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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柔的钝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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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温柔的钝刀
三月二十一日,春分。昼夜平分,光与暗等长,仿佛暗示着某种命运的平衡。
天气很好,春光和煦。下午的课结束后,许年回到宿舍,仔细地洗了脸,梳了头发。她没有刻意打扮得多么出挑,只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搭配简单的牛仔裤,像她无数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样,清爽,安静。
镜子里的女孩,眼神明亮,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素白的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手指轻轻拂过那枚羽毛贴纸。
傍晚时分,她提前来到了“时光咖啡馆”。周阿姨果然给她留了窗边的位置,木制小圆桌上,一瓶新鲜的洋甘菊开得正好,散发出淡淡的、安抚人心的香气。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许年点了一杯热美式——和他常点的一样——然后静静地坐着,等待。心跳得很快,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她反复模拟着待会儿要说的话,手心微微出汗。
六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冯诗离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肩上挎着那个她熟悉的黑色书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他目光在店内扫过,看到窗边的许年时,略微停顿,然后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带着惯有的、对学妹的温和。
“没有,我也刚到。”许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还是泄露了一丝紧绷。她把早就点好的另一杯美式推到他面前,“给你点了,热的。”
冯诗离有些意外,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她,随即笑了笑:“谢谢。”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洋甘菊上,“今天怎么想到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直接的询问让许年更加紧张。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指尖用力到发白。就是现在了。不能再退缩。
“学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冯诗离放下了咖啡杯,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严肃。“你说。”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柔和,将他半边脸笼罩在暖色调的光晕里。许年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吸了一口气,鼓足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气,将那番在心中排练了无数次的话,缓缓说了出来。
从高中操场上的惊鸿一瞥,到将他设为唯一目标的日夜奋战;从大学重逢时他递来行李箱拉杆的手,到诗社、图书馆、咖啡馆里所有“刻意”的偶遇;从雨中共伞时他肩头的温度,到后台他眼中那簇让她误以为希望的火光……她隐去了偷窥般的细节,只坦承了那份因他而生、持续了如此之久的倾慕。
她的语速起初很慢,有些磕绊,但渐渐地,情感压倒了紧张,话语变得流畅而真挚。那些深埋心底的、酸涩又甜蜜的暗恋心事,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摊开在阳光下,摊开在这个她倾慕了那么久的人面前。
说完最后一句“因为你,我想要变成更好的人”,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咖啡馆里低低的背景音乐,窗外的车流声,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许年只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垂落,盯着桌面上那瓶洋甘菊微微颤动的花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对面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许年终于忍不住,抬起眼。冯诗离的表情,让她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冻结。
他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痛苦?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很紧,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许年的心猛地一沉。
“你很好,真的。”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很勇敢,也很真诚。能被你这样……记挂着,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事情。”
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玻璃碴,甜蜜的表象下,尖锐的疼痛已经开始显现。
“但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许年几乎要窒息。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咖啡馆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很多年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艰难,“从初中开始,我就……忘不掉她。”
“轰”的一声,许年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崩塌。所有因为那个雪夜而滋生的错觉,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都在这一刻,被他平静而残酷的话语,碾得粉碎。
原来,那堵墙从未被叩开过。原来,他眼中偶尔流露的温柔和光亮,从来都不是为了她。
“她是我初中同学,后来……失去了联系。”冯诗离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时空,“我考来这所大学,也是因为……这是她曾经说想来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她的心脏。没有鲜血淋漓,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很彻底。
原来,她奋力追逐的终点,只是他追寻另一个人的起点。他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间洪流。
冯诗离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歉意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疲惫?“对不起,许年。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许年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暗恋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她只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一个更早住进他心里、甚至可能已经面目模糊的影子。
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睛又干又涩,流不出一滴眼泪。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她机械地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素白的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两人中间。“这个……本来想给你的。现在,没必要了。”
羽毛贴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场还未开始就已落幕的梦。
冯诗离看着那个信封,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许年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表示没关系,还是不想再听任何道歉。她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勉强扶住了桌沿。“好,我们为这个故事画上句点。”