封,最终被她扔进了路过垃圾桶的最深处。羽毛贴纸在昏暗的路灯下闪了一下,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世界并未崩塌,只是彻底静音,褪色。曾经鲜活的、带着他印记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败的布景。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偷拍的照片——图书馆的侧影,喂猫时的温柔,雨中共伞的背影,后台倚着门框的定格……一张张,如同删除一段错误的程序。退出了置顶的“未名诗社”群聊,屏蔽了所有可能看到他动态的社交渠道。她甚至向学院提交了下学期海外交换生的申请,想去一个没有“冯诗离”这个名字存在的经纬度。

      过程很痛,像自己亲手拿着钝器,将已经长进血肉里的某些部分,连根挖出。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剧痛过去,麻木降临,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个真实的、心里装着别人的冯诗离,而是她用了整个青春,精心投射在他身上的一道完美幻影。那道幻影光芒万丈,指引她前行,却也虚幻得不堪一击。

      她开始接受同班同学林澈的陪伴。林澈和她不同,他阳光、直接,喜欢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每次课间递来的温水里,写在他帮她占的图书馆座位上,写在他听她说完“只是朋友”后依然不减的、温和的笑容里。他不像星光那样遥远璀璨,他像午后窗台上的一盆绿植,安静,踏实,存在得自然而然。

      许年没有立刻接受,但她允许这株植物在她荒芜的心田旁生长。和他一起自习,听他讲并不好笑的笑话,在交换生申请通过后,和他一起研究那个陌生国度的地图。林澈从不追问她眼底偶尔的恍惚,只是在她需要时递上一颗糖,或默默走在她外侧,挡住穿梭的车流。

      毕业季在一种茫然的忙碌中到来。散伙饭,跳蚤市场,学位服,抛起的帽子。空气里弥漫着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憧憬。许年已经拿到了交换学校的录取通知,行李收拾了大半。

      离校前一天下午,她忽然想去校史馆看看。那座古老的建筑静静地矗立在校园一角,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收藏着这所百年学府所有的荣耀与记忆。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之一,冯诗离的名字出现在捐赠校友的名单上,他捐出了一批高中和大学时代的旧物。

      鬼使神差地,许年走了进去。

      展览厅里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参观者。阳光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冯诗离的展区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玻璃柜里陈列着几本笔记,一些获奖证书,还有一本摊开的高中毕业纪念册。

      许年的脚步停在那个玻璃柜前。隔着冰冷的玻璃,她看到那本纪念册,页面正摊开在属于他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比现在青涩许多,眼神却是一样的明亮清澈,对着镜头露出浅淡而自信的笑容。照片下方印刷着几行字:“冯诗离,高三一班,校学生会副主席,保送A大。寄语:前程似锦。”

      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这些早已知道的信息,正准备移开,却猛然定格在照片的背面——透过纸张,能隐约看到背面有字迹,而且不止一行。

      心脏突兀地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牵引力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她看了看四周,工作人员在远处打盹。一种近乎宿命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地、试探性地,用手指将玻璃柜的边缘向上推了推——柜子竟然没有锁死,留下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她的呼吸屏住了。指尖微微颤抖,伸进缝隙,极其小心地,将纪念册那厚重的一页,轻轻掀开了一个角。

      更多的字迹暴露出来。首先是印刷体,和正面一样格式:“致‘冯诗离’:祝你前程似锦。”

      而在这一行印刷体下方,纸张的最底端,是另一行截然不同的、手写的字。力透纸背,墨色深沉,甚至因为书写时用力过猛而有些许晕染。那笔迹,她认得。在诗社活动记录本上,在借给她的书页空白处,她曾无数次偷偷描摹。

      那行字是:

      “希望许年,岁岁年年。”

      时间,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声音全部消失,斑斓的光影碎裂成千万片锋利的玻璃渣,刺入她的眼睛,她的心脏,她每一个细胞。

      许年。

      岁岁年年。

      不是“许年同学”,不是“学妹许年”,就是“许年”。那个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的名字,那个她用了整个青春去靠近的名字,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撕裂时空的方式,出现在他高中毕业纪念册的背面,出现在他“忘不掉”的过往之前?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将纪念册完全翻过来,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没错,就是那一页,就是他的照片背面。那句手写的“希望许年,岁岁年年”,像一个沉默的惊雷,在她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无数破碎的、被她刻意遗忘的碎片,被这惊雷从记忆的深海里炸起,翻腾着,叫嚣着,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冰冷的轮廓。

      初中……那个总是很安静、坐在她斜后方、常常借她笔记的男生?他好像……不叫冯诗离?她记得他那时候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眼神总是很沉静。有一次她因为父母吵架躲在楼梯间哭,是他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问。毕业前最混乱的那段日子,她因为即将改名搬家而心神不宁,好像……好像他在她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里,匆忙间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可她当时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许年”这个即将被舍弃的名字的厌弃,根本没有留意……

      冯诗离……冯……远?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尘埃覆盖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冯远。

      那个初中同学,那个总是很安静的男生,他后来……改名字了?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很多年了。从初中开始……”
      “她是我初中同学,后来失去了联系。”
      “我考来这所大学,也是因为……这是她曾经说想来的地方。”

      他拒绝她时的话语,冰冷而清晰地在耳边回放,每一个字都有了全新的、令人眩晕的解释。

      不,不是解释。是更深的、更无望的迷宫。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另一个展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的工作人员被惊醒,疑惑地看过来。许年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像逃离灾难现场一样,冲出校史馆,冲进初夏明亮到刺眼的阳光里。

      阳光炙热,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她发疯一样跑回即将搬空的宿舍,在堆积的行李箱和杂物中翻找。高中毕业纪念册、大学同学录……不对,都不是。最后,在一个标记着“旧物”的纸箱最底层,她找到了那本纸张已经微微发黄、封面印着幼稚花纹的初中同学录。

      手指颤抖着,几乎无法控制页码。她哗啦啦地翻动着,呼吸急促。终于,在中间某页,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名字栏,写着:冯远。

      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安静,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没错,就是他。那个后来改名叫冯诗离、成了她整个青春仰望对象的人,在更早的时光里,曾是她平淡无奇的初中生涯里,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留言”那一栏。那里只有一句话,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与后来他飞扬的字迹不同,但骨子里的劲道已然初显:

      “‘许年’这个名字很好听,别弄丢了。”

      “别弄丢了。”

      可她丢了。在父母离异、家庭分崩离析的混乱中,在母亲执意要为她改掉那个“充满不愉快回忆”的父姓名字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决绝的叛逆,丢弃了“许年”。她成为了母亲新家庭里的“新女儿”,拥有了一个崭新的、与过去割裂的名字。她把那个叫“许年”的、有些怯懦、总是试图调和父母矛盾却失败的女孩,连同那个名字,一起埋葬在了十五岁的夏天。

      她以为告别了过去,却不知道,有人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悄悄拾起,珍藏了许多年。

      原来,他拒绝她时说的“忘不掉的人”,那个贴在他钱包内侧模糊照片上的人,那个他考来A大想要寻找的人……从始至终,就是她自己。

      是那个早已被她自己抛弃的、“许年”版本的自己。

      多么荒谬。

      多么可笑。

      她追着他高中时耀眼的光芒,奋力奔跑,以为在靠近太阳。却不知道,他一直在回头,寻找她初中时不经意遗落的一点星光。他们像两颗运转在不同轨道的星球,一个注视着对方的过去,一个追逐着对方的现在,在时间无情的洪流里,擦肩而过,却永远无法真正同步。

      她终于“靠近”了他,以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却因为时差,被他亲手推开。他守护着记忆里那个“许年”,拒绝着眼前这个同样叫“许年”、却已然不同的灵魂。

      时差。

      致命的时差。

      许年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陈旧的初中同学录。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茫的荒诞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爱过他,以她全部的热忱和青春。
      他爱过“她”,以他全部的执着和回忆。
      可他们爱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时空里的、完整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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